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番外:十年(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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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小衡從家裏拿了大包小包的東西回來時岑歡已經走了。陸晃把飯碗放在小桌上,單手吃飯。

單人病房的環境不錯,樓小衡四下走了一圈沒發現臟的地方,在病床旁邊坐了下來。

“制片方說了等我腿好繼續拍,爆破組估計要追究責任,跟我一起的那個孩子沒事,我也沒大事,就當放個長假,還有保險賠償,不少錢。被燎傷的地方都是小事,你看就起泡而已。”陸晃說,“我都講那麽多了,你就不要生氣啦。”

他語氣很軟,樓小衡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還是怕自己生氣的。

“我們這種工作也算是高危職業。”樓小衡給他倒了杯羅漢果茶,“你從來沒傷過的,就不能更註意點?你不是年輕人,比我大那麽多,都四十多歲了。”

陸晃拉下臉:“我還沒到四十。”

樓小衡:“快了。”

陸晃:“快四十和四十多區別很大。”

樓小衡怒:“現在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嗎!”

陸晃張張口,把想說的話吞進肚裏,吃了一勺飯:“行行行,你說四十多就四十多。你對你對。”

他又花了些時間才把飯吃完。歐陽慶專門從外面打包來的好飯好菜陸晃吃得相當滿足,擡頭看到樓小衡給他端來水讓他漱口。他笑著問:“今天這麽帥,去試鏡?”

樓小衡簡直無語,沒搭理他的示好,轉身去整理帶過來的衣物了。他在自己的隨身包裏翻了一會翻出一個黑盒子,想起這是別人給陸晃的東西,轉身遞給他。

黑盒子上印著“第三扇窗”四個字,是陸晃主演的那部電影。

“嗯?想看這個?”

樓小衡頭也沒回:“昨天晚上有人拿到店裏說讓我轉交給你的。你看編號,001。”

陸晃頓時動容。他低頭看著在盒子右上角印著的纖細數字。

《第三扇窗》的發行量不高,一部分封存在歡世的檔案室裏,一部分現在保存在木木的邪典電影館中,其餘四散在同好手裏。陸晃擁有的是編號095,這是他第一次看到001號。

“什麽樣的人?”他問。

樓小衡回憶了一會。

他昨天一個晚上都在陸晃的便利店裏呆著,店員守著收銀臺他在後面搬貨。

陸晃的便利店開了五六年,位於城市中心區邊緣,以“說不定能碰上丘陽/樓小衡/陸晃/丘陽/向銳/丘陽……”等話語為噱頭,帶來很高人氣,雖然租金貴得可怕,但也能做到收支平衡,略有盈餘。樓小衡點貨搬貨時突然聽到店員叫自己,走出去之後看到一個面目普通的男人站在收銀臺前。男人手裏拿了一個紙包,夜已經很深但還戴著鴨舌帽。

樓小衡警惕心大起,向店員使了使眼色。店員悄悄示意:監控開著,緊急報警按鈕也在手邊。樓小衡這才走向那個人。

那人很緊張,聽樓小衡說陸老板不在之後十分茫然,隨後把手中紙包塞到樓小衡懷裏。

“我、我看臉書上說的,黑鎖鏈要重啟了。我、我、我一直是陸晃的影迷我想給陸晃送個禮物但我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男人說得很急。

樓小衡稍稍安撫了他:“是的,要重啟了。謝謝你一直關註著黑鎖鏈獎和陸晃。”

男人平靜了許多。他註視樓小衡喃喃道:“我認識你……你是他的同居人。”

同居人這個說法是大部分對兩人撲朔迷離緋聞表現出認可態度的媒體使用的代名詞,樓小衡一下子就消去了對這個男人的所有戒心。

“所以我覺得他是沒有惡意的。”樓小衡沖陸晃笑。

陸晃點點頭:“然後他就把這個給你了?”

“嗯。他本來是想直接給你的。”

男人把手中紙袋遞給樓小衡。他手心一直出汗,把紙袋的邊緣都弄濕了。他說自己要結婚了,妻子是個平凡的女人,最喜歡看的是韓劇和愛情電影。他不想嚇到她,所以一直在處理自己的收藏品,而唯有這張編號001的《第三扇窗》,他沒法扔掉也不想隨便賣出去,所以跨過大半個城市來到這裏,想把它送給陸晃。

它是告別儀式的主角,也是致謝和鼓勵的禮物。

陸晃沈默良久說,其實也可以跟老婆一起看的。

樓小衡:“看什麽?看你jj?”

陸晃:“……”

他大笑,卻扯到了臉和脖子上的傷處,又呲牙咧嘴地停了下來。

樓小衡忙走過來看他傷口:“還有,你知道他是什麽職業麽?”

“?”

“恐怖題材漫畫家。還是很有名氣的那種。”樓小衡笑道,“他說他第一部受到關註的作品就是《第三扇窗》的同人,畫的是你那個角色的怪異腦洞。”

他隨後查到,因為陸晃拿了最後一屆黑鎖鏈的獎,所以這個編號的《第三扇窗》已經在網上炒到了幾萬塊。

陸晃又低頭看著黑盒子:“……那我還挺有成就感的。”

他和樓小衡都明白,拍戲、演戲只是一個工作,恰好這工作讓他們有了更多曝光機會,讓他們被更多人喜歡或厭惡而已。處理這些舊物的方式有千萬種,執意要遞送到陸晃手裏的這份心意卻無法估量。

樓小衡還要說什麽,陸晃卻搶先開口:“這麽有成就感的工作,我拼一拼也是應該的。你別氣啦。”

隨即他看到了樓小衡於瞬息間沈下來的臉。

“麻煩你下次想拼的時候想想我。”他咬牙說。

陸晃住院這段時間,岑歡幾乎每天來訪。平時雖然來探病的人不少,但住院時間一長,漸漸也冷清了。岑歡沒來陸晃就自己看書玩游戲,岑歡來了兩人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聊。

因為陸晃受傷事件的影響,人物專訪也隨之延後,但岑歡拿回去的第一手資料令第二天發行的《東都文藝》賣到斷貨,主編龍顏大悅。而在下廠印刷之前設計部的人自然還得再一次瘋狂趕版,邊加班邊怒斥陸晃受傷時候不佳、岑歡跑得太勤。岑歡第二天果斷買了好幾件蛋糕給女漢子美編們道歉。

和陸晃閑聊讓岑歡得到很多料。他列出來的人物采訪提綱本來就涉及大量陸晃本人的演藝經歷,為了配合黑鎖鏈獎的重啟,問題的重點和之前陸晃所接受的采訪也大不相同。陸晃為人低調,很少接受專訪,一心撲在拍戲和經營自家便利店上,和一心撲在拍戲上以及幫助陸晃一起經營便利店的樓小衡並稱娛樂圈裏的兩朵奇葩。

所以無論陸晃說什麽,岑歡都覺得是有大收獲的。

樓小衡很不歡迎岑歡。他跟陸晃說了幾次,讓一個娛樂版記者這樣親近自己是沒有任何好處的。陸晃不同意。

“喜歡邪典電影的人,人品總不會太差。”他深沈地說。

樓小衡:“……你賣的雞湯餿了。”

陸晃想了想又更正:“喜歡我的人,人品總不會太差。”

他自顧自微笑點頭。

樓小衡:“……”

他無法反駁。

陸晃:“哈哈哈哈……”

他看著他被自己的話噎得一臉憋悶的表情就開心。這表情他看了十年還是看不夠。

坐在病房裏沙發上的馮越廣和木木相視無語,看著樓小衡撲過去抓亂了陸晃頭發,開口打斷兩人的肢體交流:“我們還在這裏吶餵餵餵。陸晃,樓小衡,上次跟你們說的那件事考慮得怎麽樣了?”

兩人都停了,轉頭看向兩夫妻。

“事實收養相關的規定你們也都看過了,我覺得那孩子真的很不錯,身體健康,濃眉大眼的。他才一歲多,很容易親你們。”馮越廣說,“快決定吧,想收養他的人很多。”

馮越廣和木木是在半年之前向他倆提出這個建議的。木木在福利機構裏做義工,每個月都有一兩個被父母遺棄的孩子被機構收留,希望收養這些孩子的無子女夫婦也不少。

木木第一次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樓小衡正和她的一對兒女在院子裏玩。他們倆早就搬離了歡世的宿舍,買了一套安靜且隱秘性強的別墅。院子寬大,陸晃種了很多花。馮家的兩個孩子十分喜歡到這裏玩,隔三差五就跟著父母過來,一個叫陸叔叔一個叫樓叔叔,嘴巴甜得像抹糖。

樓小衡非常喜歡他們。當他抱起才三歲零兩個月的小姑娘時甚至會有些害怕:這個軟綿綿的、小小的孩子,對自己表示出了毫無芥蒂的信任。九歲的哥哥則沈穩得多,他不屑於像妹妹一樣隨時黏著樓小衡撒嬌,但樓小衡和陸晃教他釣魚、踢球、爬樹,他都興致勃勃,時不時還抱著自己妹妹、亮著雙崇拜又敬仰的眼睛說樓叔陸叔你們比我爸帥一萬倍他實在太肥。

對於木木的提議,陸晃當時確實是心動了的。

“我們決定不收養。”此時他平靜地對馮越廣說。

木木一楞:“為什麽?你們也去看過那個孩子了……”

“不是孩子的問題。”

樓小衡坐在床沿上撈起他手握住:“兩個爸爸,以後要怎麽跟他說清楚?他長大了總會遇到這樣的問題,一個不正常的家庭會毀了他的。”

木木激動起來:“什麽不正常?樓小衡你這樣說對得起你自己麽?”

“木木,我是說在這個社會裏,我和陸晃之間的關系就是不正常的。能維持這種不說破的狀態已經很不容易,要是收養了孩子,那他將會承受我和陸晃這邊轉移過去的巨大壓力。這對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來說是非常殘酷的。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木木我們很謝謝你,你……你別哭。”樓小衡笑著說,“沒什麽好哭的,這個現實我們心裏都清楚。”

“太難了。”陸晃輕聲道,“所以不要再拖一個無辜者下水。”

岑歡呆站在病房門外。隔音不太好,裏面的話他聽得有七八分清楚。

女人的聲音哽咽著:“可是你們家裏都沒其他人了……”

陸晃依舊平靜回答:“你讓他們兄妹倆叫我和樓小衡一聲叔,那我們可以厚著臉皮把他倆看做家裏人吧?”

岑歡認得那女人的聲音,是馮導的妻子、著名編劇木木。她反反覆覆說了許多次“當然可以”,岑歡不敢再聽,悄悄轉身走到了拐角。

樓小衡和陸晃的關系是一個不構成緋聞前提條件的秘密。雖然從未否認也從未承認,但這十年的漫長時間裏他們都住在一起,事實如此確鑿以至於近幾年來媒體都懶得再去挖了。岑歡沒料到自己竟然聽到了這些話,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選擇,心頭很亂。

聽到離開的腳步聲之後過了很久,岑歡才收拾起自己的心情敲響了病房的門。

病房裏只有陸晃,樓小衡在陽臺外面發呆。

他坐下來後沒有多久,話還沒說兩句,樓小衡就從陽臺走了回來。

“我先回劇組,再耽擱就遲到了。”

他眼圈微紅,但神色十分平靜。

岑歡很尷尬,不知道自己應該先離開還是繼續呆在原地。

陸晃對他招招手:“過來。”

樓小衡磨蹭著走到床頭。陸晃問他怎麽了,他搖搖頭,俯身在陸晃額角吻了一下。

岑歡心想餵餵餵我還在吶。

“你比我大。”樓小衡小聲說。他閉上發紅的眼睛,又親了陸晃一口,起身快步走了。

病房裏一片沈默。片刻後陸晃才向岑歡開口:“不好意思,他情緒不太穩。”

岑歡沒有拿出任何攝錄設備。他把包放在櫃子上,給陸晃倒了杯溫水。

“你們一起有十年了。”他說。

陸晃點點頭。他擡起手指擦擦額頭上的水漬:“以後還會有很多個十年的。”

離開醫院之後岑歡沒有打車,他在夏天傍晚還帶著燥熱的晚風中快步疾走,胸口越來越難受。

他明白樓小衡說“你比我大”的意思。

如果世上一切自然發展,那麽陸晃會比樓小衡先離開。在度過數個十年之後,在最後一刻,樓小衡會陪著陸晃。可岑歡也明白樓小衡難過的原因:之後就剩他一個人了。

岑歡難受得直喘氣。太孤單了,他在那一刻突然懼怕這種可能亙穿年月的孤單感。

陸晃問他你會寫出來麽,岑歡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筆下寫出來的三兩行字能幫助他們消除這種孤單感,抑或是加深它?但陸晃似乎對他的答案沒什麽大的興趣。他跟岑歡說了一些以前的事情,神情輕快,提起樓小衡做的蠢事還會按著脖子上的紗布艱難地笑。

他們雖然看似未來會孤單,但彼此生命卻是飽足的。

街邊的小店鋪裏擺出了小桌小椅和熱騰騰的飯菜。年幼的孩子端著飯碗,好奇地註視著站在路邊不動的男人。

岑歡撥通了女友的電話。

“阿曉……”

如此溫暖的塵世煙火,他應該和自己愛的人一起分享。

“阿曉,我們別分開好嗎?”

他想告訴她,這十年其實也很短。從未減淡過的深情還將一直持續下去。

女孩回應了他的話。岑歡默默聽著,深恐遺漏一個字。

在他身後,飯後出來散步的人們悠閑漫步,母親呵斥孩子不許挑食,稚嫩的聲音笨拙地狡辯著自己不想吃青椒的深刻歷史原因。江岸兩側燈火漸次亮起,將沈寂江面映得粼粼閃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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