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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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這個東西,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在你抱怨它為什麽這樣慢的時候一定會給你當頭一棒,接著嘲諷你的不知道珍惜。

六月的蟬聲嘶鳴,太陽明晃晃的炙熱,許懷斯走出考場,感覺像是被裹進粗劣的麻袋布裏,悶暗的透不過氣。

連俞書和靳鯉的外公等在外面,早上靳鯉說不讓兩個人來,外公說人生這麽大的事情他一定不能缺席。

靳鯉走出附中的大門,一眼看見遠處樹下的許懷斯,只好眼神示意他先走。

晚間八點,太陽還沒落完全,天邊還有火燒雲糜爛痕跡,靳鯉悄悄的跑出來。

家門口那顆梧桐樹枝葉繁茂,隨意靠在樹下的少年,手插在兜裏低著頭,垂落的碎發染上淺淡一層光暈。

靳鯉唇角彎起,蔫聲走到他身後,踮起腳尖捂住了他眼睛,特別幼稚的問:“猜猜我是誰?”

“小錦鯉。”他動了動手指配合道。左手緩緩握住她手腕。

他轉過身,右手勾住的透明盒從身後拿出,靳鯉接過來打開,裝的是剝好的荔枝果肉。

“好多呀!你怎麽剝這麽多?吃不完會壞的。”

“放在冰箱冷凍,下次吃。”許懷斯啞聲回,“怕媽媽發現,就放在外婆家,以後想吃就去外婆家取。”

靳鯉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麽,一絲怪異感從心頭劃過,最後只是笑著點頭:“好。”

她垂下眉眼,片刻又擡起,看著許懷斯,輕輕晃了下他手臂,“我剛剛左眼皮跳了一下……”

話未說完,許懷斯語氣故作輕松:“這說明可能會是好事,京音的錄取通知書?”

“是麽……”

許懷斯沈默半響,才開口道:“上大學之後要照顧好自己,別什麽事情總是逞強,也不用總在意別人目光,自己開心最重要,愛你的人都希望你會開心,受欺負就找祝敘……”

“我為什麽找祝敘哥?不是有你……”靳鯉皺著眉頭,看著他問。

“還有,荔枝想吃就吃,想做什麽就做,有夢想就去實現,你要永遠記得,身後有我。”

他近乎執拗地一直說,攥著透明盒子的指骨毫無血色。

那時候的靳鯉看不懂許懷斯這樣是為什麽,實在是因為他給她的安全感太多了,讓她忽略掉了原本自己性格裏的很多敏感。

她當時只是答。

“我知道呀,你說過嘛!X是我永遠的支持者。”

靳鯉回到樓上時,腳步虛浮,從耳尖蔓延到臉頰的紅色,比那天傍晚的火燒雲還綺麗。

7號夜晚的許懷斯有點反常,很瘋狂。

她回想著。

自己被他壓在那顆梧桐樹下,用盡了各種親吻姿勢,濃烈的,溫柔的,撕扯的,直到舌頭吮的發麻,他也沒放過她。

高考最後一天,靳鯉說什麽也沒讓外公和連俞書一起去,兩個人看靳鯉這麽堅持也就不去了。

靳鯉和許懷斯一起往學校方向走,這條路她和許懷斯走了太多次,每次走都有無數個場景侵入腦海,她大膽的主動牽起他的手。

兩個人考場不是一個樓層,許懷斯先送她去考場,到門口時靳鯉轉過頭看他。

8號那天上午的陽光明媚的有點刺眼,走廊盡頭,一如她第一次去班主任辦公室找他,出來時,站在陽光下用校服罩著自己腦袋,笑的張揚散漫的許懷斯。

“小錦鯉,要好好的。”許懷斯湊近貼進她耳邊,輕聲說,“nothing on you.baby”

靳鯉唇角彎起,和他擺手,指間的戒指熠熠發光,“男朋友,我也覺得沒人能比得上你!”



韻州機場,冰冷的播報聲音在大廳的嘈雜聲中回蕩,祝敘大老遠的接過他行李。

側過頭看了眼旁邊帶著墨鏡的許懷斯,此時口中的‘大少爺’三個字說不出來,半天才開口道:“你……就拿這些直接飛?京北也不回去了?”

“嗯。”一個單音字,卻透露出濃濃的沙啞。

祝敘終於找到說不出來‘大少爺’的原因了,他之前所有大少爺的傲氣被敲擊的粉碎。

墨鏡下的眼睛估計是不能見人。祝敘心裏不是滋味兒,“告訴靳鯉了麽?”

許懷斯:“沒有,她在考試。”

“懂了。”祝敘點頭,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顧好自己!”

許懷斯偏過頭,不放心的又囑咐:“你在京北幫我照顧好她,別讓她被別人欺負。”

“得嘞,這你放心!”祝敘答應的爽快,後又替他擔心問:“不過……你什麽也不告訴人家,到時候又聯系不上,小姑娘喜歡上別人了怎麽辦?”

怎麽辦?

或許如果是以前的許懷斯,他此時的語氣一定有他的傲氣,他相信靳鯉只喜歡上最好的,她親口說,沒人能比得上他。

然而最終,許懷斯什麽也沒說。



考場內的悶燥被外面唰然而下的大雨沖散不少,英語聽力從墻上的老舊廣播中發出,每個人都凝神靜氣。

靳鯉捏著塗卡筆的手攥的很緊,眼皮第不知道多少次跳動,一直跳,跳個沒完。

好不容易答完收卷,她像是被突然放飛的囚鳥,腳步都比往常歡快,往學校門口跑過去找許懷斯。

學校門口樹蔭下,許懷斯常站的地方卻沒有他,靳鯉跑過去,耐心的等待,心想她還是第一次先出來等許懷斯。

雨聲在不知不覺中停歇,附中門口的學生幾乎沒剩幾個,也沒等來他的身影。

“紀從!你看見許懷斯了嗎!?”

靳鯉看見從遠處跑回來的紀從,她和許懷斯一個考場。

紀從她外套落在裏面,去而覆返間聽到有人叫自己,於是回過頭。

“鯉兒呀!你怎麽還在這兒?你是說許懷斯麽?”紀從皺眉疑惑道:“他考英語的時候就沒來啊!”

“……”靳鯉大腦瞬間空白,心裏一直有的那種預感猶如埋在心口的尖銳利器,沖出帶來一淌血痕。

她猛地轉身就往庭院的方向跑,一路跌跌撞撞,腦海中的每一幀畫面都足夠清晰,猶如漲潮的浪,翻滾回卷。

酒吧裏頹廢流淚的他,剝了好多荔枝的他,執拗地一直說話的他,還有不要命似的瘋狂吻她的許懷斯……

不論是哪一種的許懷斯,都不是平常的他,靳鯉眼淚一直不停的往下掉,手背把眼睛蹭的通紅。

怎麽就沒能早一點發現呢?

靳鯉推開庭院的門,南巷婆婆垂下眉眼坐在客廳裏,她忍不住哽咽的問:“婆婆,許懷斯呢?”

南巷婆婆半響沒說話,房間死寂。

她猛地推開許懷斯的房門,裏面幹凈敞亮,沒有一絲他還在的氣息。

床邊的那臺古箏上放著一個透明獎杯,分明是那時候在醫院她讓他保管的鈴蘭獎,她怔怔地望著這一切。

“那是懷斯留下的。”南巷婆婆來到靳鯉旁邊,溫和的摸了摸她腦袋。

靳鯉重重的抹掉臉上的淚,聲音還是顫抖的問:“他去哪裏了呢?”

“外婆也不知道。”

靳鯉忍了又忍的哭聲,還是洩了出來,她手顫抖的把電話打給祝敘。

“祝敘哥,你一定知道許懷斯去哪裏了對不對?你告訴我吧?我求求你了!”

“……”祝敘聽著對面語義不連貫的話,嘆息了聲,“妹妹,你聯系不上他的,我也是。”

……

靳鯉肩膀止不住的顫抖,她一口氣跑到窄巷深處,下過雨後的青石板濕滑,她摔了一跤,扭到腳腕紅腫不堪,手上沾滿了泥濘的渾水。

青石板上滴落的眼淚順著縫隙消失一半,一半晶瑩剔透的映著一只貍花貓。

靳鯉認得它,仍是那副桀驁的模樣,翹著尾巴,低著絨絨的腦袋舔舐靳鯉哭下來的淚痕。

她眼眶模糊,喃喃道:“你這次可不可以帶我找到他啊……”

一回頭,就撞進他懷抱裏。

幾道沒有間歇的雷聲劈過來,轟隆作響,靳鯉只覺得心裏裂了好大一塊黑洞,涼涼的,慌慌的。

她徹底跌浸瓢潑大雨裏,連帶著鮮活跳動的心臟,她身上的零件好像壞掉了……

最後她怎麽回得家也記不清了。

後來……好像是做了一場夢。

外面刮起一陣狂風,家門前那顆梧桐樹狠狠的搖晃,撇下來無數年輕葉子,拍打糊在窗上。

靳鯉跑出去,氣喘籲籲間看見許懷斯倚靠在梧桐樹下,路燈昏黃,照的他側臉頰淩厲削瘦。

一如過去的每一天。

她顫聲問:“許懷斯,你回來了啊?”

“小錦鯉怎麽知道我回來了?”

靳鯉不敢靠近他,怕一走近就消失不見,“我看見刮風了,梧桐樹晃了下,就知道你回來了。”

他嗯了聲,說:“發現還是舍不得,想你了。”

靳鯉醒過來,渾身僵硬,心臟抽疼,眼淚流不出來,被子將身體緊實裹住。

她勉強撐起身,緩慢的走到客廳,拉開冰箱冷凍的第二層,藏在裏面的荔枝果肉,還在。

只是壞掉了。

明明冷凍了,怎麽還是壞掉了?

連俞書聽到開門聲響,悄聲走出來,隔著幾步遠看靳鯉,嘴巴張了幾下,最後只是嘆息一聲。

靳鯉轉過身,看見連俞書正看著自己,她沒說話,徑直緩慢走向臥室,又掀開被子,重新躺了回去。

這個假期格外漫長,中間有一場同學間的散夥飯,靳鯉也沒去。

紀從還來找過,連俞書抱著希冀的,以為紀從能勸動,可是這次,就連紀從也不行。

高考出分的那一天,每個人都緊張又期待,付出這麽久的努力終於能見證它的回報了。

靳鯉卻沒有感覺了,她像是一臺機器一樣,聽連俞書的話,面無表情坐在電腦前,一步一步的查成績。

總分六百九十八,數學成績一百四十三。

數學那一科是她高中三年,最好的成績,她試著彎起唇角,卻笑不出來。

連俞書在耳旁不停的誇獎,興奮的情緒溢於言表,她像是感受不到。

有什麽用呢?

沒有許懷斯了。她固執的想。

許懷斯……

屋子裏異常寂靜,連俞書出去好半天了,興許也是受不了她了。一連一個月話也不愛說,表情總是木木的。

她活動了下僵硬的手指,搭在鼠標上的手不受控的搜著許懷斯的成績。

跳出來的界面,讓她的心再一次的抽疼,數學仍然是滿分,後面跟著兩科零分。

她想,那時候他應該在機場吧。

填報志願的時候,靳鯉只填了京北音樂學院,其他欄都是空白的,坐在旁邊的連俞書身子一抖。

當即要發火的前奏,隨即聽見靳鯉這麽多天,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

“京音我一定要上。”

許懷斯為了她付出那麽多,當她從祝敘口中得知許懷斯走的原因,她從原本到了臨界點的情緒徹底崩潰。

那是她自己的夢想,到頭來要犧牲掉許懷斯的自由,或許不止是自由。

連俞書不忍心再吼她,不過也不想她讀,聲音冷冷的開口:“讀音樂學院每年學費多貴你知不知道?我自己一個人……”

“不用,我自己會兼職。”靳鯉垂下眉眼,把自己重新放進被子裏,不讓一絲空氣透進。

最後還是外公來,才讓連俞書走出臥室的,靳鯉聽見沒了聲響,身子松懈下來,又陷入無盡的噩夢中。

八月中旬,京音的通知書下達,以前夢寐以求的東西,此時顯得沈重又灼燙。

連俞書最終什麽也沒說,靳鯉出發前只拎著一個行李箱,什麽也沒拿,連俞書給她塞錢。

靳鯉推拒著,她說不用就不用,連俞書最後也板著臉眼眶忍不住紅:“你這孩子真是的!媽媽說那些就是不希望你去這看不見前途的學校,你都決意要去了,我還能真的不給你拿錢不成?”

外公年老慈祥的聲音也響起:“小鯉,快拿著吧,你媽那天說的話就是氣話,別往心裏去。”

連俞書最後把錢塞進靳鯉行李箱裏層,別過頭,咕噥道:“一去就去那麽遠的地方!”

靳鯉擡手給連俞書擦著眼淚,“別哭了。”



落到京北機場時候,下午兩點,陽光斜斜的落在冰冷的金屬椅子上,還反著刺眼的光。

靳鯉眨了眨迷蒙的眼睛,她很久沒有出來過,一時半會適應不了。

祝敘的身影跑過來,接過來她的行李箱,還往後面看了眼,“鯉妹!就這點兒啊?”

“嗯。”

她變得更不愛說話了。

“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那大少爺當初……”祝敘口無遮攔的,反應過來時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

靳鯉聽得很清晰,他估計想說,當初許懷斯也是拎著一個行李箱走的。

她想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就是拎著一個黑色行李箱。

“走!哥帶你去京音,估計你也是最後一個到的了!”

靳鯉跟在他後面,搓了搓手,“謝謝祝敘哥,太麻煩你了,其實我自己也可以去。”

“你都叫我一聲哥了,再說這人生地不熟的,也不耽誤我什麽事兒,快別想那麽多了!”祝敘找借口說著,心想。

他要是不來,讓靳鯉一個人去京音,隔著大西洋那位不得把他皮扒下來。

京音女生宿舍樓裏,來往的人不多,已經過了收拾寢室的高峰期。

祝敘把靳鯉送到1102的寢室門口,也不好再進去,裏面的三個女生都已經到了。

他低頭,本來身姿就高大清瘦,引得裏面三個女生不時也看過來。

靳鯉眼見祝敘從兜裏翻出來一串鑰匙和一張卡,她詫異的皺起眉,後退一步,東西已經遞到她眼下。

“這是西禮公寓的鑰匙,離這兒不遠就隔半條街,這卡裏的錢你自己到時候查查,給你。”

靳鯉不知所措的推拒,“我不要。”

裏面的三個室友看這個陣仗,霎時間寂靜一片。

祝敘看她一臉懵還不忘拒絕的樣子,抓住她手腕把東西放進她手心,低聲說:“他讓我給你的,這些都是他的。”

“還有這張卡,也是他為了你才拿到的,你應該收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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