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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別在這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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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處偏僻的簡宅,有著被馬蹄踐踏過的痕跡,墻垣濺著近乎黑色的血點,大門歪斜,已有傾頹之意。

邪七娘來到此地,目光發直地盯著面前簡樸的幽宅,這是她同孩子住的地方,雇了幾個家丁打掃宅子,可現在,這熟悉的地方卻像被洗劫了一樣。

她已是陰魂,身子徑直穿過了半開半掩的門扉,宅院裏安置的景物東倒西歪,頂梁柱上橫添幾道刀痕,邪七娘無心這間屋宅,只傻呆呆地朝著一個地方走去。

她腳步輕飄飄的,穿過長廊木廡,掠過狼藉一片,目光在這熟悉之地飄搖著。

那邊的小書架是她平日裏放賬本的地方,最下面的一層是給她兒子講的民間傳說。

地上散落了幾張圖,紙上漆黑的腳印很是奪目。

她想到孩子常問她:“娘親,神仙究竟可以幹什麽啊?”

她會摸著孩子的頭,整張臉上滿是慈愛,柔軟的眸子完成了月牙,閃著天上的點點星光。

“神啊……會保佑我們平安的。”

邪七娘在這片廢墟當中走過,路過祠堂,發現那供奉神仙的牌位倒了,於是不由自主的想要彎腰撿起來。

手指穿過了牌匾。

牌位上書:“天神彧君之位。”

邪七娘記憶裏劃過片段,是稚子在問她:“青於木君掌管人間草木,那天神彧君可以幹什麽啊?”

稚子唇齒間咬出那麽幾個清晰的字眼,明明平日裏念個書都費勁,卻把天上那幾位神君的名字記得清楚。

邪七娘好像忘了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了,她稍微低頭,看著被手指穿過的牌位,神情有一瞬間的空洞。

她當時是怎麽說的?

是怎麽回答的?

她好像想起來了,於是在被踐踏過的宅子裏,一抹蒼白的陰魂兀自喃喃——

“天神彧君啊……他以慈悲為懷,願護天下之人。”

邪七娘往前走。

走了並不長的一段路,她停下了。

那邊有她常帶兒子搬出宅院的兩張小矮凳,用了七年,表面都磨得光滑了。

那兩個小矮凳隨意倒在角落,大概是被人踢到那個地方的,邪七娘目光發直,眼神發楞,身子不由自主的往那個方向走去。

她的孩子……為什麽會睡在那麽一個窄小的地方?

兩張小矮凳旁邊,靠著一位額頭青紫的小孩,他五竅流血,臉上血跡已幹,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像是經歷了一番打鬥。

邪七娘顫抖著雙手,輕輕碰上那孩子的臉。

“別睡在這兒……會著涼的。”

她想把孩子抱起來,卻因為自己已是陰魂而無能為力,邪七娘只能蹲在小孩面前,想為他擦去臉上的血汙,而且卻連這都做不到。

邪七娘眼角掛淚,試圖叫醒自己的孩子。

“會著涼的,別在這兒睡,會著涼的……著涼了要吃藥,藥很苦,娘知道你不喜歡吃藥,現在起來就不用吃藥了,你起來,跟娘親說說話……”

她眼中的淚已經盈滿,忽然扯出一個苦笑,面上似有愧疚之意。

“娘忘了,娘已經死了,你是不是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才會不跟我說話,對嗎?你起來,你起來啊!!!”

“你再不醒,娘就生氣了,就,就不給你講那些故事了。”

她一個人在那自說自話,又哭又笑,似有癲狂之意,癡言癡語間,時間已經消失了大半。

莫約是黃昏時刻,一支騎兵又將這片狼藉踩踏了一遍,邪七娘看到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拉了起來,那樣毫不憐惜地拖在地上,她在那一剎那崩潰。

“你放手!!!!!放手!!!!!他睡著了,不要吵我的孩子!!!!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撲空又再撲空,涕泗橫流狼狽至極卻也沒人眷顧,一個人在那兒演著獨角戲,還沒有看眾。

“我的孩子……”

“放手……”

邪七娘的聲音嘶啞,醜態盡出,跟著那孩子拖在地上的路跡,一路爬著過去。

終於,孩子被放下了,在一個精心布置好的陣法當中,旁邊幡旗飄搖,中間躺著一個孩子的屍體。

邪七娘連忙爬過去,“孩子,我的孩子,你醒醒,醒醒,別在這睡,別在這睡。”

就在此刻,旁邊一位被騎兵簇擁著的十八九歲的錦衣少爺皺了皺眉,道:“這樣就能驅邪?”

“是的是的,南宮少爺。”旁邊立馬有阿諛奉承的人迎上去,拿著蒲扇為他扇風,“顧道長可是揚名萬裏的道士,定能為這宅子驅邪!”

少年朝一個地方頷首,“那你開始施法吧,顧洛。”

那邊立著的一位長衫青年便是顧洛,他拿出一把刻滿了符文的白劍,開始施法。

邪七娘的第一反應便是護住自己的孩子,但她又是陰魂,自然也會受到咒法的壓制。

本來就狼狽的邪七娘的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扭曲了,她十指不知因何緣由緊縮,像是被什麽東西擠壓而致。

都說十指連心,她雖為陰魂,卻也能感知道士帶來的魂魄上的疼痛,一瞬間表情扭曲不自知,還咬牙切齒的想要護住自己的孩子。

那邊,顧洛作法至一半,忽然微不可見的皺皺眉,目光鎖定一個方位——那正是邪七娘所在的位置。

旁邊年少的南宮棲見狀,也往那個方向看去,卻只見到小孩的屍體,看見了小孩的慘狀。

“……這戶人家被山匪劫了,當時大人不在家,家丁一看不對勁就跑了,只留一個小孩子在這。”

雖是年少,南宮棲說話卻帶著一股狠戾,“不過鬼和人是不一樣的,顧洛,你還是把這孩子的魂靈絞殺了吧,以防後患。”

顧洛垂首:“嗯。”

他繼續作法,邪七娘的對面逐漸顯現出了一個影子,那是她的孩子!

邪七娘當然能聽懂南宮棲之前的一番話的意思,於是趕忙手腳並用的爬過去,想要把自己的孩子拉回來,護在懷裏。

但明顯顧洛的陣法比她更快一步,類似於火焰燃燒的聲音滋啦響起,邪七娘的孩子當著她的面被那位叫做顧洛的道士絞殺。

魂飛魄散!

“孩子!我的孩子!”

絞殺魂魄,連灰燼也未留,只有一具空殼子。

邪七娘的腦子裏一陣暈眩,幾乎就要昏過去,朦朦朧朧的想起了年少時青樓鴇母對她說的話。

“為何給你取名邪七,主要是因為你性子太軟,這性子軟的人啊,容易被欺負。得給你取一個邪氣點的名撐住。”

猶記得當時鴇母往她唇上抹了一點胭脂,漫不經心的塗開,在那嬌嫩的唇瓣上漆出艷色。

“我們的頭牌啊,性子可不能如那尋常婦女一樣,軟弱嬌柔。”

邪七娘一生沒做過幾次壞,自認為有兩次作惡,一次是與人私奔出逃青樓,另一次是收了蘇與卿的一袋錢。

她性子淳善,丈夫死後又是受盡了旁人的冷眼,更是直不起腰來,只能放下骨子裏那一點點傲氣對每個人都低聲下氣,卑微的笑滲透進皮肉,操控著她的靈魂。

就連蘇與卿給她的錢都不敢亂用,成天想著要怎麽去報答這位公子。

她對家丁仆人都慈眉善目的,很是友善。

可每個人都很擅長自保,至少他們家遭了劫匪時,沒哪個家丁為她的孩子著想。

怨氣積攢太多,她以為自己不在意,但爆發的時候,她自己都震驚於這副厭世的面孔。

離這不遠處的墳地有一個挖開的坑,裏頭放置著一口棺材,忽地,棺材上刻的古怪符文亮了起來,蘇與卿坐直身子,看向一個方位。

頃刻間,棺材消失,只有遠處火紅的殘影快速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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