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想親親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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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燃燒的篝火吐著烈焰火舌,顫動的火光清晰的照映著這裏每一個人的面龐,或驚恐或迷茫,或憤怒或慌張,讓每一個人的面皮,甚至連上面皮肉擠出來的溝壑都照得清清楚楚。

梅染為蘇與卿擋下那些被村民丟過來的石子,手上稍有動作,就化傘為扇,依舊是風雅不變,淺笑而立。

緊接著,他道:“你們這一村的人找海神有什麽用,都已經病入膏肓了,應該找閻王爺啊。”

他的皮膚偏冷白,如同冷藏好的羊脂玉被端了出來,離近看,更覺得他的皮膚吹彈可破,細膩無比。

篝火在他身後燃得很旺,火光為他的邊緣蒙上了一層暖光,蘇與卿想控制自己不要往他那精致的五官上看,但還是忍不住往他那瞟了一眼。

一眼驚艷,無法忘懷。

可這一眼驚艷是為記憶裏的人留的,蘇與卿沒看一會兒就偏過頭。

神的金色眸子裏倒映著凡間眾生的臉。

眾生所求不過是在這凡塵之中生存下來,而神明突如其來的舉動將他們求生的希望斷了。

於是,不知情的凡人惡毒的咒罵,每一張臉都因為憤怒扭曲的不成樣子,臉上被歲月彎刀刻下的痕跡如同漩渦,將一切的喜怒哀樂全部卷席,徒留滿腔怒火。

還有剛被救下來的孩子大聲或小聲的抽泣,他們赤裸的身軀還能感受到篝火的溫度,可他們卻不敢往前躲一步,因為往前,是表情像要吃了他們的父母。

“……”

梅染說完就沒有再說話,他的眸子中倒映著遠處的星光,星點之下停留著月光,他沒有去看眾人,而是望向了蘇與卿,“神仙,他們吵到你了嗎?”

聞言,蘇與卿才好像回過神來,不再去想腦海中的那些往事,他看向那幾個孩子,稍一施法,就給那些孩子都披上了衣物。

他對這些愚笨的村民沒什麽好說的,直接捏出一張符咒,金紅的光在他指間綻開,只聽他呢喃幾聲咒語,篝火就逐漸熄滅了。

光熄了,幾絲涼涼的夜風吹來,村民眼中倒映的光亮也盡數熄滅——

建好的祭祀臺本就像一座神殿,而神殿上的火熄滅了,那他們還求什麽神?

這是對神明的大不敬!

都沒有人敢這麽做,以至於第一次見到這種侮辱神壇之舉的村民都有些楞神,咒罵聲也停止了,他們面面相覷,一時不該驚訝來的這位是個道長,還是驚訝這位道長把篝火熄滅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滿臉油彩的祭祀者,他揮舞著火把,咬牙切齒的大聲喊道:“將他們倆給我拿下!侮辱海神之舉,絕不可姑息!”

一句話像是明火點燃了幹草垛,剛剛才消停下來的人們又亢奮起來,盡管其中有些人拖著病體,但也不妨礙他們扯著嗓子喊出那句:“絕不容姑息!”

嘈雜、臟亂的場景在真正的神明眼底閃爍,一幕幕定格成畫,最終編制成連貫的動作。

想要維護神明的凡人試圖對另一個神大打出手。

口中叫囂不斷的臟話穢語也堵住了耳膜,讓人再分辨不清到底是誰發出的那句聲音。

滿是星點的黑夜籠罩下來,摻著月光的習習涼風撫不平眾人心中的憤怒,他們一股腦的沖上架好的祭祀臺,試圖將這兩個外來者趕出去。

或者抓起來,讓他們好好體驗一下侮辱神明的後果。

令梅染奇怪的是,蘇與卿只是站在原地,根本不打算還手,他少見的皺眉,一把攬住蘇與卿的腰。

蘇與卿反手抓住他的手,梅染沒等他開口,而是微微俯下身,“我帶你走?”

“剛來就走,你有病吧。”

聽完蘇與卿懟他的話,梅染放心了——挺好,他害怕這神仙被這群凡人嚇到了,現在看來,他心中另有計劃。

可雖然放下心來,但梅染沒有放開摟在蘇與卿腰身的手,他還借著這力道故意湊近了幾分,微涼的鼻息灑在蘇與卿的側頸。

“那神君大人保護我好不好?”

“走開。”

蘇與卿沒有回頭,他不想看到那張與故人相似的臉。

而憤怒的村民也沒想到這兩個人這麽好抓,沖在前頭的人沒動幾下手就把他們綁了起來,順便還把那幾個孩子綁上了。

蘇與卿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祭祀者連臉上的油彩都沒來得及擦掉,他拿著燒得熱烈的火把,威嚇的揮舞了幾下,有幾次火焰都差點燒到了蘇與卿的臉。

梅染第一個不滿意了,他危險的盯著祭祀者,聲音帶著冷淡的儒和,“小心點,要是燒傷了他的臉,你死後會很不好過的。”

祭祀者直接呸了一口,“還我死後會很不好過,你看看你們長得人模人樣的,現在卻毀了祭臺,嘁,你們遭了天譴倒是活該,只怕害了我們一村子的人。”

有的村民已經憤怒不已,看著蘇與卿的目光恨不得把他戳穿,“毀了祭典,還滅了神火,幹脆把他殺了祭天算了!”

“是啊是啊,這種人沒必要留!”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殺!”

這的村民很多都是為了驅散病疫來的祭典,如今祭壇被毀,他們自然是憤怒不已。

蘇與卿沈默寡言的站著,一雙瞳眸冷冷的掃過眾人,然後垂下。

梅染腳還沒被綁,他大步一跨就擋在蘇與卿身前。

祭祀者狠狠皺眉:“你做什麽?”

“不想讓你們看他。”

梅染笑瞇瞇地回。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被救下的瘸腿孩子不知何時掙脫了繩索,他手握一塊尖石,猛地割斷了束縛蘇與卿的繩索,用力的往前推他!

“哥哥!你快跑,他們都瘋了!!!!快跑!”

他這一舉動驚到了不少人,旁邊一個婦人甚至大叫出聲,“快抓住他!”

“哥哥快跑!”

蘇與卿詫異的回頭,只見一個小男孩急不可耐的把他往前推,用盡了吃奶的力氣。

“快點走啊!”

小男孩急得滿頭大汗,蘇與卿雙腳像是僵住了,遲遲未動。

終於,蘇與卿向前邁步,卻是蹲了下來。

他拍了拍小男孩的頭,“沒事。”

他的聲音一出,梅染都驚呆了,但情況根本來不及他多想,兩個毫無反抗意識的成年人和幾個手無寸鐵的孩子很快就被暴怒的村民抓住,伴隨著咒罵聲,他們被推搡著,進了一個昏暗的柴房。

村民們打算每天重新辦一次祭典,擇個良辰吉日,將蘇與卿等人祭天平神怒。

昏暗幹燥的柴房內鋪著厚厚的幹草,幾只爬蟲上進下出,自投羅網的爬向角落的蜘蛛網。

那個想要推走蘇與卿的小男孩叫謝餅,他被村民們五花大綁丟在墻角,身上還挨了打,皮膚青一塊紫一塊。

由於顧及蘇與卿是個道長,他的四肢都被用鐵鏈綁著,長長的猶如黑蛇的鎖鏈扣在窗邊的鐵欄上,他稍微一動,就是一陣鐵器碰撞的響聲。

梅染比他好不了多少,但好歹是能在柴房內自由走動的,他手腕上有一塊因摩擦蹭出來的傷,被他端在眼前細細看著。

然後,他稍微施法掙脫了繩索,走到蘇與卿身前,把那小傷口給他看,“我傷著了。”

“關我屁事。”

“……”

下意識的,梅染單手挑起他的下巴,“你先看看。”

蘇與卿未想過他會做出這種舉動,琉璃眸子驚嚇的睜大了,連自己本可以掙脫這鎖鏈都忘了,就這樣直楞楞的盯著他。

梅染絲毫不覺有錯,甚至還湊近了些,道:“這種擦傷可疼了。”

蘇與卿這回沒有回他半個字,就連罵都沒有罵他。

他的心中升起惱怒,但又不知如何發作,於是目光僵直,瞳孔驟縮,連平常又來罵人的嘴唇都微微張開了。

梅染心中閃過一絲古怪的情愫,就像是隱藏感情的地方突然有了裂縫,積壓已久的情緒好像就要立刻噴薄而出,但並沒有,梅染只感覺到了一絲異常。

令人不解的是,他與蘇與卿不過認識那麽十幾天,談何來的積壓已久的感情?

梅染沒有去想這個問題,好像是由本能驅使,他一邊湊近蘇與卿一邊作死:“神仙,我想親你。”

猛地一陣鎖鏈震響,梅染姿態不雅的跌坐在地上——被蘇與卿踹的。

謝餅在那邊收拾好情緒,見梅染居然能行動了,於是慌忙地大聲喚:“二位哥哥!”

蘇與卿急需一件事來轉移註意力,便立馬看了過去,“怎麽了?”

滿身傷痕的謝餅瞬間又放輕了聲音,“你們快跑,我們村的人都瘋了——”

他一說,那邊幾位看起來比他年齡還小的孩子忍不住哭了起來,他們組團哭,聲音響亮無比。

借著這哭聲,謝餅才敢把聲音放大了些,他看了看兩邊的門窗,小心翼翼的開口:“總之你們快跑吧。”

“那你們呢?”梅染反問。

“我們……”謝餅臉上露出苦澀的笑,“我父母都把我送給村長了,他們要殺我祭給海神,我跑不掉的。”

他孤零零的坐在角落,躲在陰影裏,看上去很是可憐。

梅染這會兒又重拾風度,踩過窗前輕落的大片月光,他蹲在謝餅身前,手上流竄出一抹紅光,替他掙開了繩索的束縛。

謝餅驚道:“你也是道長?”

“嗯。”

梅染坐下來,揉了揉被蘇與卿踹疼的腹部,開始忽悠,“我們是朝廷派來的人,上面的人讓我們來查查這個村子,對了,這個村子叫?”

“八角村。”謝餅接話。

他擡起那雙微蒙著眼淚的黑葡萄似的眼睛,眼中閃著希冀的光,以及不確定,“那你們是來救八角村的嗎?”

“嗯。”梅染笑了笑,順手揉上他的腦袋,“能說說你們村子裏的疫病是怎麽回事嗎?”

“啊……”謝餅是幾個孩子中最年長的,看這世態看得也比較清楚,他先是看了看手上被解開的繩索,然後開了口。

“一開始只是有人身上長滿了紅疹,特別特別癢。所有人都沒註意,可這紅疹長著長著就變了樣。”

謝餅回憶著,“那天,我母親去鄰居家回來,身上也長了紅疹,她讓我去摘些草藥,但我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有個人身上的紅疹變成了膿包,那個人還一直撓,都把那些小膿包撓破了,我隔著大老遠都能聞到一股惡心的味道。”

“村長一開始還說,這種小紅點沒關系,可村子裏染上這怪病的人越來越多,死掉的人也很多,他們求醫問藥沒有結果,就開始了祭祀祈福。”

梅染聽到一半,打斷他問:“是不是有一個叫林琬的醫女來了這?”

“對,那位從白南山來的姐姐簡直像菩薩一樣。”謝餅的眼睛裏頭閃過幾分崇拜,明顯有些興奮了起來,“她一來,先治好了幾個癥狀比較輕的,又找了能暫時緩解的草藥,可這些對那些已經病入膏肓的人無濟於事,還讓那位姐姐的父親也染上了這種病。”

“然後呢?”梅染沈思著,問:“她之後沒來過你們村子了嗎?”

謝餅搖頭,“自從她的父親生病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了,但那位姐姐說要上報給官府,讓那些官老爺來管管。”

可是朝廷並沒有管,林琬為了花重金買那些藥材已經遇害,林父也是一病不起。

想到此處,梅染掀起意味不明的笑,帶著半分嘲諷的意味。

謝餅繼續說:“林姐姐沒有來村子之後,村裏的人就越來越急,還有人,還有人出了歪招……”

他說到這就停下了,身子抖的厲害。

梅染察覺到他的反應,“怎麽了?”

謝餅眼中已經帶了淚,說話的聲音顫抖不已,“還有些病入膏肓的瘋子說,吃胎兒就可以治病,他們都死到臨頭的人了,做起事來什麽都不怕,當天晚上還真的就吃了一個剛出生的胎兒!”

梅染好歹也是地府的七殿下,他掌管的第七層地獄裏來過不少惡人,但這吃胎兒的事他也是第一次聽說,不免有些心中悲哀。

那邊的蘇與卿始終沈默著,良久,問道:“那這件事,除了林琬來過,白南山上的那個醫派一直都沒有插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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