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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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不可開交很亂。

柔白的光線昏弱,無力照射著四周,襯得屋裏的所有事物都萎靡而低沈,蒙上了一層淺淡的灰蒙。

陰郁,壓抑。

周家寬敞的客廳內,原本幹凈的地面一片狼藉,破碎的瓷片濺落得到處都是,大小不一的白零零散散,昭示著方才曾發生過的激動爭執,乍一看觸目驚心。

桌子旁左側,周希雲直直定在原處,腳下生了根似的,不躲不閃,杵那裏任由棍子落下來,被打了楞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人的腦袋是微低著的,臉稍稍偏向一邊,頭發都散開了,幾縷發絲隨著垂頭的動作而半墜在臉側,淩亂貼著她白皙的皮膚。她挨打了也沒看周慧文一眼,像是不會反抗,緘默地忍受。

又似是本就料到了會有這麽難堪的一天,早已做足了準備,眼下不過是徑直迎接這一幕的到來。

周慧文的反應太大了,下手也不留情。

比上一次單獨對峙時生氣多了,完全是兩個級別。

上一次母女倆僅僅起了爭執,動手是沒有的,不僅如此,周慧文都沒大聲訓斥過周希雲一句,從頭到尾都控制著脾氣,不似現在這樣。

那回她們還能好聲好氣地交流,沒鬧開,周慧文對周希雲亦是失望的情緒居多,小小施壓逼迫了幾次,可相對來說還是比較收斂,不會氣到崩潰失控。

現下又是另一種景象。

也許是連日的積壓所致,導火索一點,使得所有的火氣都爆發出來了,實在忍不下去;也許是再也無法承受現實,一度到了臨界點,理智防線被擊垮,因而整個人都崩了。

氣血直沖頭頂,周慧文嘴唇都在顫料,胳膊也抖,眼前的世界都開始發黑變模糊。

明明挨打的是周希雲,可最惱火的卻是抓著棍子的周慧文。

一下打完後,周慧文都快站不穩,必須扶著桌子才行,呼吸間胸口都痛,慍怒間幾乎喘不過氣來。

周希雲擡了擡手,欲上前扶親媽一把。可到底還是停住了,沒有。

周慧文正在氣頭上,已經沒理智了,那樣做只會更加惹怒她。

周希雲和喬言的荒唐事,她倆之間的貓膩,周慧文從前幾天就知道了,自從發現喬言的不對勁就明白了的,只不過一直憋著沒管,直至今晚才將這事拎出來“談談”。其實白天就要問的,可顧及著喬家的客人在,便只能往後拖。

母女二人回到這邊後,周希雲原想與周慧文緩和一下關系的,於是接了兩杯水送過來,遞其中一杯給周慧文。

周慧文連迂回繞彎子的功夫都省了,張嘴就冷臉沈聲問這個,一定要女兒給個說法。

有的事不往那方面靠還好,只要不想歪,誰也不會起疑,仿佛再正常不過,不值得在意。可一旦露出了破綻,便是哪哪兒都能追溯出毛病來,細一回憶,很多方面都是有跡可循的,那些從前看起來的正經交往就處處都是端倪,怎麽看怎麽有問題。

倆年輕人起初還相互看不慣,前幾年都不是這樣,哪怕是去年除夕春節那時候,周希雲與喬言都還沒走得這麽近,當時喬言都不願意和周希雲一起守歲來著,甚至幾個月前她們還老是拌嘴,一見面就要給對方找不痛快……可近期卻全然不同。

雖然表面上當著長輩們的區別也不是很大,兩人依然打打鬧鬧的,但就是哪裏變了味,不大一樣了。

喬言以往都不黏周希雲的,也不會主動示好或退步,之前即便是關心周希雲,那也是別扭著來,擰巴得很。

最近不是那樣,她好幾次開車送周希雲回來,還幫那人帶這帶那的,不嫌煩地幫著跑腿…

當媽的以為她們是成熟了,不好意思外胡鬧了,以為倆大姑娘終於懂事,知道和睦相處了,誰成想不是。

周慧文不知道她們是如何在一起的,為什麽喬言也會變成那樣,更不清楚她倆是哪個時候就好上了,竟然瞞著兩邊家裏這麽久。

在周慧文的觀念裏,喬言應該是百分百喜歡男孩子的才對,肯定不是周希雲那種。畢竟喬言中學時期搞出過早戀的傻事,後來讀書期間又挺招同齡男生中意的,她從來沒表現出任何有關同性戀的傾向,哪怕周圍基本都是女生朋友,可絕不像周希雲,半分相似都沒有。

以前的喬言是真的直,與其他普通女孩子一樣。也正是因此,周慧文這麽多年來都放心喬言,比對周希雲其他朋友都放心,甚至覺得周希雲若是與喬言多多接觸,保不準會被喬言影響,可以慢慢糾正過來。

然而事與願違,現實與希望相反。

喬言竟也成了周希雲那般,忽然喜歡女人了。

周慧文門兒清,喬言變成這樣與周希雲脫不了幹系,應是受了周希元的當。

自從那天喬言上門探訪看望後,周慧文夜裏輾轉反側,為此憂心到失眠整晚,做夢都夢見了這個。

周家就周希雲一個,可對面喬家也只有喬言這麽個獨苗,喬言成了同性戀…周慧文沒臉面對喬家,愧對徐子卿和姥姥,覺著對不住喬言她姥爺,對不起喬家上上下下。

周希雲就是天生的冤孽,非得方方面面都與家裏作對。

徐子卿這次特地邀請周家母女過去吃中秋團圓飯,周慧文是不想去的,一見到徐女士和姥姥都倍感自責,心裏難受得緊,特別是白天看到喬家那麽多親戚都在,一家人其樂融融的。

周慧文問周希雲∶“是不是你找的喬喬?”

周希雲張張嘴,沒說話。

“我問你是不是?!”周慧文眼睛瞬間就紅了,急得拉了下周希雲的衣服,“你對喬喬做什麽了,為什麽搬到她那裏去?”

周希雲啞聲,找不出借口來搪塞親媽。開不了口承認,也沒法否認。

確實是周希雲先找的喬言,這是不爭的事實,而且即便不是,周希雲也會認下這個。

如若沒有這邊的接近,那喬言也不會被牽扯進來,起碼可以不面對這些。假使沒有這些事,可能兩家都還好好的,還跟先前差不多,能平平靜靜地過下去。

周希雲聽著周慧文的斥責,過了一會兒才斬釘截鐵應道∶“嗯,我找的她。”

周慧文急到胸口都猛地重重起伏,當即就炸了,怒其不爭地伸手抹眼角,再一巴掌甩周希雲胳膊上,勒令周希雲馬上到對面房子裏向喬家的兩位長輩認錯,要求她必須和喬言分手。

“從小到大子卿對你那麽好,姥姥待你像親生的一樣……外邊的你不找,非要找喬喬……你瘋了,認不清誰是誰了,也不讓她們一家安生……”周慧文拽著女兒就要朝外面去,很是執拗,一定堅持要周希雲分手。

以往那些事都算了,唯獨這次的不行。

喬家對周家有恩,不論是姥姥和姥爺,還是徐子卿,這些人多多少少都曾幫襯過周慧文,當年為了周家沒少出力。周慧文可以忍受周希雲離開家裏,可以壓著脾氣眼睜睜看周希雲出走,很多事都可以當做不存在,但周希雲拉喬言下水,那是真的不行。

喬家這些年的情況一直都不比周家順當,周慧文再怎麽遇人不淑,可後面至少重振旗鼓了,下半輩子不愁。

喬家則不同,徐子卿差點丟了半條命才把喬言生下來,後來又遭遇離婚,一度困窘到需要靠姥姥、姥爺出錢養孩子,出去工作也四處碰壁,之後好不容易熬到女兒長大些,姥爺卻沒了,只留下一個小病小痛不斷,長期都需要照顧的姥姥,再後面又是花積蓄買房這些俗事……徐子卿到了近幾年才稍微過得像樣子些,工作穩當有成績,女兒的事業也剛起步,就連姥姥也讓人省心了許多,徐子卿才迎來近幾十年中的舒坦寬心日子,終於能松口氣享受生活了,偏偏出了這麽檔子糟心事。

周希雲的行為完全沒顧慮到喬家剩餘的兩位,她把喬言拐偏了,徐子卿、姥姥對其卻不知情。她怎麽敢的啊……

周慧文不停地罵,懊悔沒有及時發現,也氣自己沒上心。“喬喬不懂事,你也不懂。”“你讓子卿以後怎麽過下去?”

“你馬上過去,跟子卿她們講清楚,說明白咋回事。”“給人家一個交代。”

“分手。”

“以後再也不準找喬喬!”

周慧文很激動,恨不得能代替周希雲謝罪。

不止是要求講明並道歉這些事,周慧文還打算讓周希雲出國,要麽就去S市,反正不同意她再留在這邊,近期不可以再接近喬言。

總之要把兩人分開,隔遠一些。

人在生氣時總是口不擇言,什麽話都能說,偏執不可理喻。

周希雲不答應,被抓痛了,擡手推了周慧文一下。沒用力,只是不讓再抓著自己不放。

可這個無心的舉動導致母女倆的爭執更加嚴重,無異於火上澆油,將局面搞得愈發難以控制。

杯子掉地上了,摔得稀碎。

原本還能勉強維持住的僵局瞬間破裂,比適才更加惱火。

周慧文認為周希雲沒救了。

周希雲幹杵著挨打,也不解釋。

亦沒解釋的必要,這種時候說再多都沒用,只會越描越黑,越搞越亂。

雙方都不退步,比之早前更甚。

喬家的人過來以後,周慧文就差沒暈過去,臉都白了,隨時都會倒下去的樣子。

徐子卿接住了周慧文,同時也擋在前面,不讓再打了。

姥姥步履蹣跚地走到中間,艱難彎腰抽走周慧文手上的棍子,趕緊把周希雲往另一邊推,拉開母女二人。

周慧文當場又崩了一次,倒徐子卿肩上就哭。

這輩子都沒這麽狼狽過,當初發現周爸不當人都不曾這樣。

徐子卿連忙扶著周慧文到凳子那裏坐下,為之拍拍背,緩一緩,仍蒙在鼓裏,著急問∶“咋了這是,下午不都還好好的麽,咋又鬧架了?”

說著還轉向周希雲問了問,當是母女倆單純為原先的事矛盾加劇了。

周希雲還是那個樣,不著痕跡用餘光瞥向門口的喬言,很快又收回視線。

徐子卿心裏當即咯登一下。

事情才到哪兒,這才剛開個頭。後面的才是正戲。

另一邊,喬言進門後就沒再向前走,站在四五米遠的地方,如同木頭一樣。她楞楞看著周希雲,安靜地站定不動,片刻後再望向出離氣憤的周慧文,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應對,做不出半點該有的舉動。

頭一回經歷這般境況,猶如被當頭打了一棒,光是撞上就讓她愕然無措。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與預想中相差過大。

以為兩個人的公開可以等合適的時候再挑明,待過了這陣再看,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初的問題還沒解決,現在又全都暴露無遺。

再之後周慧文講了些什麽,喬言沒敢仔細聽,連看一下都不敢。她擡擡眼,無意間對上徐子卿詫異的眸光,將徐子卿的反應都收於眼底。

事到如今哪能瞞得住,周慧文覺著對不起徐子卿,都快拽著周希雲讓跪下認錯,徐子卿方才還挺擔心的,現在直接如遭重擊,臉上的血色剎那間消失殆盡。

沒比周慧文強到哪裏去,滿眼不可置信,訝然盯著喬言。

因為沒有絲毫緩沖順接,完全沒做好該有的心理準備,太猝不及防了,徐子卿一時半會兒都回不過神。

一直以為周家的問題只是周希雲的原因,結果繞來繞去竟與自家女兒有關……喬言半個字都沒提

過這些,從未委婉透露一句。

徐子卿設想過許多種有關女兒未來的可能,喬言興許會因為沒遇到合適的人而單身,又或者單純就是不願意結婚,再就是可能到了某個年紀又會改變想法等等,但沒有一種是這般情況。

不管反不反對同性戀這個群體,為人父母的,接受這些還是需要一定的消化時間,幾乎沒誰會立馬坦然高興地接受,像喝水一樣自然。

徐子卿的反應教周慧文更加愧疚,場面就更收不住了。

喬言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明知這時應該冷靜些面對,應該先安撫兩邊的長輩才是。最起碼的,不應該當面對周希雲表現得太親昵。

可不受控制的,看見周慧文站起來那一刻,誤以為周慧文又要動手,喬言不做猶豫就上去了,拉著周希雲護到身後。

周慧文氣道∶“喬喬你讓開!”

喬言護周希雲更緊,看了不再出面幫忙的徐子卿一眼,喊了聲∶“媽……”然後抿抿唇,對周慧文說∶“周姨,你別打她。”

周慧文聽不進去。

喬言幹脆帶著周希雲往後退退,一邊防著一邊不過腦子地將責任攬到自己頭上,瞎咧咧說她自個兒不對,不是周希雲的錯,講了會兒又道歉。

“對不起周姨,我……都是我不好,周希雲她沒做什麽,不關她的事。”

周慧文一聽這話就知道是假的,差點站不住。

喬言下意識要上去扶著,卻被周希雲拉住了。

周希雲反過來將其護在背後,不讓喬言靠近周慧文,怕當媽的急了連喬言一塊兒收拾,也擔心那邊的徐子卿會幹嘛。

周希雲這會兒還是挺有擔當,該認的都認,不退縮。她朝長輩解釋,也對徐子卿誠心道歉,但這個過程中同時也抓住喬言一只手攥緊,不放開。

“喬喬沒錯,我的錯,伯母你不要怪她。”周希雲說,語氣平淡,——交代,“她之前也不懂,什麽都不明白,是我故意先找上她,她原本也不接受這些,是我不願意放手,賴著不走。”

周希雲平時很冷靜的一個人,做事挺靠譜的,此時卻不夠從容,明知不該講這些,知道她倆誰都不能摘出去,可還是要講那些令

周慧文生氣的話。

徐子卿全程沒出聲,只看了看她倆。

說不出究竟是啥滋味,根本不理解,不懂這兩個小的為的哪般。當然,到底還是有一點接受不了,想不通。

徐子卿不再攔著周慧文,只覺心口突突直跳,寡言少語不吭聲。

周希雲的話顯然就是在為喬言開脫,也讓徐子卿搞清楚了一點——喬言是被影響的,如果沒有周希雲,她多半不會這樣。

整件事就像是一場無厘頭鬧劇。

徐子卿前些天還寬慰周慧文想開點,這下輪到自己了,那心情無法形容。

尤其是此刻瞧見喬言這麽護著周希雲,再聯想到喬言早先做的事。徐子卿不曉得該拿出哪種態度應對,一方面是不懂為何早就告訴女兒那些過往了,喬言為什麽還會做出這種事,另一方面與周慧文相同,感覺對不起周慧文。

徐子卿也氣,也要揍喬言。

女兒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打不下去手。

喬言梗著脖子讓打,堅決不躲開。

兩家人攪和成一鍋粥,比亂麻還亂。

後來姥姥也加進去,支起拐杖就往這兩個大麻煩身上一通打,把她們朝門外趕,朝大院外的街上趕。

老人家力氣不大,打著也不痛。

喬言欲辯解,可姥姥不聽,對準她的小腿就是幾下,不讓留下,還把門關上了,不給二人有再回來的機會。姥姥一拐杖戳喬言背後,用粗話訓她們,亦非常生氣惱火,

擔心老人家情緒波動太大會出事,兩個人都不敢反抗,任打任訓。

她們真被趕了出去,被一頓亂打出門。

倆媽都沒挽留,不出來看一下。

徐子卿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鼻子酸澀,這才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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