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六】

年夜飯十分豐盛,窗外傳來忽遠忽近的炮竹聲,還有孩童的歡呼,顯得格外熱鬧喜慶。

老爺子人脈廣,請來的都是城裏有名的貴客。有行走天南地北的商人,有在官場上叱咤風雲,現在致仕還鄉的老官,也有平時交好的親戚朋友。方越衡把顧清明安排坐好,自己跟著父親去給賓客敬酒。

顧清明百無聊賴,後面看見老李在門口哄一群孩童在放煙花,不禁也跟著出去觀望。

“顧公子出來了。”老李穿著一身新衣裳,臉上也沾了過年的喜氣,看到顧清明一個人出來便叫道:“顧公子也喜歡這些哄孩子的小玩意嗎。”

“看著倒是很漂亮。”顧清明眼底像是蓄了一池潭水般明亮,他莞爾一笑,“老李也給我幾根放著玩玩罷。”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跑過來,睜著大大的眼睛,臉蛋凍得紅紅的也不肯進屋,她把手上未放完的煙火遞給顧清明,“哥哥,你拿這個吧!”

“謝謝。”顧清明笑著摸了摸那小女孩的頭,接過她手上遞來的煙火,“老李,給我擦點火石吧。”

“好嘞。”老李拿著火石過來,剛有一點火星那煙花就著了,像是夜空中的寒星一般散發著光亮,顧清明呼了一口哈氣,拿著那煙火逗小孩。

幾個孩童圍著他笑個不停,嘴裏還喊道:“過年啦過年啦!”

“清明?”頭頂傳來熟悉的呼喚。

顧清明擡頭,才發覺方越衡正用手撥著自己頭上殘存的雪花,“快進來,準備吃飯了。”

“越衡哥哥,越衡哥哥。”一個戴著虎頭帽子的小男孩臉上被畫的花花綠綠的,正哭著跑過來,身後還跟著一群正偷笑的小孩。

“辰辰怎麽了,臉怎麽被畫成這樣。”方越衡一把將那個叫做辰辰的小孩抱起來,板著臉對後面那群惡作劇的孩童道。

“辰辰捉迷藏輸了,這是懲罰!”蓮兒搖頭晃腦道。

“越衡哥哥!”辰辰哇得一聲哭得更兇了。

“你們這幾個小東西,再不要鬧了。”方越衡嘆口氣,把辰辰放下,“快去洗手準備吃飯。”

顧清明笑瞇瞇的湊近,“越衡哥哥,我也這樣叫你好不好啊。”

方越衡聽了笑笑,擰了一把他的臉,悄悄在他耳邊道:“床上叫去。”

說罷,留下連脖頸都染了一層薄紅的顧清明,朝著正堂大大方方走去。

本想調戲那人,沒想到卻反被將了一軍。

顧清明哼哼唧唧地也一溜小跑往正堂去,剛踏進門檻,渾身猶如被澆了一盆帶冰碴的冷水,一動也動不得。

昨天那個人,此時正笑著坐在圓桌前,跟著方老爺一桌人交談,眉眼中全然不見昨日的陰狠神情。

“清明,過來。”方越衡看著顧清明遲遲不肯進屋,便叫道。

可是顧清明只覺連腿都邁不動,他渾身冰涼,周遭的靈氣正在迅速減弱,腿也在不停的發顫,一定是那人施了什麽法術,自己才會這般難熬。

他強撐著走到方越衡身邊坐下,眼睛卻緊緊盯著坐在他正對面的夜塵。

夜塵輕呷了一口酒,正用修長的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熱鬧的廳堂當然聽不見。

可是顧清明的耳朵裏卻一清二楚,他甚至覺得這聲音不是敲在桌面上,是敲在自己的心臟上。

“能請來夜塵到寒舍來過年,實在是我們的福氣。”老夫人笑道。

“夫人言過了。”夜塵拱手笑笑,“我一個人無依無靠,每年過年來方家,是方家待我不薄才對。”

“哪裏的話,如果不是你每年年前幫我們驅魔趕妖,哪能換來這一年的風調雨順,闔家歡樂啊。”

老夫人憐愛地給他夾菜,“多吃點,專門給你做了你愛吃的菜。”

夜塵含笑答謝。

坐在對面的顧清明看不懂了,便拉了拉正在跟旁人敬酒的方越衡淺聲道:“越衡,那個穿黑色袍子的是什麽人物啊。”

“一個道士。”方越衡放下酒杯,“這事說來話長,他是我爹好幾年前找來的道士,那些年我娘大病纏身,請遍了天下名醫都治不好,把我們家人急得要死,後來我爹找到了這個道士,他說是家裏有妖氣,又是做法又是還魂,結果我娘竟然真的好了。”

“這麽神?”顧清明表面裝得訝然,可心裏卻直打鼓。這妖氣明明來自於夜塵本身,他怎麽可能給自己驅魔,這不是違背天理嗎。

“我爹一開始也是沒辦法,那時候家裏急得都亂成了一鍋粥,有什麽辦法就趕緊用上,只是沒想到這個方法倒真成了。”

方越衡低聲講道:“所以他才成了我們家的大恩人,每年過年都會請回來感謝。”

“可你爹不是讀書人嗎,怎麽也會信這些?”

“人老了,對於一些鬼怪邪神都是半信半疑的。”方越衡拍拍他的手,“那人過幾天估計就走了,你不用管他。”

“你也……你也信這些嗎?”

顧清明眼裏還是有些許的擔憂,雖然方越衡不知道他的擔憂從何而來,但還是笑笑道:“我是不信這些,但他能把我娘的病治好,自然是十分感謝了。”

“嗯。”顧清明心裏的愁意少了些。

“不過……”方越衡替他倒了杯酒,輕聲笑道:“你是哪來的小妖精,把我給迷住了。”

顧清明手中的酒杯一顫,險些把酒水灑掉,他擡起顫顫的眸子,看著已經繼續跟其他人談笑的方越衡,心中不知湧上了什麽滋味。

好在年夜飯吃的平靜,倒是有些人講著自己這些年在江湖上的奇遇,偶爾聽了也讓人不禁打寒顫。

不過令人最深刻的,是夜塵講的故事。

老爺子和老夫人多飲了幾杯,被人扶下去休息,客人們也都愛找樂子,這個說完那個說,輪到夜塵,他輕輕一笑:“在下孤陋寡聞,沒聽過什麽江湖傳奇。”

“夜塵道長會法術,見過的大風大浪可比我們這些人多多了,這樣講不就是謙虛了嗎。”一個伶牙俐齒的男子講道。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對啊,夜塵道長別藏著掖著,跟我們說說唄。”

眾人歡樂至極。夜塵又飲了一口酒,笑道:“那我便也說一個故事。”

顧清明屏息,可手底卻不自覺的給方越衡結了一道靈障,他怕等一會兒萬一這人使出什麽手段,傷害了方越衡就真的完了。

“你們知道烏鴉肉可以做什麽嗎。”夜塵緩緩開口。

以這樣一句話開場,眾人還真是一頭霧水,倒是上座的老者摸了一把白的發亮的胡須道:“可以入藥。”

“是的。”夜塵淺笑,“我記得幾十年前,就在山的那頭,住了一戶讀書人家。那家人的小兒子得了很嚴重的疾病,每日咳血,看遍民間名醫都無法根治,反而越來越嚴重,那戶人家沒辦法,只能帶著他們的小兒子回去等死。”

“可後來,不知從哪聽了烏鴉肉是專門治這個病的,那孩子的爹一尋思,便死馬當活馬醫,要找烏鴉肉當引。”

“可是烏鴉雖多,能治病的卻少,那傳言是剛孕育幼鴉的母鴉肉,澀苦無毒,將其內臟掏出,再取栝蔞瓤一枚及少許白礬,放入母鴉肚中,縫紮煮熟,每日飲下才可治病。”

“於是那家老爺便派家丁去抓,那些家丁便捉回了幾十只母鴉,甚至連剛出巢的小烏鴉都不放過。

等最後那家老爺終於做好了藥引的當天,無數只烏鴉在他家屋頂上盤旋,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叫聲。”

眾人唏噓。夜塵又道:“可就在那老爺正準備給自己的小兒子喝藥時,家裏的侍女也淚眼婆娑的跑來告訴他,小少爺已經受不住,生生咳死了。”

“那碗藥也跟著那些死去的母鴉一起丟了。”

滿座皆倒吸一口涼氣,良久都沒有人說話。

夜塵又倒了一杯酒,“我也是瞎聽瞎說,大家就當樂呵樂呵。”

突然有人開口笑道:“夜塵道長,你剛剛說你是幾十年前聽的這個故事,你又是活了多少歲啊?”

“所以我才說這是我瞎聽來的。”夜塵嘴角勾起一抹笑,“就當是博君一笑了。”

堂客們又都熱鬧起來,廳堂再次歡聲笑語,而對面的顧清明卻如坐針氈,他心裏何嘗不明白,這是夜塵借題發揮,說的分明是自己的故事,但是這故事跟方家又有什麽關系。

夜塵看著顧清明笑而不語,轉瞬忽又拿起酒杯對方越衡道:“方少爺,我敬你一杯,新年快樂。”

方越衡也不推辭,重新滿上一杯酒,起身欲和夜塵碰杯,卻被顧清明死死拉住衣袖,不肯讓他起來。

“怎麽了?”方越衡看顧清明臉色不好,便對夜塵歉意地點點頭,重新坐下問道:“是不是喝得有點多?”

“我想回房了,越衡……”顧清明迅速看了一眼夜塵,又低頭道。

“我送你回去。”方越衡見大家吃的都差不多,便說自己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等一會兒就回來。

夜風吹過,方越衡扶著顧清明,這回他不止手指冰涼,就連手腕也是跟一池寒潭無異,按道理來說,酒是暖身子的,他家清明怎麽就越喝越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