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斷弦殘年過往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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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館的屋子簡陋,好不容易翻找出一件褥子,居然還是破的。

老板對此很是心虛,忙道:“我打光棍兒幾十年了,家裏也沒個婆子收拾的,也就只能清出這兩間屋子了,至於這些褥子……我也好長時間沒打理了,要不你們將就一晚?”

這話說著,老板心裏還是想著自己收了人家銀元寶的事兒,到底還是過意不去,在三思索之下,他重重的嘆氣。

老板慷慨道:“不如這樣,你們去我的屋子睡。”

梅染望向那邊清理出來的雜物,輕輕撫弄了一番頭發,邊順著發尾邊說:“不必,有屋子就行。”

片刻後,老板瞠目結舌地望著屋子裏多出來的床件等家具,以及不斷往屋子裏搬東西的黑衣人,已經不知該作何表情了。

梅染道:“借你的屋子用一晚,我們明早就走。”

話畢,他率先走進被黑衣人布置好的屋子裏,順便拽過了蘇與卿。

“神仙,今晚我們一起睡吧。”

共兩間房三張床,梅染拽著蘇與卿進了一間房,雲飽飽緊跟其後。金弦知看了眼依舊在昏睡的顧閬,無奈之下,只能把他搬進了另一間房內。

最後,只有酒館老板一人傻呆呆的站在原地望著黑衣人遠去的方向,再轉頭時面前的兩扇門已經關上。

他揣著兜裏的那塊銀子,在原地遲鈍了一會兒,最後嘆嘆氣,離開了。

再說屋內,雲飽飽已經順利把蘇與卿按到了床上,梅染避嫌似的坐到一邊的桌前,品著剛剛叫人送上來的美酒。

“雲飽飽!”蘇與卿怒不可遏。

生得極為漂亮的金色眸子在此刻燃燒著熊熊怒火,裏面隱忍著各種情緒,仿佛下一秒就要完全爆發。

雲飽飽一擡頭就對上他要吃人死的眼神,幾乎是立刻就嚇得打了個哆嗦,他咂巴著嘴,眼睛裏又冒出了淚花。

“我就想讓,我就想讓你好好睡一晚。那棺材裏黑黢黢的……”他琢磨著言辭,低頭想了好久好久,“你一個人睡在棺材裏,被別人挖走了也不知道。”

蘇與卿完全被他壓在床上,此時正惱怒著,罵了他一句蠢貨,“誰沒事會來挖我棺材?”

梅染在那邊揚了揚酒杯:“不巧,我就是。”

這邊鬧得雞飛狗跳,另一邊則安靜的可以。

顧閬在床上繼續昏睡著,梅染讓人搬進來的家具低奢極簡,梨木床案散發著淡淡的幽香,上面的被褥都是新的,綿軟無比。

金弦知在梨花木桌案前坐下,從進屋之後他的眉頭就一直沒有舒展開來過,一直都是一籌莫展的樣子。

他往後束起的銀發有些松散,幾縷碎發滑落在臉頰邊,銀白的發絲一襯托,竟讓他的臉色看上去比頭發還要蒼白。

“金花不曉歲月死,唯有斷弦知殘年……”

這是民間為月老杜撰出來的一段古時佳話,但說是杜撰,也並非然也。因為走地神的緣故,為民間杜撰出來的神話多少與事實沾邊。

而且鮮為人知的,是那段詩詞前面還有另一句話。

破鼓落花昏慘慘,盼顧城垣兩茫茫。

金花不曉歲月死,唯有斷弦知殘年。

這兩句看似聯系不到一起去的話,說的卻是千年前那段人盡皆知的佳話。

當時,金弦知還是某位軍師手中的一把古琴……

“錚——”

血腥四起的戰場上突然響起琴聲,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不遠處的城墻之上。

有位紅衣女子站在城墻之上,束起的長發隨風飄動,她俯瞰整個戰場。

戰場中,一位少年將軍與她對望,眼神中充滿漠視,根本不把那位貴為軍師的女子放在眼裏。

周圍塵土飛揚,他們互相對望,終於,少年將軍拉了拉馬頭,繼續沒入戰場。

“錚錚——”

琴音似乎有魔力,讓所有人都為之靜止,混亂的戰場上所有人都擡著頭,註視著城墻上那名女子。

女子是為數不多的女道士。

她不能加入戰場,只能做了軍師。

“呵……”少年將軍冷笑一聲,吼道:“殺!”

立馬有人應和他的話,所有人高舉手中的兵器,沖向敵方。

這時候,冷冽的琴聲失去了作用,女子站在城墻下觀望底下的一切,只恨自己無法加入,她輕哼一聲,坐在城墻上奏起了殺伐果斷的樂章。

她指尖落在弦上,劃過宮商角徵羽,在銀色的弦上撥弄,偶有法力洩出,被納入古琴之中。

大概也是那個時候,金弦知的神識逐漸成型。

_嬌caramel堂_

金弦知依稀記得,那場混雜在樂章中的戰鬥是女軍師這邊輸了,國家被迫割地,被迫向敵國上貢,而女軍師因為指揮不當被群起而攻之。

他清楚的記得那些傷人肺腑的話。

有人說,你說讓她好好當個道士她不當,非要追名逐利當什麽軍師。

有人罵的很狠,皇上還不是看世上沒幾個女道士才讓她當了軍師的,本以為是天降奇才,沒想到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臭婊子。

那時候的女軍師在庭院裏撫琴,當聽到下人的匯報時,她手下用力,琴弦斷了。

而敵國,少年將軍接受著各種褒獎,所有人都誇他年少有為,而顧垣與顧閬則是少年將軍手中的兩柄長槍化形而來。

列為仙班時,顧閬與顧垣因身上沾了鮮血只做了地君,金弦知又因為一些原因被天神選定為月老。

好巧不巧,三人竟是同一天列為仙班。

那段時光,血雨腥風。

女軍師把隨身攜帶的古琴放在一旁,她坐在府中翻看軍書,忽然外面傳來幾聲嘈雜,她略蹙秀眉,叫人去看看情況。

外面是嘈雜的人群,民眾叫囂著罵她德不配位,因為國家已經連敗了兩場戰鬥,不少人被迫與親人分離。

女軍師知道只有自己出面才能壓下這場亂動,於是她出了門。

之後發生了什麽金弦知並不知道,他當時只是一把被放在庭院裏的古琴,但女軍師這回出門被人弄傷了眼睛,等回來時已經天黑,她的眼睛上也裹了一層紗布。

女軍師的眼睛傷了,皇家有了讓她辭退的理由,她當時背著琴站在朝堂之上,沒有下跪,也沒有行禮,只輕輕笑了一聲,瀟灑的轉身走開。

從此不上高堂。

可命運弄人,女軍師偏偏在這個時候遇到了少年將軍,她眼睛不好,少年將軍自始自終把她定義為敵國軍師,開始了一場漫長的欺騙。

那日,光芒萬丈的太陽底下,得了空的閑暇將軍帶著屬下,饒有興趣的望著那邊寒舍前端坐的蒙眼女子。

他輕聲問屬下:“你瞧,那個人好生眼熟。”

這裏地處兩國交界之地,女軍師眼睛看不見了,就叫了一個車夫帶她去往偏僻的山林,然而車夫因國家戰敗妻離子散,對女軍師恨之入骨,於是將她帶來了邊疆野林之後甩袖走人。

就這樣,女軍師和少年將軍不可避免的有了接觸。

當少年將軍知道女軍師是前任敵國軍師的時候,眼中逐漸泛起捉弄的光,他道:“待會別叫我將軍,我們去逗逗她。”

這暗中的一切,女軍師都不知道,她只管借著法力試探撫花弄草,偶爾撥弄琴弦,彈出幾個音節。

偏生少年將軍非要來招惹她,擾了她一番清靜。

“這位姑娘。”少年將軍走了過來,開口說話,問道:“我想問問這是什麽地方?”

女軍師聽見聲音,展顏一笑,“我是個瞎子,隨便讓人帶我來了個地方,你要問我,我也不知道。”

少年將軍起了捉弄之心,又故作躊躇,再問:“那敢問姑娘芳名?”

女軍師笑道:“你要想撩撥小姑娘找別人去吧,我的琴壞了,還要修呢。”

少年將軍這會完全對女軍師來了興趣,他大步跨了過來,想要端過女軍師手中抱著的那把琴。

女軍師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臉上的笑容不減分毫:“兄臺想做什麽?”

少年將軍絲毫不覺得尷尬,他抽回了手,“我略通音律,也會修琴,只是想幫姑娘看看。”

少年將軍繼續往琴上看,斷了一根弦。

女軍師岔開話題,問:“你之前問我這是哪,可是想要去什麽地方?”

突然的問話讓少年將軍楞了楞,等反應過來之後,他隨口說出了一個地名。

女軍師點了點頭,“可惜我不能給你指路,就此別過吧。”

她抱著琴轉身往屋內走,少年將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等一下。”

女軍師困惑道:“我真的幫不了你什麽,你找別人吧。”

少年將軍環顧四周,挑了挑眉,故作不解的問:“你為何會選擇在這定居?”

這裏可是兩國的交界,就算這裏是一處荒林,那也是有可能受到戰爭波及的。

更何況現在兩國情勢不好,隨時都有可能打仗。

女軍師比他更加困惑,“我不能住在這兒嗎?”

少年將軍一時不知道她是在裝傻還是真傻了,莫不是眼睛瞎了腦子也會壞掉?

眼睛?

少年將軍住一起女軍師的眼睛來,他問:“你的眼睛是……天生這樣的?”

女軍師臉上的笑容一僵,她似乎不太願意回憶那些往事,耽擱了片刻,她好像又覺得對一個外人透露一些沒什麽要緊事。

“我的眼睛是被人戳瞎的。”

“……為何?”

“他們覺得,我生這雙眼睛是浪費的。”

道士不能對凡人出手,否則要遭天譴的。

不知為何,少年將軍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他為女軍師所在的那個國家莫名的感到心寒,因世態炎涼而寒。

他看著女軍師,笑了笑。

如果不是這次他突發奇想來荒林打獵,怕是不會遇到這麽好玩的事了吧。

他又問:“那姑娘,後面這間屋子是你自己造的嗎?”

女軍師答:“自己造的。”

少年將軍點了點頭,又想說些什麽,旁邊的屬下卻對他附耳輕語:“朝廷來信了。”

少年將軍只得離開。

女軍師感知到人已經走了,便默默的坐了下來,在門前修理自己的琴。

第二日,少年將軍又來了,他這回帶來了些瓜果,女軍師問他:“你找到回去的路了嗎?”

少年將軍一楞,似乎沒想到她還記得這事兒,只能啃著點心開口:“路上又問了幾個人,找回家了。”

女軍師笑了笑:“那就好。”

她將手中被塞過來的瓜果放到一旁,撥弄起琴弦來,幾個音節躍然而出,少年將軍問:“你自己就修好了琴?”

“我是道士。”

少年將軍點了點頭,又想著女軍師已經變成了瞎子,於是道:“嗯。”

兩人除了在戰場上見過幾次之外,也沒與對方搭上過話,所以女軍師並聽不出少年將軍的聲音,知道這是個玩樂的公子找她消遣來了。

兩人沒說幾句話,少年將軍又走了,女軍師拿起了旁邊的果子削皮,嘗到了甜滋滋的果肉。

此後數日,少年將軍不知抱著什麽心態,每日都要來找女軍師,雖然兩人相處的時間不多,但憑著交談的內容,女軍師多少也知道這位調皮的公子比自己小了。

直到那天,少年將軍再沒有來過。

從這裏開始,民間的故事與真實的故事形成了兩個版本。

第一個真實的版本是——

女軍師本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去,可就在這時,國家也傳來打勝仗的消息。

皇帝召見她,褒獎道:“沒想到愛卿以身試險,假意與敵國將軍勾結,使其落入我國陷阱,讓我們將其絞殺。”

旁邊有大臣道:“不僅如此,為洗刷我們之前戰敗的屈辱,我們依著民意,將他肢解後掛上城墻,以洩民憤。”

女軍師回憶過往種種,想到當自己失明後,那個唯一給自己帶來溫暖的的人。

她不知是接受不了那個俏皮的公子是敵國將軍,還是接受不了敵國將軍被肢解後掛上城墻。

最後,女軍師瘋了,少年將軍死了,死狀其慘。

這是真實的。

而民間卻有第二個版本。

凡人覺得,什麽事都要完美,所以他們認為女軍師和少年將軍過著逍遙日子去了。

一千年的時間沈澱下來,殘酷的真相被畫上圓滿的虛假符號,真相泯滅了,只留一個虛假而繁華的靚麗外殼。

女軍師的琴被遺棄了,但金弦知化靈成功,被召往仙界列為仙班。

從此以神明的角度來看,那些弱小如螻蟻的凡人之間的愛很清楚多麽的渺小,以及微不足道。

而金弦知與顧垣之間的矛盾也是因為女軍師與少年將軍的關系而起,但這都是後話了。

正想到這兒,那邊的門被敲響了,金弦知從回憶中驚醒,然後往門的方向看過去。

他之前忘了關門,門邊還留著一條縫,從縫中看出外面的一線紫色,然後傳來梅染的聲音:“月神大人,在嗎?”

金弦知拋開回憶中那些過往種種,起身開了門:“怎麽了?”

外面,金弦知開了門才註意到他還牽著蘇與卿,梅染低下眸子,放緩了聲音,毫無情緒的開口:“把我們倆身上的紅線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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