【十二】

房間陷入寂靜，直到夜塵的忽然開口——

“不必。”方越衡拒絕的十分了當，“不管從你這張嘴裏說出什麽話，我都不會動搖半分。”

“你還記得在徐州死掉的那個人嗎？”夜塵沒有在意方越衡的冷淡，“他一樣是胸前被掏了個洞，死狀和這個家丁一模一樣，如果不是那個妖孽要食人魂魄，你家的那個家丁怎麽會死不瞑目？”

“呃……”

“還有雲袖她前面剛告訴常貴，結果常貴今早就死了，如果這不是你身後那位公子做賊心虛，難道還有別的原因？”

“一派胡言。”方越衡眼裏帶著狠意，“我看你這個招搖撞騙的道士是活膩了，膽敢在方府散布謠言。”

“方少爺，我可沒說謊。”夜塵彈了彈自己的衣袖，上面的那點灰塵落在地上，“你不如好好問問你身後這位公子，你娘病的那幾天他去了哪裏？”

“我不需要問。”

“衡兒。”方老爺此時開口了，“你不問我問，顧公子，我夫人生病這幾天，整個方府上下的客人都沒走，為何只有你一人消失了三天？”

“我……我是被……”顧清明脆弱的聲音響起，他剛想解釋自己就是被面前這個人強行帶走的，卻看見一團黑氣從夜塵的手裏升起。

那是只有他才能看見的妖氣。

顧清明心裏一慌。

難道只要他說出是夜塵將他帶走，老夫人立刻就會被妖氣所吞噬，再也救不回來了嗎？

“我……我只是出去了一趟。”顧清明咬咬牙，半天才說出這樣一句話。

“可笑，方府上上下下全部都在為我夫人的事情焦頭爛額，你倒一個人一聲不響的就往外跑，是不是把我這個當家做主的也太不放在眼裏了？”方老爺瞇起眼睛看他。

“不是的！我……”

“爹，清明他受了嚴重的風寒，現在實在不適合逼問。”方越衡這時抓住顧清明寒冷的手指尖，“我不相信他們說他是妖，他這幾天去哪裏了我一定會問清楚，請您給我時間。”

“放著妖孽在府中不管？”方老爺氣極，“你讓他說清楚他到底在哪，否則我就要讓夜塵道長親自捉妖。”

“不行，爹。”方越衡下意識一攔，“清明現在身體很弱，等他休息好了再來問可以嗎。”

“方越衡，我看你是被這妖孽迷昏了頭！”方老爺怒著一揮手，“給我拿棍子來，我要打死這個不孝子！”

“不行，方老爺，您不要打他！”顧清明聽到這句話，啞著嗓子喊道：“我真的沒有殺人，老夫人病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真的……”

房間內混亂無度，家丁們遲遲不敢上前，夜塵心思一起，便又想了個主意。

“這樣吧，我看您始終不相信，不如方少爺您親自開問吧。”夜塵對方越衡笑道：“您既然這麽有自信，幹脆就問問您身後這位公子，他到底是不是妖。”

“你敢問嗎？”夜塵說出這四個字時，方越衡身子明顯抖了一下。

“為何不敢？清明他本來就不是妖。”方越衡攥著顧清明的手，臉上帶著幾日的疲憊，就連眼底也是急切的渴望。

他回頭問道：“清明，你是我的清明對嗎，你不是妖對不對。”

顧清明怔住了，他沒想到方越衡真的會開口，他嗓子裏疼得像有刀在割，連句完整的話都難以說出。

“是嗎，清明，告訴他們你不是妖。”方越衡臉色雪白，他的話也越來越急促，像是求著顧清明說出「我不是妖」這幾個字一般。

可越是如此，顧清明硬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他的手指被方越衡攥得很疼，就連方越衡的樣子他也覺得陌生。

可能是在那個冰天雪地裏呆久了，他被凍得有些癡傻，連他最愛的方越衡都認不得了。

“清明……”方越衡幾乎是在哀求了，“你說你不是妖好不好，你告訴他們……”

顧清明覺得一股鐵銹般的味道直沖上喉嚨，在胸腔內憋得難受，他掙開方越衡的手，用霜白的指尖捂口，重重地咳嗽起來——

一小灘血出現在手掌。

他幾乎是失措了。他什麽也顧不得了，連忙抓住方越衡的手臂，“越衡，其實我是……”

突然方越衡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眼底泛著血絲，對著他搖搖頭，“不要說……”

一句「不要說」，夾雜了方越衡多少心酸。

顧清明差點想撲進他的懷裏嚎啕大哭一場。

他到底為什麽要來這個地方受苦，他與方越衡待在徐州時，連爭執都沒有過，即便他會鬧脾氣，可方越衡總是依他，把他寵到沒有邊際。

如今他靈力受損，靈息也可能消失，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讓方越衡知道，自己是一只燕子。

他只是太喜歡方越衡了，才會拼了命地化出人身留在他身邊。

他一點壞事也沒有做過，最多會跟那人使小性子，他真的是一只好的靈燕啊。

“清明，我明天就帶你回家。”

方越衡當著所有人的面對顧清明輕聲說道：“回徐州……”

“給我把大少爺綁起來！”方老爺怒著一聲令下，“關到柴房，不準他出來！”

方越衡眼神一掃，幾個本來準備上來捉人的小廝立刻嚇得退縮了。

“爹，我想跟您好好解釋。”方越衡將顧清明護在身後，“清明他是我在徐州認識的人，他沒有任何壞心眼，三年來是他幫我，我才能平步青雲。您口口聲聲說是他害了娘，可您看看他現在的樣子，臉色發白，手腳冰涼，這明顯是被凍的，他如果真是害人兇手，又怎麽會搞成這個樣子？”

方老爺沈默不語。

“娘的病一定要治，但是是找郎中，絕對不是找道士！”方越衡狠狠看了一眼夜塵。

“方少爺，我看您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夜塵臉色驟變，手底運功，忽然撲向顧清明！

只見一道巨大的屏障將兩人籠罩起來，夜塵施法像是掐住了顧清明的脖頸，他的臉色由青變紫，不斷掙紮，口中微弱道：“越衡，越衡救我……”

方越衡看著顧清明的身體逐漸升高，拼命想沖入屏障，卻又狠狠彈了回來，摔到地上——

“清明！”

方老爺使眼色，家丁立刻將方越衡架起，使他無法掙脫，正無法阻止正在施法的夜塵。

“你放開他！”方越衡赤紅著雙眼喊道：“清明！”

夜塵充耳不聞，依舊死死扣住顧清明，使他在半空中動彈不得。

而顧清明只覺自己周圍的靈氣越來越弱，仿佛在被妖氣不斷吞噬，他伸出有氣無力的手指想要聚集自己的靈氣，可感覺自己被散了三魂七魄，連半點能力都不覆存在了。

“方少爺，你不是不相信他是妖嗎？”夜塵眼底閃現狠意，伸出骨節分明的潔白五指，“我現在就讓你看看！這妖物的真身到底是什麽！”

說罷，便用右手聚起一股強大的力量，直直劈向臉色發白的顧清明的胸口——

不要傷害他，那是我的清明。

“不！”方越衡痛苦大喊，力氣大到掙脫了所有人，他撲向顧清明，依舊被屏障擋住，連他的身都近不了。

方越衡絕望地跌落在地上，他眼底泛起濁淚，他從未哭過，只是這次看見他的清明被人這般折磨，他卻根本救不了他。

他恨自己的無能，連他的清明都保護不了。

顧清明的胸口劇痛，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頭流下大滴汗珠，五臟六腑像是被撕碎一般。

等等，他的靈氣為什麽快沒了。

難道他真的要被吸幹靈氣，恢覆自己的真身嗎。

不行，越衡沒見過他的真身，肯定會被嚇到的，他不要，他要當人，他要留在方越衡身邊，他那麽喜歡方越衡，怎麽能就這樣白白死去呢？

顧清明已經睜不開眼睛，他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最初的那個雨天，潮濕，冷僻。他無助地跌落在泥土裏，連翅膀都打不開。

他當時後悔自己不該留在北方，就應該和燕群一起遷徙，那溫柔如水的南方小調，才是他該呆的地方。

這北方太淒冷，太古剎，他快待不住了。

可是那天，卻有一雙溫柔的手把他帶回了家，替他療傷，餵他食物，他一直以為自己就要死了，沒想到卻被這人救了回來。

就連自己的名字也是他取的。

——“你睜開眼睛一定很漂亮，不如就叫清明吧。”

——“我叫方越衡，記住了。”

“越衡……”幾滴淚像是斷了線似地從顧清明眼角滑落。

怎麽會記不住啊，我睜開眼只能看見你一個人了。

顧清明最後在心裏說著，越衡，我當燕子的這一世什麽也沒做過，可最高興的就是遇上了你。

死而無憾了吧。

巨大的聲響從方府的宅子中傳出，一道光線晃亮了所有人的眼睛，夜塵卷起衣袖，從空中跌落的已經不是方越衡——而是一只蜷縮著，已經失去生命的燕子。

它靜悄悄的跌落在地板上，再也無聲息。

房間裏也沒有了顧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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