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不曾有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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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的家裏還留著那兩具活死人。

梅染在陪蘇與卿去村長家的路上,不經意問:“神仙,您的摯友是哪位啊?”

走在前頭的蘇與卿頓了腳步,回頭看著他,“你問這個做什麽?”

彼時,晨曦的光輝落在梅染身上,灑盡他的臉龐與五官,讓他嘴邊常帶的笑容溫暖了幾個度,如繾綣金陽。

“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神仙。”

蘇與卿深深的看著他,對於摯友這個話題,他似乎有些遲疑,不像以往那樣果斷的拒絕,而是稍作思考,才極其緩慢的道出一個字。

“他……”蘇與卿停頓了下,他看著面前的梅染與故人相似的五官,睫羽低落,聲音暗啞。

“沒什麽好說的。”

蘇與卿轉身就走,梅染死皮賴臉的纏上去:“說一下唄,就當還一個人情?”

“走開。”

兩人的影子在身後拉的很長,到了盡頭就像是要融合一般,擦著邊緣,將融不融。

五日下來,村長常南的屋子裏有兩具活死人這事已經傳遍了整個八角村,所有的人都對村長避之不及,一見到就要罵一句晦氣。

常南頹敗的坐在門前,毫無之前呼風喚雨的氣勢,如同喪家犬一般,垂頭喪氣地坐在門前。

低頭看見兩雙華貴的靴履往自己這走近,常南猛的一擡頭,臉上的青白顏色一覽無餘,甚至還有些被打出來的傷未來及去處理,赤裸裸的露在眼前。

他眼底青白,面色如灰,骨瘦如柴,哪還有初見時呼風喚雨的樣子,活脫脫一個。沒人要的喪家犬。

“道長,你們,你們來了?”常南聲音顫抖,這五日來他像是遭受了什麽過大的打擊一樣,整個人都擡不起頭來,連脊椎都是彎的。

蘇與卿越過他直接往屋裏走,梅染就順便把這些天的事給他說了。

原來,八角村的村民們發現村長家裏有兩具活死人,避諱不已的同時還要將常南逐出八角村。

再加上早些個月被常南哄騙上白南山的人也回來了,他們把這事一傳開,常南的貪財手段暴露的一覽無餘,更被村民們嫌棄。

“那幾個孩子呢?”蘇與卿問起被關在柴房的那幾個孩子。

“他們啊……”梅染沈思片刻,“還被關著呢,那些村民還想著祭祀,除去病魔呢。”

蘇與卿道:“被白南醫派劫走的那批藥材拿回來了嗎?”

梅染信誓旦旦的點頭:“我讓雲小仙偷回來了。”

“偷?”蘇與卿覺得不對,反問他:“白南身上還有人駐守?”

“嗯……”梅染沈吟片刻,“還有一些不知來歷的醫者在山上,但雲小仙說感覺不到他們身上有活人的氣息。”

蘇與卿篤定道:“那那些應該是活死人。”

他走到兩具活死人面前,但並沒有很快動手令他們消亡,而是左右看顧,像是在確認什麽。

“去抓一些村民過來。”

“好的。”

兩人之間行雲流水的對話並沒有讓其中任何一人感覺到異常,梅染也是動作很快的帶來了幾位在村中說話還算有分量的村民。

共有五位,一個叫李長安,一個叫張三,剩餘的三個分別叫杜相、江文、黃濤。

蘇與卿的視線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認出來這些都是在祭祀當天開口讓村民把他綁起來的有些人。

他轉身背對著他們,冷白的手指擦過活死人已經粗糙腐爛的皮膚,梅染在旁邊看的一陣心慌,幾乎是立刻就想把那雙手拿過來仔細擦擦。

“聽說你們還要準備祭祀?”

李長安大聲道:“這是除去病魔的唯一方法了!就算你是道長,也不能阻止我們活下去吧。”

蘇與卿冷眼撇過去,厲聲厲色:“殺了孩子貢獻給海神,吃嬰兒以求保命,你們活下去只會禍害更多人。”

由於活死人在這兒還沒被處理,因此滿屋的屍臭味,揮散不開,張三忍不住了,咬牙切齒的開口:“你們道長不能傷害凡人,前些天的事我們也就忍了,你現在還把我們抓到這種地方來,是想讓我們也在沾一沾晦氣死掉嗎?”

“不巧。”梅染浮空而坐,從虛空中抓出一本黑皮小書,滿身擋不住的陰邪之氣,讓人指望一眼就心裏發顫。他仔細看著上面的字:“常南有沒有告訴你我是一名鬼差?——讓我看看,八角村張三,所剩壽命……”

他惡劣的停頓下來,再開口時帶著滿腔的笑意:“一年半。”

不知真假,但張三還是猛的一顫。

梅染手中繞出火紅的熒光點點,仔細看那竟是一只狼毫筆,他不住的在書上翻頁,仔細的念著:“八角村李長安,所剩壽命七十二年,太多了,要不減掉幾年吧。”

李長安頓時心裏發怵。

常南前些天確實說過,這二位道長其中有一位是個鬼魂,他當時沒信,如今看來,常南說的話肯定八九不離十。

他連忙出聲制止:“等一下!”

“嗯?”梅染笑著擡眸,一雙微彎而上揚的眼眸點綴著點點光芒,他明知故問的語氣帶了幾分調笑的意味:“怎麽了?”

李長安道:“先不聊你們的身份,我們就想知道你帶我們來這是幹什麽的?”

蘇與卿說話不鹹不淡,甚至可以說是冷淡之至,“跟你們商量一下,取消祭祀這件事。”

他這話一出口,五人面面相覷,叫作江文的文弱男子忍不住問:“可只有祭祀請了海神,我們的病才能好。”

“你們那樣祭祀作法沒用的,神仙可忙了,再請下去,只能請到一個我這樣的鬼。”

梅染惡劣的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幾團鬼火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周身盤旋,陰森恐怖,令人心底發寒。

蘇與卿道:“林姑娘已經為你們擬好了藥方,藥材也給你們備好了,你們只要按照上面的去做就能祛病消災,沒必要搞這些東西。”

“可萬一呢?”江文很謹慎的問:“萬一那些藥都沒有用呢?”

梅染則答:“那萬一你們再請到一個我這樣的鬼呢?”

江文一噎,做思考狀,不說話了。

這五人走之後,梅染不知想到了什麽,神經兮兮的笑了起來。

蘇與卿古怪的盯著他:“你又怎麽了?”

梅染答:“我感覺神仙與我的關系越來越好了。”

“……”

蘇與卿把目光放到那兩具活死人身上,他們還保留著當日離開前的動作,僵直的身體困住的是不安的靈魂,蘇與卿閉眼感知,查到他們的肉體裏面還有幾絲殘留的魂魄,他思考了一番,抓住其中一位活死人的手。

他闔上眸子,如扇的睫羽微顫,黛眉輕蹙,最終,嗓音放得低沈而溫柔,輕輕的念出一句話。

“以魂為引,渡其往生。”

要說解決活死人麻煩的地兒在哪?無非就是最後那個封印肉身的環節——不僅要把腐敗的屍體封印,還要剝離屍體內的魂魄,麻煩的要命。

當初梅染解決白南山上那上百個活死人時,都是喊了好幾個鬼差來幫忙的,可蘇與卿跟解決方法似乎與他們不同:

以魂為引,渡其往生。

如果這句話的意思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以自己的魂魄,引渡殘缺的靈魂通往輪回之路。

梅染心情覆雜的看著那兩具活死人——用神明的魂魄渡凡人的生死,得虧他把那一堆活死人都解決了,否則以蘇與卿這種方法,肯定會透支自己的魂魄。

他嘆了口氣,不知為誰而嘆,也不知心裏揪的很緊的那一塊地方到底是留給誰的。

來不及他多想,眼前剎那間亮出一道白光,梅染隱約聽到了幾個字眼,然後完全融入情境。

“常南,常南,你還睡著嗎?”

蒼老而悠長的聲音響起,老婦人端著木盆走到屋子前,木盆裏面裝的是換洗的衣服,她已經老眼昏花,走路也磕磕絆絆。

常南的妻子走過來,端過老婦人手上的木盆,輕輕敲響了門:“相公?”

那時的常南感染了風寒,他有氣無力的走下床開了門,“你們才回來啊?”

老婦人扶著他到裏屋坐下,常南目光怪異的看著她,眼中藏著不知名的光。

“你這風寒隔了好些日子都沒好,各種大夫都看過了,唉……”

妻子收拾好衣物,走過來:“母親也不用太擔憂,相公他一定會好的。”

老婦人為孩子操碎了心,當下又抹了把眼淚,“一定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各種碎片在眼前劃過,蘇與卿看到這幾人吃飯的時候,常南一陣咳嗽,他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母親,後道:“娘,不如你和晚晚去白南山替我求藥吧。”

他說著又咳嗽了幾聲,老婦人抹了抹眼角渾濁的淚水,“好好好,你這病了太多天也確實不行,我明天就替你去白南山看看。”

妻子覺得不妥,道:“要不相公你也一起來,好讓醫者看得清楚明白。”

常南道:“我這身體爬不了那麽長的坡……你們,咳咳咳!”

他往桌上一趴,似乎往口裏塞了什麽東西,再擡頭時,他竟是滿嘴鮮血。

老婦人急得連忙幫他拿帕子,“不去就不去,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們去給你拿藥,等病好一些了,再帶你去醫館看看。”

眼前的畫面還在閃爍,最後定格在常南的母親與妻子變成活死人的那一幕。

老婦人在死時似乎知道了真相,她渾濁的眼淚汙染了整張臉龐,就算死也死得不安息,甚至無法瞑目。

有的人不配做人,常南就是。

將這兩具活死人解決,蘇與卿又是滿身煞氣地走出屋子,看了眼依然坐在門邊的常南,忍不住問出一句:“你不後悔嗎?”

常南的答案是他所沒想到的,坐在門前的人迎著燦爛的朝陽,絲毫沒有負擔的向他列出一個笑。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有什麽可後悔的?”

蘇與卿盯了他片刻,甩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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