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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巨蟒(一)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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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和拓跋浩並沒有追來,才嚎叫了一聲,迅速地跑遠了。

拓跋浩這才松了一口氣,放開懷裏圈著的月然。兩個人一松弛下來,頓覺渾身疲倦透頂,不禁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氣兒。拓跋浩還笑道:“真看不出來,你這麽嬌小的人兒,竟能手刃四匹狼,連我都不如呢,我們草原的漢子若是聽說,定是愧死了。”

月然剛想說自己那是靠著迷魂藥才行的,就見身旁那個躺在地上他們認為已經死去的狼忽然竄了起來,對著月然就撲去。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月然也忘記了用手上的銀針去刺那狼了,呆呆地坐在那兒沒有任何的反應。

拓跋浩剛把匕首插進了靴筒裏,哪裏還騰的出手來去拔出來?此時情形危機,他不顧一切地就用自己的胳膊去擋著那狼嘴。鋒利的狼牙咬在血肉之軀上,拓跋浩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月然這才清醒過來,捏了銀針沒有死活地朝那狼身上戳去。也不知道戳了多少下,她感到自己捏著銀針的兩根指頭都發麻了,才住了手去看那狼,那匹狼早已癱軟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拓跋浩唯恐那地上的狼沒有死透,掙紮著起身從靴筒裏拔出匕首,挨個兒地紮去,直到身子搖搖晃晃再也站不住。

月然才驚覺剛才他已經被狼給咬傷了,她急切地摸著他的胳膊,只覺手上黏糊糊濕漉漉地沾了一手,想來那是拓跋浩胳膊上流出來的血。

“你受傷了?”月然毫不遲疑地就從自己的裏衣上撕下一塊軟布,摸索著就把拓跋浩的胳膊纏裹起來。黑乎乎的夜裏也看不清到底傷在哪兒,只好先包紮起來再說了。

拓跋浩只覺身子一點兒力氣都沒有,坐在地上依靠著月然,只喘粗氣兒。傷口鉆心地疼,他額頭上早就滲出了一頭的汗,可他不敢呻吟出聲,生怕嚇著了月然。

月然雖然有滿身的本領,可是這黑巴巴的天,她看不清也不能怎麽施為,只是著急地坐在那裏直搓腳。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東方的天際邊才泛出一絲魚肚白,她借著這絲亮光看了一眼拓跋浩,只覺他面色蒼白,額頭上布滿了豆大的汗珠,這才意識過來他定是傷得不輕。想那瀕死的狼,用盡最後一口力氣想把她咬死,定是又很又快的。拓跋浩不顧一切地用血肉之軀去承受,能保住這條胳膊已經不錯了。

她摸了摸拓跋浩的額頭,滾熱燙手,嘴唇也幹燥地起皮了,這是失血過多的表現。再看他胳膊,裹著那層軟布上已經濕透了,地面上還有一灘殷紅得血跡。

這可怎麽辦好?若是不動手術縫合傷口,他定會失血過多而死。不過這荒郊野外的,哪裏有什麽東西呢?月然不禁躊躇起來,為了防止拓跋浩因失血過多而暈倒,她狠狠心,拿起拓跋浩的匕首,解下他腰裏的水囊,就站起了身子。

拓跋浩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以為她自己渴了想喝水呢,想也不想就有氣無力地說道:“你把水都喝了吧,我到現在還沒覺得渴呢。”

月然背對著他,沒有說什麽,可一顆心還是忍不住揪疼了,他嘴唇都起皮了還說不渴?作為醫生的她,太了解失血病人是多麽需要喝水了,可這裏頭的水都是冷水,她必須找到溫熱的水才成!

她仰起脖子把裏頭的剩水都喝得一幹二凈,看的拓跋浩臉上直笑,這丫頭看樣子還真的渴極了,想想昨晚上她的兇悍勁兒,他就覺得好笑,這草原上還沒見過這麽狂野的女子呢!

見月然蹲在死狼身邊,拓跋浩還以為她要剝狼皮呢,就喊她:“你不會的,看腥了手。等會兒我來弄吧。”

月然卻不理會,只埋著頭用匕首去割那狼脖子。死去不多時的狼,身子還是熱乎的,想來這裏頭的血也是熱的,月然想用皮囊接一些給拓跋浩喝,雖然這麽做她也不忍心,可這總比沒有水讓他渴死強啊。

一匹狼的血放完了,皮囊裏已經有小半鼓起來了。月然不罷休,繼續對著其他的死狼脖子割去。拓跋浩也漸漸地看明白了,知道月然的意圖之後,他真的是徹底震驚了,他平日裏見的女子大多是溫婉動人的,就連馮婉清,雖然囂張跋扈了些,可也從來沒這麽野蠻過。他今兒算是見識了真正野蠻的女子了!

不過他沒有覺得這樣的月然令人厭煩,反而覺得她身上有一股子蠻憨勁兒,可愛地要命。

待月然收夠了一皮囊的狼血,天已大亮了。她捧著皮囊,臉上滿是喜悅。在朝霞的映襯下,更覺像一朵兒鮮花一樣艷麗。只是那臉上到處都是黑灰,顯得有點兒臟兮兮的。可在拓跋浩的眼裏,已經覺得這樣的月然是世上最美的女子了。

月然像手裏托著一個嬰孩那樣小心翼翼地捧著皮囊走到拓跋浩面前,把嘴兒一擰,就沈聲命道:“喝兩口!”

拓跋浩聞到那股腥膻氣兒,眉頭不由一皺,苦著臉說道:“你讓我喝這個?”

“是啊,不喝你會渴死的。你受傷了,不能喝冷水,剛才還剩了幾口才沒給你喝的,看看,你的唇都起皮了,快點兒趁熱喝吧。”月然像哄小孩子那樣耐心地勸著。

這下拓跋浩的臉皺的更緊了,這眼前的女子怎麽看怎麽不像個溫婉的人,怪不得當初半夜三更地她能赤手空拳去殺死烏爾幹那兩條靈蛇了。就看她殺狼的那股架勢,什麽事兒幹不出來啊?眼前她捧著一皮囊的狼血,還能若無其事地勸他喝下去,他真的是服了她了。

月然見他光皺著眉頭卻不喝,不由急了,大聲說道:“你倒是快點兒啊,磨磨蹭蹭的還像個男人嗎?喝完了還要給你縫合傷口呢。”

她越是催促,拓跋浩就越不想喝那狼血,氣得她忍不住伸出手來,一下捏著拓跋浩的鼻子,威脅道:“等涼了喝了你就等著死吧,快點兒,不然我可就灌了。”

拓跋浩被她的強勢給驚呆了,見她一張小臉上滿是焦慮,只好認命地低下頭去喝那狼血。腥臭的味兒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喝了兩口,他已經快要忍不住吐出來了。

月然早防著這一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他的頭高高揚起,威脅地笑道:“乖乖地咽下去,否則待會兒我給你縫合傷口的時候一定不會手下留情的!”

這一招果然很管用,拓跋浩把那兩口狼血系數咽到了肚子裏,月然得意地笑了,順手擰上了皮囊的蓋子,坐在拓跋浩面前就開始忙活起來。

她認真地查看著拓跋浩胳膊上的傷勢,被狼咬的那塊兒正好在胳膊肘兒上方,流出來的血已經凝結在一起變成紫色的了。那塊布都被染紅了,分不清哪裏是傷口哪裏是布了。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包裹著的軟布,晚上太暗,也不知道包紮得怎麽樣。白天一看,才發現還行,看來她的技術還能過關呢。

慢慢地解開那塊看不出顏色的布料,她一把給甩到了一邊兒,仔細地觀察著他的傷口。這個該死的地方也沒有鹽水可以清理傷口,萬一要是感染了可就麻煩了。

月然無聲地嘆口氣,思量著怎樣把狼牙咬過的血肉模糊的傷口給縫上去。也沒有針線,也沒有消炎藥的,真是難為死了她。都說“巧婦難做無米之炊”,這話兒如今用來形容她真是一點兒都不含糊。她空有滿身的本領,可是一點兒工具都沒有。

想了半天,才想起來當時把拓跋浩裝扮成女人的時候,在他發髻上還插了一根簪子,於是她精神為之一振,站起身來就往拓跋浩頭發裏扒拉去。

這一天都是出於極端的緊張狀態裏,不是逃避大火就是與餓狼相鬥,她還真怕那簪子丟在哪個地方了呢。

她心裏安安祈禱:千萬不要掉了,不然你拓跋浩就有罪受了,我就要用匕首給你做手術了啊。

拓跋浩見她神經兮兮的,一雙無神的眸子不由閃了閃,低聲弱弱地問她:“你在搗什麽鬼啊?”

月然不理他,只管往他頭發上摸去,還好,那簪子還在,真是謝天謝地啊。又仔細看了看這簪子,恰好是根樣式最簡潔的,上頭只有一點兒花紋,頭上還穿了個孔,掛著一串兒流蘇。

月然狠命地用匕首把簪子頭上的流蘇給弄下來,問拓跋浩要過火折子烤了烤,又對著拓跋浩相了相,看得拓跋浩渾身汗毛直豎,叫道:“你不會用這個東西給我縫傷口吧?”

“你猜對了,正是!”說完,順手就在拓跋浩頭上拽下一根頭發,疼得拓跋浩齜牙咧嘴地大叫:“你這人心腸歹毒得很,竟然用這麽粗的東西。天,你還不如直接殺了我算了。”

“閉嘴,待會兒疼得時候再交換。”月然冷著一張臉,沒有一點兒同情心,“不用這個怎麽辦?怎不能眼睜睜地看你流血流到死吧?”

見拓跋浩不再有疑義,她就把那根頭發絲兒穿在簪子頭上的小洞裏,睨一眼拓跋浩,輕聲說道:“要開始了,你決定了嗎?”

“縫吧。”拓跋浩一張失血的臉有些蒼白,閉了閉眼,臉上覆又有了堅強的光芒。

月然從身上撕下一塊布料,遞到他嘴邊,“含上。”

拓跋浩乖乖地咬住了那塊布,對月然一點頭,月然咬了咬牙,不再看他,手裏的那根銀簪子狠命地朝他傷口的開裂處穿去。

長痛不如短痛,反正都是要痛的,若是自己慢一些,這過程就更漫長了,到時候難以忍受的還是拓跋浩。

她心狠手辣地連停留都不停留,埋著頭一個勁兒地往拓跋浩的皮肉上戳去,耳朵裏只隱隱聽到拓跋浩傳來的呻吟聲,卻是不大。

她也不敢看他,生怕看一眼就再也縫不下去了。好不容易一根長長的頭發縫完了,那傷口也縫完了。月然長舒了一口氣,打了一個死結,才把簪子抽出來。

數了數,天啊,整整二十四針,這該死的的狼嘴真夠厲害的,再深一點兒,都把骨頭給咬斷了,那就更麻煩了,就算是能保住命,人也殘廢了。

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月然才想起來看拓跋浩一眼,只見那人直直地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臉上布滿了豆大的汗珠。

“哎,縫完了。”月然以為他疼得說不出話來了呢,忙把他嘴裏的布抽出來,這才發現上面全都是血跡,可見當時拓跋浩忍受了多大的痛楚。

見他不答應,月然就推了他一把,誰料到這一推不打緊,他那坐直的身子一下子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嚇得月然忙去扶他,還自言自語:“難道疼死了嗎?也太不禁疼了吧?”

“還沒死呢,有氣兒。”拓跋浩緩緩地睜開眼,順嘴接道:“你沒疼過,哪裏知道這痛楚?”

月然這才放下心來,又拿起皮囊裏的狼血給他喝了幾口,為了生存下去,拓跋浩也不在像剛開始那樣死活都不肯喝,這次可是順順當當地喝了兩口。

兩個人背對著背坐在那兒歇息著,一個是剛才狠命地猛戳簪子,心懸得太緊,這一松弛下來才覺得自己累得要命。另一個則是忍受了難以想象的疼痛,身子已經達到了極限,才不得不歇一歇的。

月然知道他疼得厲害,就故意引他說話,“方才那麽疼的時候,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才讓你支撐過來的?”

拓跋浩籲了一口冷氣,才覺得疼痛好些了,悠悠地說道:“我嘛,一開始疼的受不了,可是我一想起皇阿布被大火燒死的模樣,我就不覺得那麽疼了,相比較他來,這份痛楚我能受得了。”

少年的話裏滿是堅強,讓月然聽了不禁動容,這個人,還真是有一股子倔強,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太子,淪落到這種地步,還沒有放棄生的希望。

“那你日後是必定要報此仇的了?”她明知故問,為的也是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要活下去。只要我能活下去,我遲早都會報此大仇!”拓跋浩一雙幽綠的眸子閃著幽光,像狼一樣狠厲無比。

月然心裏震悚,看來這個少年這一輩子都要和仇恨生活在一起了。

她心裏有一個疑問,可是又不敢說出來,怕打擊了少年的一顆脆弱敏感的心。憋了半天,她才吐出一口氣來,忍下了。

可是拓跋浩像是能窺探她內心的秘密,開口就問:“你是不是還有什麽話想說?”

月然嘿嘿一笑,半天才紅著臉問道:“我是擔心,萬一這仇報不了怎麽辦?你要是不能回到螭國,甚或是回到螭國,也不能登上皇位,該怎麽覆仇?”

一語既出,她就有些後悔,因為這是任何一個心中有仇恨的人都不能接受的,他們圖的是快意恩仇,而現在她卻打擊他,萬一報不了仇該怎麽辦?

果然拓跋浩一下子就沈默了,仰臉看著東邊升起的旭日不再說話。月然也不好再說了,兩個人就那樣背靠背,誰也不想打破這寂靜。

良久,就在月然以為拓跋浩不會回答的時候,拓跋浩卻悠然地開口了:“若是我真的報不了此仇,我就浪跡天涯去,過著萍蹤俠影的日子。”

月然聽了這話真是驚訝極了,她還以為這個少年若是報不了仇就會活不下去,就會自殺什麽的。誰知道他竟是有這樣一幅寬廣的心胸,看來自己還是多慮了。

拓跋浩沒有聽到她的回應,以為她不讚同自己的想法,自嘲地一笑:“你是不是以為我報不了仇還活下去,是最不孝的人了?”

月然這才知道他又誤會自己了,忙道:“不是,不是,這樣很好,就算是報不了仇也要好好地活下去,這樣才對得起皇上的一片苦心啊。”

“你說的是。”拓跋浩自己摸過皮囊,仰臉喝了幾大口狼血,身子踉踉蹌蹌地站起來了,月然也跟著站起來,不知所措地望著他。

拓跋浩一把抹幹凈了嘴邊的殷紅,對她笑笑:“咱們走吧,別耽擱了時辰。”

月然望著那一臉蒼白、嘴角殘存著殷紅的少年,只覺得他有說不出的詭異,既陌生又熟悉!

四十六章 走出

拓跋浩搖晃著身子要走,月然忙撿起地上盛了狼血的皮囊掛在自己的腰間,又把那狼身上的肉割下好幾塊,撕下裏衣的布包裹了,也拴在腰裏。這一路,還不知道要走多久,沒有點兒東西墊著底兒可怎麽好!

她總是未雨綢繆,拓跋浩從前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哪裏懂得這稼穡之艱難?見她滴裏搭拉地盡往身上掛東西,拓跋浩一張蒼白得如金紙樣的臉上不易察覺地湧上了一抹寵溺的笑:這小丫頭,還真不同於一般女子呢。

見拓跋浩走路搖搖晃晃的,月然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的話,忙上前一把攙住了他,默默地扶著他往前走去。這一切,她做起來時那麽低流暢自然,一點兒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倒把拓跋浩給鬧了個大紅臉,心虛地往四周看看,漫漫無邊的荒原,除了他們兩個活物,再沒了其他的。他這才放下心來。

腋窩裏那只雖然瘦弱但是毅然堅強的胳膊緊緊地托扶著他的身子,讓他本來有些搖晃的身子穩定了一些,腳步也不在那麽虛浮了。他像是自嘲一樣,笑了笑,才打趣說道:“打小兒我就沒怎麽生過病,母妃說我是屬貓的。”本來說得正歡,可一提到母妃,他的神色不由自主地黯淡了下去。

曾經,那個女人是他童年的依賴,是他年少時的一切,可是現在,一切都沒有了,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那慈祥善良的母妃了。有時候,他也很厭倦皇家裏這種無情的爭鬥,可是身為漩渦中的人,他陷身於裏頭無法自拔。如今,他倒是走出了這泥淖,可身上又背負著血海深仇。這一生,他別想過得安生了,也許這就是上天賦予他的使命吧。

月然正聽他說得津津有味,卻沒頭沒尾地停住了。恍然了一陣子,才明白過來原來他想到他的母妃了。哎,同是天涯淪落人啊,自己卻比他更慘,至少他的人生裏還有回憶,可她呢,至今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前世裏的母親,能不能回到那個熟悉的世界!

望著漫無邊際的荒原,不知道哪裏才是盡頭,月然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淪落到這種地步!想著,她的眼淚就止不住滑落下來。

拓跋浩剛提到母妃的時候,到了嘴邊的話就嘎然而止了,可等了一會子,見月然也沒了動靜,他有點兒納悶,轉臉看向她時,卻發現她正在默默垂淚呢。

他頓時手足無措了,不知道她是怎麽了?想要伸手去擦幹她臉頰上的淚,卻苦於自己的胳膊不能動彈,另一半身子又被她給架扶著。他苦笑著安慰她:“好好的哭什麽?都怪我不該提往日裏的事情,惹你煩惱了。”

他避重就輕地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明說是自己說漏了嘴,勾得月然傷心難過的。月然那麽晶瑩剔透的一個人,怎麽會聽不出他安慰的意思來?

自己就趕緊擡手擦幹了淚,擡眸展顏一笑:“說什麽呢?誰傷心難過了?我是被風吹得迷了眼睛。”她不想讓拓跋浩為她擔憂,目前他胳膊上的傷勢得好好養著,不能過於憂慮了。她什麽都知道,都明白,可有時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一顆心。

漸漸地,兩個人走出了很遠,已經看不到地上躺著的那幾匹死狼了。月然見拓跋浩腳步輕飄飄地,知道他定是失血過多,沒有多少力氣,忙扶他到一個平整的地方坐著歇了,解下腰間的皮囊,擰開蓋子就對著拓跋浩的嘴。

拓跋浩的嘴唇山幹裂地掉了一層皮,上面冒著透明的水泡。他渴極了,亟需喝水。可這麽個四不靠邊的地方到哪裏找去呢?還是先湊合一陣再說吧。於是他毫不遲疑地對著皮囊的嘴兒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才心滿意足地舔了舔幹燥的唇。

月然還從來沒喝過狼血呢,第一次,她覺得那些狼血並不可怕,反而還是治病的良藥。不過這東西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總不能隨時都遇到狼群吧。就算是讓她就這麽渴下去,她還是希望不要遇到狼群。那個比起一路走來的缺少物資什麽的,已經很可怕了。被狼突襲的那一刻,天知道她是多麽地害怕!

拓跋浩的臉白得像刀刮過的骨頭一樣,一點兒血色也沒有,雖然有狼血補著,可到底不如水清淡,只能緩解一時的饑渴。那嘴角都被燒得起了大燎泡,顯見得已經撐不住了。月然擔憂地望了望那張倔強的臉,想勸勸他不要再走了,等養好了傷再說,可這漫漫荒原,在哪地方才能養身子呢?還是走下去吧,不走,更是死路一條。走下去,最起碼還有一線生機。

拓跋浩想來也是這麽想的,一路上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也可能他的身子已經到了極限了。白天的土地被太陽烤的像要平地裏起火一樣,再加上恰恰又被大火燒過,更是炙烤得人口幹舌燥的,何況拓跋浩還受了傷,流了那麽多血。

本想著再走了一日半天的就能看到人煙,兩個人憋著一口氣,腳不停地往前掙命地趕,唯恐慢了一步就會再也擡不動腳步了。

可是走了半天,還是讓他們失望之極,依然是望不到頭的黑色荒原,到處都是燒焦的味道,到處都看不到一個活物。

月然真的有點兒沮喪了,腳底也不知道磨了多少個水泡了,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讓她真想放棄,就這麽躺著等死算了。再看看拓跋浩,也好不到哪兒去,雖然默不作聲地,可月然聽見他呼出來的氣息明顯地粗重了許多。

日影西斜,廣袤的荒原慢慢地暗了下來,夜晚又要降臨了。雖然白日裏看不到一個活物,可是月然害怕只要夜晚一降臨,那些貓在暗處的動物又會出來襲擊他們,昨晚上他們能躲過一劫,可今晚呢?瞧瞧拓跋浩一戳就到的身板兒,月然也實在是打怵!

白日裏烤人的熱度,到了夜晚卻一下子降了下來。冷得人恨不得多披一件老羊皮袍子。偏偏又下起了細雨,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一開始,月然還希望能下大一點,至少能接點兒水喝,這一天下來,喝的盡是狼血,她和拓跋浩的身子都覺得燥熱難安,嘴上的泡是越來越多。狼血大補,可也得適量啊。

雨點子越來越大,月然忙把皮囊裏的狼血傾數倒盡,把口對著天空中的雨絲。舉了好半天,手都酸得不能動彈了,才接滿了一皮囊的水,月然欣喜地擰上了蓋子,像捧著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拴在腰間。

沒過多時,她就沒有那種久旱逢甘霖的喜悅了,雨越下越大,地上已經濺起了水花,讓人無處落腳。腳上的靴子早就被雨水給泡透了,濕漉漉地沾在腳上,冰涼透骨。

天黑了下來,她饑腸轆轆,雖然拓跋浩沒有說什麽,可月然見他的臉色更加白皙了,自然也比她好不到哪兒去。

身上雖然帶的有狼肉,但是總不能生吃吧,除非餓得不行了,她才會考慮吃點兒生的,不然打死她都不會吃這生狼肉。

雨夜顯得格外淒涼,她和拓跋浩兩個只能相互攙扶著往前走了,只要停下來,就凍得渾身瑟瑟發抖,只能咬牙埋頭走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月然發現拓跋浩的身子搖搖晃晃的,一路上一句話都沒有,她身為醫者,心中拓跋浩身子有異,忙探手對著他額頭摸去,火燒火燎地燙得驚人!

天,他竟然發燒了,怪不得一路上感覺他身子微微地發抖呢。他硬是一聲不吭支撐著走了這麽遠,這人,都病到這個份兒上,還這麽要強!

受傷的人最怕發燒,萬一感染了傷口,這古代的醫療條件有限,又是在這茫茫的荒原上,連找個避風的地方都沒有,可怎麽治療啊?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就算是月然是神醫轉世,可這無醫無藥的,連口飯都沒有的鬼地方,也是束手無策啊。

月然急得連連頓腳,眼見著拓跋浩的身子慢慢軟了下去,最後倒在她懷裏。

這麽大的雨,雖然透骨的冰冷,可月然硬是急出了一身的汗。難道就要眼睜睜地看著他死了嗎?

萬一他死了,自己可怎麽辦?頭一次,她感到自己渾身都被包圍在恐懼之中。

她雖然和拓跋浩無親無故的,可一路的逃亡,讓兩個人已經結成了互相依賴的關系,萬一哪個先走了,剩下的還真的難以適應了。月然到現在才體會出什麽才是患難見真情!

可這一切已經晚了,拓跋浩已經不行了。月然此刻真有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就像是一條藤蔓,漸漸地爬滿了全身,她渾身冰冷地要命,不知道如何是從。

沈寂中,只聽得見天地間刷刷的大雨聲。豆大的雨點子砸在她的臉上,生疼,可她已經渾然不覺,直想和這大雨融為一體算了。

正在她悲天嚎地、滿目荒涼的時候,忽聽遠處傳來一陣趟雨聲,似乎有人在雨地裏走路。

這細微的聲音生生激得她渾身一個激靈,天,這個時分還有誰會在草地裏走呢,不會又是狼吧?

她顧不得許多,渾身都抖起來,緊緊地摟著拓跋浩滾熱的身子,低聲哭道:“拓跋浩,你快點兒醒醒啊,狼來了,你不能就丟下我一個餵狼啊?”

也許是被月然的哭聲給驚醒了,拓跋浩吃力地睜開眼睛,雖然看不清什麽,可他還是能感覺到伏在自己身上人兒的戰栗。他費力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月然地,張嘴吐出幾個字來:“別怕,我沒事兒。”

聽見拓跋浩說話了,正哭著的月然立馬停住了,貼在拓跋浩耳邊,幾乎是喜極而泣:“我以為你快不行了呢,留下我一個人可怎麽辦啊?”

雖然拓跋浩此刻身子虛弱到極點,月然也覺得他能醒來對自己就是最大的安慰,至少這無邊的雨夜,不會再孤單了。

前頭的響聲越來越大,雖然有雨聲遮掩,可還是一清二楚地傳到了拓跋浩的耳朵裏。他費力地想要撐起身子,一把拉過月然,想要護著她,可終究,他的身子還是軟綿綿地靠在月然身上了。

兩行清淚無聲地從他的眼角滾落下來,他嘴裏喃喃念道:“難道我這就不行了嗎?連個女人都保護不了?”

月然雖聽不到他說什麽,可也明白他此刻的心境。她最怕的是又想昨晚那樣碰到狼群,到時候兩個人都要葬身於狼腹了。想想這輩子就這樣成為狼的嘴中美味,她就止不住一陣心酸,人家死了好歹還能有人知道,還能有個囫圇屍首,可他們倒好,死了也沒個人知道,這諾大的草原,誰閑著沒事兒會來轉悠啊?就算是剩下一些骨骸,到時候也被風吹日曬地成了碎末了。

沒來由地,她的一顆心揪緊了,認命地擁著拓跋浩,呆呆地等死。

那聲音越來越近,隱隱地,月然還看到雨地閃著綠幽幽明晃晃的東西,她一顆近乎麻木的心又猛跳了一下:那不是狼是什麽?只有狼的眼睛才是這麽瘆人的綠色。

她閉上眼睛,頭靠在拓跋浩胸口,低聲說道:“看來我們走不出這草原了,今兒你我就要葬身於狼腹,他年還有誰能記得我們曾經來到這世上一遭!”

淒涼悲愴的話,讓拓跋浩諾大的男兒也忍不住熱淚橫流,可他不敢讓月然聽出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作為男人,他應該給她溫暖,給她安定。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不卑不亢!

兩個人互相攥緊了手,共同面對著生死關頭。

不遠處,那個綠幽幽的東西忽然停住了,似乎在觀察著什麽。就像昨晚上的狼群一樣,月然慘然一笑,終究是躲不過了。

她手裏的那根銀針還在,說不定到時候還能和狼拼一拼,可拓跋浩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她一個弱女子還得保護著他,空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正胡思亂想著,就聽拓跋浩低聲嘶啞地說道:“到時候別管我,你快跑!”只這幾個字,就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他頹喪地長嘆一聲,無力地垂下了手臂。

對面那綠幽幽的東西終於動了動,往前走了兩步就停住了,月然的一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兒裏,緊緊地捏著那根銀針,等他上前就紮他一下子。

正在她全身戒備的時候,就聽對面傳來人聲:“那裏坐的可是螭國的太子和月祭司?”

這一聲當真下了月然一跳:難道狼成精了,會說人話了?

她繃得緊緊的神經被這急轉直下的情況給弄懵了,再也沒想到對面是個人而非狼!

倒是拓跋浩聽見聲音之後,嘴角往上扯了扯,輕笑道:“是夏國的人。”

月然立即問他:“你怎麽知道?”誰知他並不答應,月然伸手摸去,才知道他已經昏過去了。

月然嚇得大叫:“是我們,快來救命啊!”反正拓跋浩說他們是夏國的人,當次危急時刻,她也顧不得甄別了,只要能救他們就好。

聽見喊聲,對面的人立即往他們這兒跑來。吧唧吧唧的踩水聲,聽得出來不是一個人,至少有三四個。月然一顆心松了下來,只覺得自己的身子也搖搖欲墜,忙咬咬牙穩住了,這個節骨眼兒上,她不能允許有任何的差錯。

等那幾個人來到面前,月然才看清他們手裏提著碧綠的西瓜燈,這才明白那綠幽幽的東西是怎麽回事兒。

真是“一朝被狼咬,十年怕燈籠”啊,月然看到這一切,總算是把那顆懸在嗓子眼兒裏快要蹦出來的心給咽下去了。

來人七手八腳地背起了拓跋浩,扶著月然,也沒有多問,就朝前走去。月然身子軟綿綿的,一點兒力氣都使不上,被人架著幾乎是腳不點地,倒也省了她好些力氣。

她估摸著,定是離草原的盡頭不遠了,不然這些人也不會很快找到他們。

果然,天還未明的時候,她就看到前方有一座烏沈沈的鎮子,籠罩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裏。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若不是他們來,她肯定沒有法子背著拓跋浩走出這草原的。

那幾個人把他們安頓在鎮中心一家比較幹凈的客棧裏歇下,就離開了。月然這才顧得上去看看拓跋浩,只見他眉間緊蹙,似乎有很多的不適,一雙手時不時地往空中亂抓著,像要撕扯什麽東西。

抹了抹額頭,依然燙得嚇人。月然無奈地撮著下巴,一腔睡意也消失地一點兒痕跡也無。

既然來到鎮子裏,還該抓些藥給他退燒啊,可她身無分文,該上哪裏抓藥啊。若是再不醫治,拓跋浩遲早也是一個死。她不由陷入深深地憂愁裏了。

不多時,就聽外頭一陣腳步雜沓聲,慢慢地朝她住的地方走來。她心思一明,當即就站起身來,莫非是夏國的二王子來了?待會兒求求他,他一定有辦法的。

來的果然是夏國二王子墨哲,一別數日,他看起來依然那麽瀟灑倜儻,風度翩翩地隨著從人們從門外跨進屋內。

四十七章 交易

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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