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顧閬受九天之雷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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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府門前,寅時三刻,多出了一具男屍。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失蹤多日的榮小少爺。

打更人發現後連忙報案,榮府上下哭喪吊唁,白綢掛滿,客去官迎,悲愴的哭聲以及嗩吶聲隔著十裏之外都能聽見。

榮府前死白的紙錢紛飛,門前的兩棵大樹掛上了紙糊的白燈籠,進出榮府的人個個披麻戴孝,一派愁容。

夜裏更有戲班子供賓客伴宿,戲子尖細的嗓音如割人的茅草一般劃過心房,使人心生顫栗。

水袖一揚,戲子淒淒楚楚的眼神瞬間淩厲,戲中道:“來者——何人?!”

而後跌跌撞撞從後面走進來一個身負重傷的將軍,戲中又道:“是……是我……”

兩人視線相望,對視許久,然後戲子將將軍扶起,從旁歌道:“原是多日不見的故人來此,害他心中懼怕,倘若旁人將他這副模樣看了去,豈不羞人!”

“演的什麽鬼東西!”

還沒看完,蘇與卿甩袖就要走,來榮府拋屍的梅染連忙拽住他的手腕,“等等啊,還沒看完呢。”

這一抓剛好抓到了蘇與卿手臂上的傷口,他眉心一緊,兇道:“放開我。”

他手臂上的傷口還沒有結痂,隔著一層單薄的衣料甚至能摸到傷口的凸起,梅染心中愀然,“還沒好啊?”

天上那群神仙的傷不是放幾個時辰就好了嗎?怎麽擱在蘇與卿身上就沒這個說法了,這萬一要是留疤了……

梅染想了想,腦海中竟逐漸浮現出畫面來——

線條優美且皮膚白皙的手臂上,驟然出現了一條長長的疤痕,如同蜿蜒的蛇一般,在白如雲片的皮膚上游走出骯臟的痕跡。

不行,絕不能讓他留疤。

梅染回過神來,狠狠抓住他的手腕,“你們天界怎麽對待你我不管,但從今後起,你的身子歸我們地府管了。”

蘇與卿:“……”

這鬼屬實有病。

明明前兩天還跟他甩臉子鬧別扭,這會兒又黏了上來,真不知道他心裏怎麽想的。

金弦知告知了上天庭顧閬被借魂一事,這會奉命帶著人去上天庭了。

上面的戲曲他是不想看了,但梅染有興趣啊,他連忙問起旁邊的人,“這是什麽戲呀?”

“這你都不知道?就是當年的蘇公歸景啊。”

“這是哪門子戲?我怎麽聽都沒聽說過?”

“這你就見識淺短了吧。五百年前青於木君下凡,在凡間稱作蘇林,他曾經為大景國國師,這一段戲是他從敵國逃出來之後,與上官渡發生的一些故事。”

梅染一聽到“青於木君”四個字就完全來了興趣,他想到之前在說書人那裏聽到的“大澤帝與青於木君”,再想到這會的“上官渡與青於木君”,心中不免在意起來了。

他問:“怎麽青於木君跟這麽多人都有關系?”

而旁邊的人已經不耐煩回答他的問題了,梅染一時間沒有得到答案,只得朝青於木君本人看去,發現對方只給自己留了一個背影。

七殿下追了上去。

只是在追上去的過程中,他隱隱約約的思考過,為何在凡人眼裏再尋常不過的戲,他一點也不知道?

戲班子還沒散,月色還未朦朧。

死的人尚未安息,活著的人在看戲。

在靈堂上守靈的除了榮小公子的母親,還有幾個婢女,灰白的花簇臺階上,立著一尊棺槨,榮小公子的屍身正躺在裏面,待到幾日後就要埋入土中。

梅染幾步跟上蘇與卿,“神仙,陪我去趟醫館吧。”

他早些時候問了旁人榮小公子的那些醫館看過病。一是想查查榮小公子身上的病,二是想請一個大夫幫忙看看蘇與卿手臂上的傷口。

蘇與卿:“不去,走開。”

一直跟在兩人身邊,但沒有機會說話的雲飽飽開口:“那我們現在去哪?”

蘇與卿停了下來,他擡頭看了看天色,沈默片刻,不情不願:“去醫館也行。”

梅染於是很愜意地領著兩個人去了醫館。

不遠處的醫館燃了一盞幽黃的燈,有個藥童拿著小秤斟酌草藥的重量,梅染站在門口敲了敲門,身後卻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來看病?”

雲飽飽一驚,忙回頭看去,原是一個老醫者拍了拍梅染的肩,“進來說吧。”

三人便進了醫館。

蘇與卿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隨手拿出一張符紙,雲飽飽見了,連忙跑過去給他遞了一支朱砂筆。

拿過朱砂筆,蘇與卿開始在符紙上畫文寫符。

另一邊,梅染要了些治傷的藥,他看著在收拾藥草的老醫者,有意無意的問:“老先生,您可知道榮府的小公子?”

“知道的。”老醫者答,他接過藥童手裏的桿稱,仔細看了看,說:“他曾經來我這看過病。不過後來……我就沒見過他了。”

“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唉……”老醫者嘆氣,“榮府的人嫌我老了,頭昏眼瞎,怕看不好他們小公子的病,就帶他去了白南山求醫。”

梅染接過他遞過來的藥:“那依您來看,他得的是什麽病?”

老醫者搖了搖頭:“他身上的病確實令人費解,不過在我看來,那只是有些頑固的心疾罷了。”

“本來,我是想著慢慢讓他調養,但榮府不信我,我也只好作罷……唉,也怪天道無常,我前些日子剛聽聞他失蹤,昨日榮府就辦了喪……”

老醫者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梅染也找好了藥材,他看了眼旁邊的蘇與卿,見對方仍然在弄手上的符紙,便問老醫者要了些紗布,打算親自處理蘇與卿手上的傷口。

他走了過去,伸手拿開蘇與卿手中的符紙,梅染輕輕拽過他受傷的那只手,撩起袖袍,看到那觸目驚心的傷口,梅染心中沒由來的一陣心疼。

“疼的話跟我說,我輕一點。”

蘇與卿沈默的註視著他。醫館內的燈暖黃,照在男人英俊的側臉上,使他眼尾的弧度更加深沈,那粒朱砂痣好像也淡化了光澤,讓蘇與卿有種故人尚在眼前的錯覺。

他恍惚了一下。

包紮好傷口,蘇與卿的目光終於從梅染臉上挪開,梅染這會兒才將臉上的擔憂卸下,他道:“下次小心些,否則又害我擔心。”

離開醫館,梅染暗自思忖起榮小公子的病癥來——

他是陰間之人,理應不該得陽間的病,莫非是魂魄上有什麽缺陷?

向來追崇完美的七殿下皺起了眉頭,不小心落後了蘇與卿幾步,兩人逐漸拉開差距的,蘇與卿回頭看了他一下,冷聲道:“還走不走?”

剛想拿出鬼鏡照一照自己的梅染詫異的擡頭,迎著那邊銀白的月光笑了,一笑之下,仿佛春生。

他幾步追上去,“我就知道神仙不會丟下我。”

現在,應該要去找渡我聊一聊了。

可看似寧靜的夜晚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平靜,不知是不是巧合,就在蘇與卿召出馬車的那一刻,從榮府的方向傳來淒慘又尖銳的尖叫。

“啊!!”

——

天界。

瑞氣天成,金柱攀龍,遠處琉璃瓦築的屋頂閃閃著光,一路渺渺霧氣繚繞,茫茫仙塵漂浮。

來到金禦殿前,忽聞一陣清麗的花香,撲面而來的氣味羽毛一般的掃過鼻尖,使人心神清醒。

在眾仙者的註視下,金弦知帶著顧閬前來,仙霧繚繚中,顧閬擡起銀色的眸子,眼尾火燒一樣的顏色極為刺目。

他環顧周圍,默然無聲地垂下頭,聲音平淡無常,如同在話家常,“竟然帶我來了這裏,那要殺要剮,悉聽君便。”

人間尊為天神的彧君淡漠地撇過來一眼,他斜坐在椅上,長袍曳地不顧,廣袖如金鸞之羽,伸出來的手細膩修長,骨節分明,端著一只琉璃盞。

他的長相便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看人的眼神也疏離,完全沒有人間話本上描寫的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顧閬擡頭看向彧君,再次重覆那四個字:“悉聽君便。”

終於,清曠的嗓音在整個大殿幽幽蕩開,“既然你觸犯了天庭的禁忌,就罰你……”

彧君話語一頓,緊接著道:“受九天之雷罰吧。”

話音一落,他的身影立刻從此地消失,大概是用了轉移的法術,離開了金禦殿。

眾仙先是啞然,然後是嘆息,最後紛紛向顧閬投去悲憫的目光。

關於古陵邪仙的所有都是天庭的禁忌,顧閬膽子也忒大了,敢觸彧君的黴頭。

不多時,從眾神中走出來一個人,他玉冠白袍,仙姿卓然,粉面玉雕,對顧閬說道:“請跟我來吧。”

他是戒罰官玉折君,專門管這一類刑罰之事。

別看他名號風雅,人長得也風雅,但據說是由兩柄重錘化靈成仙,看似單薄的身板能一拳打殘一個神仙。

金弦知想要跟上去,但有人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語氣有些無奈。

“你跟上去幹嘛,也想被罰一頓?”

紫極星君一襲仙風,半披墨發,玉帶纏浮,手上還戴了一枚琉璃打造的指戒。

金弦知稍有遲疑,捏緊了拳,“我得問問他顧垣在哪。”

紫極星君看著他,眼神莫測,然後他從袖中拿出一只漆黑的玉盤,伸手撫上上面的花紋,“先陪我去一個地方吧。”

一陣雲霧帶過,兩人消失在原地,遠處仙廊紅柱前閃過兩點光,如同星光。

極緣宮——

白粉作墻玉作宮,仙草藤蔓攀上柱,腳下雲霧升起,踩上臺階,只覺得上面鋪設的唾絨棉軟。

宮殿內,紫極星君在桌上展開一張一人高的圖紙,他以狼毫為法器,在紙上連出線,只見圖紙邊緣亮起,浮空而來。

他向金弦知招手,“來看看吧。”

圖紙在空中展開,伸手摸上去,是猶如絲綢一樣的質感,光影彌漫,上面卻空無一物。

金弦知不解:“看什麽?”

紫極星君在空中畫出法陣,狼毫一揮,讓法陣撞上圖紙,紙上一陣波紋蕩漾而開,留下幾個看不懂的圖案。

然後,紫極星君指著圖上的其中一個點,只見他指間竄起一處火焰,將整張紙燒開了。

“嘩啦”一陣輕響,周圍的景致逐漸變化,隨之籠罩下來的,是一片暗紫的星空。

星空上各個星點逐一被點亮,紫極星君默念咒法,取來一顆星,一揮手,那顆星點在空中劃出軌跡,只不過這軌跡並不是彎曲的弧線,而是每一段都方向明確的線條。

在星夜中,紫極星君的臉上也籠罩了一層朦朧的光澤,他施法的時候,不似木君那樣嚴肅,反而帶了些隨性,星點在指間的每一剎那都被他拿捏得很好。

之後,所有的星光退散,他指著那粒特意被拎出來的星點,道:“你看,這是顧垣的星命,他還好好的,你不用瞎擔心。”

金弦知若有所思,他看了看紫極星君,嘆氣:“唉……也好,至少知道他那邊沒事了。”

天上人間,各有不同境遇。

榮府內外亂了套,賓客如同受驚的鳥雀一般慌亂無措,他們打翻了正在燒的紙錢,撞破了葬禮上的紙花,比嗩吶還要淒厲的慘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等蘇與卿趕到的時候,榮府已經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從那群慌慌張張的人中抓出來一個問,“這是怎麽了?”

“榮、榮小公子起屍了!”

蘇與卿皺眉,轉身朝靈堂走去,梅染轉而跟上,不過,當他看見擁擠的人潮時,他腦子裏突然有一個想法冒了出來——

而且這個想法還來不及他細想,身體就已經做出了動作。

“你幹什麽?!”

蘇與卿又急又怒。

原來是梅染趁他不備,攬著他的腰跳上了房頂,梅染風度不減,絲毫不慌,“上面涼快點。”

蘇與卿扭頭把他甩在身後,施輕功前行,梅染當然只能選擇跟上。

雖然他的腦海裏,還想著要把蘇與卿抱在懷裏。

好看的皮囊,誰不想擁入懷中呢。

而底下擁擠的人潮中,雲飽飽被擠到一旁的屋檐下,他絕望的望著梅染跳上屋頂的地方,怒氣沖沖又無可發作,只能一張小嘴絮絮叨叨的念:“你以為你像我娘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看我爹發現我不見了不揍你一頓!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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