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莫非我身上有男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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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人間來到地府,要經過奈何橋。

梅染本可以將自己直接傳送到人間,但他不知又怎麽來了雅興,硬是帶著孤玄影去走奈何橋。

奈何橋長度因人而異。有的人活的長,在奈何橋上看到回憶就更多,奈何橋就長;有的人剛生下來就死了,根本沒什麽回憶,他看到的奈何橋,就相當於一塊木板,跨一下就過去了。

梅染是地府七殿下,看到的是奈何墻真實的長度。

只見成片的彼岸花上,連綿起伏著一座槐木做成的橋,橋上飄著青幽鬼火,上方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星空。

人類坊間有傳聞,這彼岸花還是有來歷的。

每來一個陰魂,底下就會開一朵彼岸花,每輪回一人,便會有一朵彼岸花洇滅。

梅染在地府呆了這麽久,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傳說。

他對孤玄影道:“這些凡人倒是有趣,明明什麽都沒見過,卻能編造的那麽有理有據。”

孤玄影道:“莫非不是這樣?可我聽到地府的許多鬼差也是這樣說的。”

梅染笑了一聲:“當然不是。這片彼岸花,是天地混沌之時就生長出來的,常開不敗,不會洇滅。”

“天地混沌……”

孤玄影重覆著這四個字,撓了撓頭,“聽聞青於木君在天地混沌之時隨手一揮,便造就了一片花海。莫非就是這片?”

“這我哪知道,神仙的事你問神仙去,問我一個鬼做什麽?”

孤玄影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來到人間,梅染照出一匹幽冥馬,跨上馬之後揮別孤玄影,“回去替我守著第七層煉獄之地,我玩兒去了。”

孤玄影頓時對這不著調的主子有些無語。

陽關嶺依舊陰風四起,梅染在兩旁都是墳墓的羊腸小道上悠哉悠哉道走的。

哼起歌謠。

“燕歸不歸,春來不來。舊婦嫁新郎,三千青絲從此斷……”

這是人間一個鰥夫寫的詞兒,在曲子裏頭控訴妻子拋他而去,梅染覺得這歌詞中的內容甚是有趣,隨口就學來了。

哼著歌搖到了陽關嶺,又路過那口黑棺材。

梅染忍不住走了過去,拿腳踢了踢緊閉的棺材,然後從棺材沖了個鬼臉。

“我就不信熬不死你!”

還沒走幾步,梅染就看到了孤玄影給自己找的那具孩子的屍身。

這孩子被一個裹屍袋裝著丟在不起眼的小墳包旁邊,梅染將那孩子的屍體拿出來後,先是擦幹凈他的臉,盯著看了看。

這孩子面色帶著死人的灰白,但五官卻精致立體,一頭卷發,像是異域那邊過來的小孩。

梅染往旁邊看了看,想找到這孩子的魂魄——孤玄影說,這孩子魂魄特殊,鬼差無法將他引到地府來。

但人死後,魂魄大多都是失智狀態,只會在自己屍體附近轉悠,只有被領去了地府,才會慢慢想起人間之事。

只有少數有著過深執念的人會去自己記憶深刻的地方躲著,遇到這種情況,鬼差也只能根據死者的生前經歷,前往各個地方尋找他的魂魄。

不過現下看來這孩子的魂魄並不在屍體附近,看來是跑到生前記憶深刻的地方去了。

他長籲了口氣,隨後化作一縷青煙,輕車熟路的占了小孩的身體,然後伸手看了看自己肉嘟嘟的手,心滿意足地揉揉臉。

真不錯。

新身體真不錯。

正當他高興的時候,那許久沒有動靜的棺材蓋兒突然從裏面掀開,外面的鎖鏈黃符瞬間化為齏粉。

蘇與卿睜眼看了看天色,神情尚且朦朧,梅染一看他自個兒從棺材裏鉆出來了,連忙跑上去。

“美人,你怎麽還沒死呀?”

“又是你?”蘇與卿眉頭緊皺,“陰魂不散。”

說罷,他躍出棺材,只見得一道紅影掠過,梅染便被他壓在了地上,被他一道符紙抵住命脈。

“三番兩次來人間,你到底有何圖謀?”

梅染眨眨眼睛:“公子怎麽又認出我來了?”

蘇與卿:“你氣息特殊,要記住還不容易。”

梅染想了想:“我的氣息……公子說的莫非是男人味?”

蘇與卿:“……”

蘇與卿不再與他說話,沈默的盯著他。

這只鬼他已經趕了兩次了,可怎麽趕也趕不走,這一回,蘇與卿並不打算貿然行動,決定先探一探這鬼的口風。

“你三番兩次來人間,究竟為何?”

梅染無所謂的聳聳肩,讓他先從自己身上起開,隨後撥開了抵在自己命脈上的黃符。

此時還是淩晨,薄霧湧起,清風吹開他嫩稚的聲音。

“總之不是來作惡的。倒是公子你,死又死不了,把自己關在棺材裏做什麽?害得別人白高興一場。”

蘇與卿上下將他掃視一遍,神情仍然警惕。

他笑了笑,“我又不在人間作惡,這麽急著將我驅逐是為何?”

“陰間之人,……”

蘇與卿話未說完,梅染就突然開口打斷他的話,“陰陽兩界本就是因果輪回。我看你大概是個道士,所以見了鬼才會下意識驅逐。我呢,就想來人間玩玩,順便算算你的壽命,等你死了,我再拿你的皮囊”

蘇與卿盯著那口若懸河的小孩兒,見他突然甩開折扇置於胸前,那副風雅的表情存在於這小孩的身體過於違和。

“占已亡之人身體,還說你不會作惡?”

梅染笑道:“總歸已死之人到了陰間,踏入輪回就有一具新的肉身,我占的這些屍身也沒人要,如何就是公子口中所說的作惡了?”

蘇與卿未答,乍然一道風吹來掀起了他的衣袍,仿佛還帶著昨夜暴雨的冷冽。

陽關嶺到底是處墳地,就算天亮了也處處彰顯陰森,遠處朦朧的樹影像是鬼影,一陣風過來也像是幽魂的哭嚎。

蘇與卿忽然看向一個地方,目光所到之處樹影重重,他指尖捏符,金光如箭般從指尖射出,他沈聲呵斥:“出來!”

黃符探到一處虛空,有人瑟瑟的從樹幹後頭鉆出來,那是個孩子的魂靈,他的聲音尚且空靈。

“我……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梅染看了過去,見到那個孩子,突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笑問:“你怎麽還沒去地府?”

這孩子是他占的這具身體的魂魄,明明應該是死透了的,但不知為何還沒去鬼界,仍然在人間溜達。

蘇與卿斜眼掃過來。

梅染對上他的眼神,讀懂了他的意思,輕笑:“公子實在草木皆兵了,這孩子確實是死了的,我可沒故意搶他身子。”

小孩的魂靈看見自己的肉身,又低頭盯著自己的半透明的手,小聲喃喃,不知是不是在問誰,“我是死了嗎?”

梅染笑瞇瞇的點頭。

蘇與卿道:“嗯,你死了。”

沒想到這兩人會這麽直白,小孩頓了頓,又指著梅染身下的那口棺材,“那是我的棺材嗎?”

蘇與卿:“我的。”

“哦……”小孩便垂下頭,神情暗淡了一會兒,後知後覺的對死亡感到恐懼,有些輕微的抽泣。

蘇與卿掃了眼梅染,琉璃色的眼眸殺伐外露,不知怎麽回事兒,梅染就是從他那層殺意底下讀懂了他的意思,嘆氣:“我真沒搶他身子啊。”

他明明只是想來人間玩玩,以前他來人間可沒這麽多是非。

蘇與卿又當著他的面扯出一張符咒,梅染覺得他又想把自己驅回鬼界,於是連忙閃到一邊。

蘇與卿卻看都沒看他,黃符對著深坑中那口棺材,一個金色的陣法以黃符為中心四下散開,微弱的金光破開霧霾,深坑中的那口棺材便被斂入這張納空符紙內。

小孩現在屬於陰魂,在陽間呆久了難免會虛弱。

梅染怎麽說也是地府裏頭正兒八經的殿下,於是不消片刻,又跳到他跟前,手中折扇一翻,小孩懷裏就多了盞引魂燈。

“這是……什麽?”小孩對懷中多出來的東西有些困惑。

“引魂燈。”梅染笑瞇瞇的,“按你們凡人的話來說,是帶你去見閻王爺的東西。”

剛緩過勁兒來的小孩又被他嚇哭了。

蘇與卿把自己棺材收拾好之後,來到那兩個鬼面前,眉心微皺,一襲略顯妖嬈風雅的紅衣生生被他穿出了淩厲的感覺。

他看上去有些不爽。

梅染這個鬼是怎麽趕都趕不走,這就算了,又新跑出來一個小鬼,還是個愛哭的。

蘇與卿看了眼梅染,自知此人無法輕易趕走,於是便又去看小孩。

小孩的魂靈穿著一身破舊的素衣,手中抱著的那盞引魂燈燈光微弱,在此等霧蒙蒙的天氣中顯得更加朦朧。

“身體先還給他。”蘇與卿盯著梅染。

梅染搖著扇子,“他已經死了,身體還給他,他也呆不了幾日。”

蘇與卿捏出一張符咒,梅染擡眸看他一眼,甩開扇子,“又想打?孩子看到了可不好。”

孩子的身體經梅染這一動作,像個生來風雅的小公子,莫名的惹人側目。

在旁邊抱著引魂燈哭泣的小孩過了好久才止住哭聲。

他現在屬於陰魂,可以觸碰陰間的東西,卻不能被陽間容納,因此除了那盞引魂燈,他什麽也碰不到,包括自己的肉身。

蘇與卿捏著符紙,垂眸盯著那小孩兒。

“什麽名字?”

小孩對外界沒什麽防備,道:“我叫唐逸,阿爹阿娘都叫我逸兒。”

蘇與卿註意到小孩的手腕上有一線紅光纏繞,他默不作聲地將指尖的符咒換了一張,“生前,可有夙願?”

“夙……願,那是什麽?”唐逸擡起臉頰,對這個詞頗有不解。

梅染盯著他懷中遲遲未起反應的引魂燈,若有所思了一陣,搖著扇子道:“就是問你,有沒有什麽想完成但一直都沒有完成的願望。”

唐逸聽見這屬於自己的聲音,楞神地盯著梅染。然後,極其小心的往蘇與卿那邊挪。

“你是道長哥哥吧?那個,那裏有個我在說話。”

在唐逸當下的認知裏,他已經死了,所以梅染占了他的身體開口說話,在唐逸眼中是要多驚悚有多驚悚。

蘇與卿道:“嗯,那是占了你身體的陰魂,借你的身體在陽間活動而已。”

梅染笑了笑,“公子,把這些都告訴這孩子,你不怕他嚇著?”

“你的存在對他來說就已經很恐怖了,嚇到他的是你,我不過陳述事實而已。”

“行吧,公子有理,公子說了算。”

唐逸懷中抱著的那盞引魂燈不知為何一直沒將他引渡往幽冥界,梅染將他懷裏的那盞燈拿過來,掂量了一下。

“沒壞啊,怎麽沒把你送回去?”

蘇與卿在人間多年,這些陰魂滯留的事兒他非常了解,此時卻也沒打算向梅染解釋,而是憑空撚出一張黃符,雙手嫻熟的結印。

小孩的魂靈被他暫時納入符紙之內。

梅染提著引魂燈,看了他這一系列動作,想了想問:“公子想跟地府搶人?”

蘇與卿沒理他,直接走了。

梅染在原地拍了拍手中那盞引魂燈,又在這墳地隨手抓了只陰魂,眼睜睜看著魂燈把那陰魂送走,皺了皺眉。

他百年沒來人間,這引魂燈的效用竟大不如從前?

前方那抹紅色的身影已經沒入薄霧皚皚,梅染用了個小法術瞬移到他身邊,正想張嘴問些什麽,就見旁邊那人突然停下來,冷冽的目光盯著前方。

梅染還以為這道長發現了什麽,目光便順著他的視線放在了前頭的林深霧重中。

直到蘇與卿蹲下來往他腦門上貼了張符。

梅染:“……”

“公子,這可不厚道。”

蘇與卿盯了他一瞬,雙指點上他腦門上的符咒開始施法,然後就被他以折扇挑起下巴。

“前兩次著了你的道是我疏忽大意,若還想故伎重施……”

梅染挑開自己額頭上的符咒,盯著腳下不知何時升起的陣法,長嘆了聲,無奈的很,“那我便也只能從回陰間了——不過公子可想好了,我就算被你趕回去了,也會重新找一具身子回來的。”

他占人家身體有一個原則,每具身體只占一次,占完後將肉身按照凡間的習俗入土為安。

看他多好一個地府殿下啊。

蘇與卿專註於他的頭頂,半句話沒說,起身離開。

梅染腳下的陣法化作金色囚牢,將他束縛在原地,薄霧迷蒙中,那道紅色的身影愈行愈遠,他盯著手中折扇,手腕一翻,花了些力氣將那囚牢打開,瞬移到蘇與卿旁邊。

“公子,我來人間游走一遭,還望多多擔待。”

蘇與卿沒有說話。

方才的法術並不是人間道長用的法術。

而是神官專門用來查看魂魄善惡的,這鬼身上沒什麽異端,也沒幹過什麽壞事,既然趕不走,那也只能留在身邊了。

他嘆了口氣:“請多指教。”

男人的聲音冷冽,在薄霧中擴散。

得到沒有人回答,梅染興奮道:“實不相瞞,我是鬼界陰兵頭子,近來沒我的事兒,就想來人間玩玩。”

“是嗎?”蘇與卿的目光從小孩身上挪開,“玩就玩,你跟著我做什麽?”

“這不是怕公子誤會我來人間作惡,特意跟在您身邊,請您監督嘛。”

梅染負手跟在他身邊,折扇在胸前撐開,配上臉上的表情就是一副貴氣小公子的模樣。

只聽他悠悠開口,“我呢,還喜愛數凡人壽命,公子在棺材躺了半月不死,著實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蘇與卿腳步微頓,視線仍然落在前方,有人剛辦了喪事,有一處地方紙錢落了滿地,還有白幅飄飛,他繞過那一處地方,下了陽關嶺。

陽關嶺附近沒什麽人煙,只零星幾點村莊,一條崎嶇的山路通向遠方,周圍叢林疊障,蘇與卿那一席紅衣著實顯眼,梅染也不怕自己跟丟了,悠哉悠哉地走在他後頭。

路上他這張嘴就沒閑下來過。

“公子,您是哪兒人呀?”

“公子,我還不知道您姓甚名誰,往後我們同路,不如說個名姓各自認識一下?”

蘇與卿停下了腳步,梅染一個沒註意就撞在他身上,那人回眸,琉璃色的眸子依舊冷淡,“關你屁事。”

“肯定關我的事啊!您看看我們以後要相處這麽久,萬一不知道您的喜好惹怒了您怎麽辦呀?”

“……”

梅染於是盯著那道身影,將那撐開的折扇收了,扇柄拍著掌心,他道:“話說公子,您沒事把自己埋到棺材裏做什麽呀?”

“我無聊。”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真正死一次?”

“你怎麽不去死?”

“我已經死掉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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