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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昔日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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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金色的燭光籠罩的神像盈著淡淡的笑意,合十的雙手立在身前,更顯慈祥寬懷。

梅染靠在祭祀臺邊,順手拿了個臺上的果子啃了一口,笑語盈盈的盯著女人:“我家公子呢?”

這間廂房只被祭祀臺上的兩盞燭火點亮,邊緣的地方還泛濫著昏黃,光透過梅染的身體在地上織成剪影,那一片朦朦朧朧的影子照在他身前的地上,攀上了女人的雙足。

女人臉上的淚痕尚在,一雙水眸周邊被霧氣熏得殷紅,她直勾勾地盯著梅染,柔軟的眸子裏淌出了些殺意。

她窄袖中探出來的手臂上烙上了獄鬼的印記,依稀見得上面潦草鮮紅地繪著三個字,“邪七娘”。

這位邪七娘也是百年前風動一方的人物,死後卻被打入十八層地獄,還不知何時能轉世投為凡胎。

只不過她如今又擅自來人間作惡,怕是不能輕易轉世了。

梅染啃完果子覺得這玩意兒太酸了,隨意丟在祭祀臺上,燭臺被果子撞了一下火光有些搖晃。

他望向邪七娘,還是那句話:“我家公子被你換去哪兒了?”

邪七娘緊緊盯著他,垂在身側的指甲依舊很長,良久,她低頭看了眼攀上自己雙足的影子,頓時大驚。

梅染身前朦朦朧朧的影子冒著絲絲黑氣,一點一點攀上她的腳腕,像是扭動的繩索一般。

邪七娘猛地擡頭看向面前的孩童,見他眼眸彎成了月牙,點點的光影投向他漆黑的瞳眸中,卻反射不出一點光亮。

邪七娘出於本能的後退了一步,緊接著,她又突然發了狠勁,朝梅染擡起雙手刺出細長的指甲。

刷拉一聲猶如閃電,破開虛空的利器迎面襲來,來勢之兇猛讓梅染也不由得驚訝了一下,但他立馬就翻轉手上的折扇,緊接著邪七娘的動作就猛然一頓。

攀上她雙足的虛影竟然化成了翻湧的雲霧,裹到了她的腰際,一時間竟動彈不得。

梅染這時才擦去了之前被她的指甲劃傷的那一點痕跡,不滿道:“你們怎麽都喜歡一見面就打打殺殺,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嗎?”

蘇與卿是這樣,邪七娘更是連句話都沒說就沖上來攻擊,梅染這個動口不動手的偽君子可惱死了。

邪七娘被定在原地,她往前伸著雙手,身子稍往前傾,動彈不得,還有些滑稽。

梅染將那句話重覆了第三次,“我說,我家公子到底在哪兒?”

邪七娘一邊嘗試掙脫一邊惡狠狠的瞪他,“他死了!”

梅染一楞,頓時喜出望外,“死在哪裏?我去看看。”

沒想到對方是這種反應,邪七娘震驚得連掙紮都停了一下,然後略有懷疑的皺了皺眉,“你問的……是你家公子,不是仇人吧?”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金光破開房門,光芒掃過整個房間,從門口竄進來的風然後兩盞燭臺狠狠晃動了一下火光,梅染身前的影子搖動了一下,邪七娘稱此機會連忙逃脫,防備地環顧四周。

“砰——”

那扇門突然打開又狠狠關上,撞擊的聲音唬得人心尖一顫,梅染擡眸望去,見到來人,有些失落地嘆了口氣。

蘇與卿沒死啊。

邪七娘見到蘇與卿,防備的動作有一瞬間的松懈,但立馬又緊張起來,不斷的往後退著。

蘇與卿甩出一串符帶,目光涼涼地落到邪七娘身上,“現在清醒了?”

邪七娘慌忙抹去臉上的淚痕,警惕地望著他,嘴唇囁嚅,“蘇道長……您還活著啊?”

蘇與卿像在跟傻子對話,“你看我像死了的樣子嗎?”

邪七娘結巴道:“不,不像。”

梅染被他倆晾在一旁,只能自己玩著扇子,偶爾擡頭,問一句:“二位認識?”

蘇與卿不想理他,邪七娘對他也不熟,只動作小心的退到角落裏,防備著他與蘇與卿。

蘇與卿發覺了她的動靜,稍微往那邊邁開一步,邪七娘便突然大聲道:“蘇道長您不是不管我了嗎?”

“那是一百年前。”蘇與卿總在某些時候特別冷淡,“你以惡靈的身份來人間,我還是要揪個緣由的。”

邪七娘見他前進,自由自主的往後退,直到退到角落,退到退無可退的地步。

暖色的燭光照不到邊緣的暗淡,她整個縮在黑暗裏,卻只是雙手護在胸前防備著,沒有任何進攻的舉動。

蘇與卿走到她身前,邪七娘狠狠顫了一下,“您說你不會再管我的……”

蘇與卿停下步子,盯了她片刻,“為什麽會變成惡靈?”

顫顫巍巍的燭光下,有一絲絲光亮爬上了邪七娘漆黑的雙眼,她望著面前冷淡的男子,又被水霧模糊了雙眼,“我也不想的,我……我只想救我的孩子。”

邪七娘與蘇與卿不知有何過往,女子在他面前顯得那麽沒有攻擊性,柔弱得仿佛尋常人家的姑娘。

百年前,邪七娘作為青樓的花魁,與一人私奔至子越國,可惜丈夫在路上染了病疾,早早的死了,只留下邪七娘與她肚裏的孩子。

靠著丈夫生前留下的細軟撐過了一段時日,邪七娘一介柔弱女子也做不了什麽,就靠著撿一些小活賺些零碎的銀錢。

等孩子出生後,邪七娘生活更加困苦,那時連鍋都已經揭不開蓋,剛出生的孩子更是瘦弱可憐。

一日,邪七娘身著布衣,面上帶灰的路過一處街巷,她背上背著孩子,踩著一雙破爛的繡花鞋在泥濘不堪的路上快步走著。

雖是雨夜,但繁華都城熱鬧不減,黑壓壓的天空下,旁邊的樓臺掛著旗,在風雨中飄搖著,零零碎碎的歌樂透過風雨傳來。

“升平早奏,韶華好,……願此生終老溫柔,白雲不羨仙鄉。”

曲調細碎,邪七娘在嘈雜的街道中卻聽得清楚,不由自主的跟著歌調,唱起了自己曾熟悉的那些詞曲。

“……這一縷青絲香潤,曾共君枕上並頭相偎襯。”

她本是花團錦簇裏的嬌女,施千金才可求一夜的花魁,一開嗓則如鶯語的姑娘,本可以端端坐在高臺上,看底下的賓客為了她爭破頭腦,看商賈富貴為她一擲千金。

可她受夠了被命運操控的自己,她或許有些年少輕狂,死活要跟著那個人私奔,才落得如此地步。

邪七娘哼著歌,拖著疲憊的步子緩緩走遠。

雨聲中,她的思維有些飄遠,腳步微頓,她轉過身,略顯臟亂的臉上一雙瞳眸依舊清澈。

昔日的花魁望著那高高的樓臺,不知其所想。

又不知隔了多久,邪七娘的日子已經過不下去了,已經不是吃了上頓沒下頓,而是拮據到捉襟見肘的地步。

她倒是可以去賣藝,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邪七娘根本沒有空閑的錢去買自己所擅長的那些樂器了,她只得像現在的木依涼那樣,出去賣自己的身體。

邪七娘在鏡前收拾幹凈自己,為自己的面頰上畫上許久未有的花鈿,往唇上抹兩片嫣紅,額間點一粒朱砂。

她拿出木簪,一縷縷挽好自己的頭發,如墨色的瀑布一樣的青絲被織成細流,被一只樸素的簪子束縛。

邪七娘穿上了自己為數不多的一件艷麗衣裳,踏上一雙縫縫補補不知多少次的繡花鞋,穿過人流眾多的街道,在那高樓前躊躇許久,也沒敢進去。

是了,她已經有了孩子,是一位母親了,作出此種決定也是萬萬不得已的,可到了地方,她還有些膽怯。

就在這時,身後有人撫上了她的腰,有一道聲音油膩膩的問:“這位姑娘,站在這裏是來找人啊——還是接客啊?”

木依涼想躲開,又有些遲疑——畢竟她確實是想來接客的。

她不答,身後的人就默認她是許可自己的行為了,於是攬著她的腰,把她往一個地方帶,“這裏不好說話……”

此時一道冰冷的聲音橫插過來,“那哪裏好說話?”

邪七娘聞言擡頭,瞬間就撞上了那對琥珀色的眸子,俊美如天神下凡的男子身著白衣火雲紋,涼薄的目光看得人心尖一顫,她尚未來得急反應,蘇與卿就往她懷裏丟了一袋銀錢。

“帶我去落燕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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