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後來，他的傷徹底好了，春天也到了，萬物覆蘇，一片生機。

他想著方越衡，腦子裏都是那人溫柔的聲音。待到他發覺自己周身靈氣又盛，又聽聞方越衡考取探花，夜裏他便第一次化作人形，連自己的模樣都顧不得看一下，就奔向京城見他。

可他到了京城，也是人生地不熟，差點被一些起了歹心的壞人拐走。

的確，燕子這般有靈氣的物種，即便是化作人形，也是秀氣俊雅，益顯清麗。

顧清明不敢久留，又四處打聽到今年的探花郎被聖上指派到徐州任職判官，他便重新化作一只靈燕，奔向徐州，才有了後來發生的事情。

方越衡待他很好，問他姓甚名誰時，顧清明連忙答道自己叫清明，其實是留了個私心，盼望他能想起之前他救的那只燕子來。

但那人只是點點頭，笑著說了一句：“大兒九齡色清澈，秋水為神玉為骨，很合適你。”

又問到他的姓氏，顧清明犯了愁，當時他給自己取名字的時候，可沒說自己的姓氏啊。於是便胡謅了一個在京城客棧聽到的「顧」姓。

方越衡笑著跟他說道：“我叫方越衡，記住了。”

顧清明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那個雨天。他細細端詳著那人臉，長得可真好看啊，瘦削的下巴，深邃的眼眸，處理事情總是淡淡的口氣，沒了早些年的稚嫩。

他算了算，今年方越衡有二十三歲了，已經做了徐州的判官，他也替這人高興，時常回憶著，仿佛看著他讀書時的日子還在昨天。

平日裏方越衡在書房辦公，他不去打擾，夜裏卻偷偷摸摸扒著窗戶，透過窗紙看他，那人在昏黃燭火下翻看著書籍，偶爾會喝杯淡茶，看的顧清明心裏歡喜，只盼著這樣的日子越久越好。

可是後面不知有誰在方越衡耳邊說，顧清明怎麽留在府裏賴著不走了，該不是來混吃混喝的乞丐吧。

方越衡也奇怪，按道理來說這麽多天了，顧清明的家人也該找來了，只是不僅沒消息，就連那人也不緊不慢的，天天尋他歡心，連家都不想回。

這天夜裏，大雪紛飛。方越衡披著一件狐裘大氅來到了顧清明的房間，想問問他接下來是何打算。

剛叩響門，就聽裏面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連茶杯都摔下地，發出刺耳的破碎聲。

方越衡心下疑惑，又輕輕叩了叩門，“清明，你在裏面嗎？”

裏面沒有人回答，方越衡看門也沒有鎖好，幹脆自己推門進去，誰知剛推開，就看見顧清明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月牙白的袍子，用手攏著松垮的領口，面色緋紅站在桌前，桌上還有被打翻的一壺茶水。

“怎麽了這是？”方越衡擡腳進門，伸手扶了一把顧清明。

“呃……”顧清明暈暈乎乎的，站都站不穩，剛剛在床上口渴至極，本想下床倒杯茶，卻失手打壞了茶杯，這下看見方越衡進門更是不自在。

方越衡伸手探他的額頭，一片滾燙。不由得道：“你這是發熱了，快回床上躺下，我替你叫郎中過來看看。”

“越衡……”顧清明一聽他要離開，在迷糊之間也急急忙忙拽住他，“不要走……”

方越衡蹙緊眉頭，安撫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給你叫郎中，你應該是感染了風寒，先回床上躺著。”

“不……”顧清明怕又回到那年，自己被他丟在鳥籠裏，暗無天日的等待將他折磨夠了，他好不容易聚起一點靈氣找到他，又怎麽能放手。

方越衡正欲轉身，卻被顧清明拉住，方越衡心裏一怔，再看向那人，眉梢眼角都帶了情意，低著頭的樣子惹人憐愛。他心下竟也像火燒一般的。

顧清明性子柔弱，即便是第二日早上醒來也絕口不提昨晚發生的事。倒是方越衡不願做小人，攪亂了一池春水又怎能不對人家的清白負責。

當晚便又去顧清明房中，拉著他的手捂在心口，說自己會照顧他一輩子，也會對他負責。

顧清明立刻歡喜得一顆心都要跳出來。

只是他幻人形十分辛苦，白天陪著方越衡在書房，替他倒茶磨墨，拿各種公文。

到了晚上，兩人又會躲在被子裏喁喁私語很久。方越衡很忙，白日裏偶爾才能跟他搭一兩句話，但即便是這樣，顧清明也覺著十分快樂。

但是他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更沒有聚集靈氣的時間，只能趁著方越衡出府，才能化回燕身休息一會兒。

只是那人回來就立刻尋找自己的蹤跡，生怕自己丟了找不到。顧清明盡管累，卻很愛這種感覺。

他喜歡被方越衡寵在手心裏。於是他每日每夜都要打著燈籠站在門前等好久，等到那人風塵仆仆的趕過來，擁他入懷。

但每年的深秋和冬天實在不好熬，燕群遷徙，稠綿細雨，冰天雪地。

他一到這些日子，就變得格外懶散，躺在床上整日不肯下床，連吃飯都擱在了鋪上。

方越衡慣著他，容不得別人說他半點嬌氣，只當是他身體不好，需要臥床休養。

但是後來也找來了郎中給他調養，但那郎中卻說顧公子身體很好，可能是春困秋乏的緣故，開了幾味調理的藥便走了。

顧清明覺得好笑，每次方越衡端著藥碗一勺勺給他餵藥時，他都強忍笑意。

給人調養身體的藥何時能用到燕子身上了？這喝著能有作用才出鬼了。

但最讓顧清明頭痛的不是這些，而是過年。方越衡過年的時候總該是要回家裏的，可是顧清明不行，他在徐州已經住了很久，這裏蘊涵著他的靈氣，一旦離開，靈氣很可能就不覆存在。到時候就算他有通天本事，也逃不過變回燕子的命。

所以他才苦苦請求方越衡過年留下來陪他，理由總是自己的身體不好，而且也不擅長和外人打交道，不喜出門。

方越衡慣他慣成毛病了，而且這兩年確實公事繁忙，實在抽不出身回去，於是便推脫了，留在徐州陪了顧清明兩回。

只是這次，娘思念兒子心切，給他千裏寄了一封信，讓他回去過年，他也有兩年沒見爹娘了，很想回去看看。

最重要的是，他要把顧清明帶回去，給爹娘介紹。

“我算算看，再過五天我們就啟程。”方越衡抱著顧清明，輕吻他的額頭，半開玩笑道：“這幾日你把徐州好好轉轉，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趕緊做完，不然等回了家，可就沒這些東西了。”

“越衡，我路上會很累的，走不動……”顧清明還在絞著手指掙紮。

“走不動我背你，抱你。”方越衡伸開雙臂，看著懷中人低垂的雙目，不由得擡起他的下巴，“我是不是把你寵壞了，嗯？什麽事都推推搡搡，連回趟家都能推三年。”

“不是不是，越衡，你別生氣……”顧清明慌忙想解釋，就連眼底都帶了無措。

“我沒生氣。”方越衡嘆口氣，親了親他發紅的眼角，現在他被自己抱在懷裏的樣子，也像極了一只被欺負了的小動物。

“我還以為你生氣了。”顧清明伸出手臂摟住他的脖子，露出了胳膊，方越衡怕他冷著了，又扯過被子替他蓋上。

“我不是生氣，只是奇怪。清明，你跟我在一起都三年了，怎麽就不願意回去一趟見見我的爹娘呢？”

方越衡眼底閃過一絲失望，“還是說，其實你根本就不信任我，覺得我不能照顧你一輩子嗎？”

“不是的，越衡，我願意跟你回去，現在就走好不好，真的。”顧清明急急忙忙解釋，甚至還坐起來要去穿鞋，一副慌張的模樣。

“也不用那麽急啊。”方越衡從後面摟住他，把人滑下來的衣裳撩上去，“我不是說了嗎，五天後走，清明這幾天就準備準備，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嗎……”顧清明道：“越衡，你真的願意帶我回家？”

“是真的啊。”方越衡刮了一下他的鼻尖，“我怎麽不願意，我要帶你回去見我爹娘，跟他們說清楚我已有心上人，要把你八擡大轎娶回家。”

“越衡……”顧清明聽了心裏無比歡愉，曾經的喜歡終於發了芽，結了果，他也顧不得什麽靈氣不靈氣了，抱住方越衡輕聲道：“我喜歡你，越衡。”

“我也最喜歡我的清明。”方越衡不由得道：“清明，這幾日我忙公事，可能沒太多時間陪你，你在家裏好好待著，我晚上一定回來好不好。”

“好。”顧清明忙不疊的點點頭，剛好，他可以趁方越衡走的時候多聚集一些靈氣，不至於在路上就露出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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