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不要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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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白忠用劍鞘拍開纏鬥的雙方。

“究竟怎麽回事!”

離霜冷冰冰回道:“三公子放火硬闖,擄走夫人。”

韓榮登時急眼:“你放屁!明明是你賊喊捉賊!”

離霜道:“十息之前人還在,必定是你趁亂劫人。”

江白忠恨鐵不成鋼地盯了韓榮一眼:“去人,搜藏香院。三公子,茲事體大,得罪了。”

韓榮冷笑連連:“好啊,找不到人,看我在父王面前如何告你們兩個!”

外間火勢已被撲滅,冷水澆殘煙,味道刺鼻。

江白忠踱到院中,負手等待。

很快,便有人遞來了兩件物證——在韓榮院子裏搜出來的,一枚耳墜,一根發帶。

“是夫人的東西!”離霜瞇眸,“三公子,你該不會想說它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

韓榮驚奇後仰:“你怎麽知道?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還狡辯!”江白忠大怒,“還不速速將人交出來!”

韓榮氣笑:“哈,我要是藏了大嫂我還能在這裏跟你們廢話?我早陪我大嫂玩去了!”

“找死!”離霜再度拔劍。

韓榮身後的侍衛也紛紛拔劍。

一通混亂自不必說。

這一切紛亂與顏喬喬無關。

顏喬喬出府之後,買了一身男裝,一匹混血獸馬,一人一騎,直直往東而去。

日夜兼程,不敢停歇。

路上時常遇到避難的百姓,時而聽到些消息。

說是逆王林霄的大軍就在大西州境內,西北方向快要開戰了。不少人言之鑿鑿,說是確實看到了漠北軍。

遇到東面過來的人,有說京陵破了,也有說京陵穩固如山,神嘯已經退兵。

如今兵荒馬亂,流言四起,也不知什麽消息是真、什麽消息是假。

顏喬喬行至第四日時,她牽腸掛肚的京陵城,當真破了。

青鷹蹲在城外一株高大的菩提樹上,煩躁地梳了半日羽毛——這座城市上方覆著金燦燦的巨陣,它飛不進去。

直到方才,金光終於消失。

青鷹愉快地抖了抖頸毛,抓緊靈玉小方盒,雙翅一振,撲入城池。

遙遙地,它便看見了自己要找的人。

那個人坐在鐘樓上,勾著背,看起來比它還要更輕一些。

飛到近前,青鷹以動物的敏銳,察覺到這個人就要死了。

它茫然地扇了扇翅膀,沒像往常一樣撞過去,而是小心地停在他的身旁,勾下腦袋,翻起眼睛,自下而上偷偷瞄他。

“小青?”他的唇淡得沒有顏色,卻吐出一口極紅極紅的血。

青鷹很煩躁,把抓了一路的靈玉小方盒遞向他。

歪著腦袋想了想,知道他可能打不開,便越俎代庖,用爪尖將玉盒敲成兩半。

盒中趴著一只暗金色的蟬,以及一片封在油紙裏面的蠱飼。

送信任務完成,青鷹抖了抖羽毛,傲然跳到鐘樓邊臺上,遙遙望向下方。

只見巨大的城門被碾倒,騎著巨獸的半獸人轟隆隆沖進城中,就像山洪爆發時的景象。

鷹眼少少一轉,看遍周遭。

這座城裏,已經沒什麽活人了。城正中坐著個化成白骨的糟老頭,城墻上是一排排以屍身鎮著陣眼的不倒將士。

身後這個馬上也會死。

青鷹轉了轉頭,勾下腦袋,擡起爪子撓了撓眼眶。不慎重了些,爪尖勾下一道血珠。它不耐煩地回頭去看。

只見身後那人倚在樓壁上,廣袖鋪在身前,閑閑地,嘴角勾著淺淡的笑。

他瘦了很多,手指更顯得又白又長。

指尖拈起飼料餵給金蟬。

片刻後,金蟬裏面飄出一個青鷹認得的女聲。

又低又弱,聽著像是緊張得不得了,斷斷續續都是氣音。

她說——“我想要插上翅膀,飛出大西州,與少皇殿下和三萬將士一起守護京陵,生死與共,同赴國難!”

青鷹納悶地把腦袋偏成了一百八十度。怎麽會在這裏聽見小女士人的聲音呢?

更令它不解的是,聽到這個聲音之後,將死的人竟然慢慢就吊住了一口氣,似乎暫時不會死了。

青鷹為難地抖了抖毛。

它看到半獸人大潮碾過一排排樓閣,徑直把屋舍全部推倒。它看到他們把遇到的每一具屍體都捶得稀爛,絕不可能裝死逃脫。

如果身後的人不想死,那它只能背著他飛出去。

剛有這麽個想法,青鷹已經覺得自己的翅膀重達千斤。

八成是要墜鷹的吧。

一隊半獸人開始登樓,整座鐘樓都在轟隆隆地顫。

沒時間了。

青鷹無奈地蹭了過去,矮身,示意那半死的人趴上來,它駝他。

那人卻在笑。

笑著說了句青鷹聽不懂的話。

“還是那個小女俠。”

他揮揮手,示意它先走。

他自己則結了個奇怪的手印,擠出一縷純黑的靈氣,渡入正在消散的京陵巨陣。

青鷹不知道他在做什麽,但它能感覺到,他還需要一點時間,不能被打擾。

下一層樓板震得厲害,半獸人就要來到這裏了。

青鷹發出清越長鳴,雙翅一振,猛撲而下。

迎面撞上了兩名獠牙鋒利的半獸人!

利爪一揮,嵌入半獸人肩頭,堅鐵般的鷹喙插向半獸人的眼睛。

巨翼揮擊,生生把兩名半獸人逼得倒退幾步。

很快,鷹羽橫飛,兩根沾滿血腥的狼牙棒揮出錯亂的影子。

當兩名滿臉是傷的半獸人撲上鐘樓頂時,發現這裏只有一只空蕩蕩的鐘。

如果他們擁有青鷹的視力,便會看見一道身影拖著黑色陣尾,浮現在京郊皇陵門口,身軀重重一晃,走進了墓殿的陰影下。

顏喬喬這一日總感覺渾身難受。

不祥的預感像烏雲,籠罩在她的心頭。

快到京陵時,她遇上了一支聯合軍。這支軍隊以定州軍為士,配以邊軍以及京陵周邊幾支小諸侯的部隊,正護送著百姓撤退。

“京陵破了……”

她的耳朵裏滿滿都是同一個聲音。

她怔怔追上一名小將領。

“為什麽你們在這裏,為什麽不去京陵?”

小將領扯了扯唇,擠出一抹難看到極點的笑容:“收到少皇殿下諭令,令我軍護送百姓……”

他別開頭,單手掩面,另一只手放在身側揮了揮。

“那,少皇殿下呢?”顏喬喬追問。

“城中,無活人。”

顏喬喬怔怔牽馬離開。

一路南行,她聽到了更多消息。

三萬將士屍身不倒,震懾神嘯。昆山院院長坐化陣心,瘦成枯骨。少皇殿下心血耗盡,不知所蹤。

“不知所蹤嗎?”

顏喬喬牽了牽唇角,重重夾馬。

“駕!”

她要盡快與父兄會合,告知實情,與他們一道尋找失蹤的少皇殿下。

“小青……”她望向高遠的藍天,“你若在這裏就好了!”

顏喬喬南下時,北面捷報紛傳。

鎮西王韓崢聯合正義之師,成功設伏截殺了漠北叛王林霄,隨後,雄師東進,劍指進犯我大夏的神嘯軍。

“卑鄙!無恥!”她恨不得插翅飛到父兄身邊,將實情告知。

她一路打聽青州軍的蹤跡,一路日夜不休地南行。

這日,她忽然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

此人騎一頭瘦瘦小小的怪馬,晴天裏戴著巨大的雨笠,看不見臉,只知是個瘦男人。

他不遠不近跟著她,怎麽甩也甩不掉。

顏喬喬試探了幾番,故意走錯好幾次路,這人依舊吊在她後面。她可以確定,他就是沖她而來。

只不知是不是大西州的探子。

她臉上抹了煤灰,照理應該沒那麽容易被認出來,但凡事皆有萬一。

她冒不起這個險。

她對韓氏一族已厭惡至極,絕不可能與他們虛與委蛇。倘若被抓回去,必定只能是魚死網破的結果。

顏喬喬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地打量周圍地形。前後廖無人煙,再有一段,便是崎嶇的山道和密林。

拐入山路時,顏喬喬悄悄下馬,拍了拍馬身,讓它自己繼續慢慢往前走。

她則藏在山石後面,用靈氣卷起防身的匕首,將它懸在路旁的樹蔭中。

彎道後面,馬蹄聲近。

顏喬喬心臟重重跳動,屏住呼吸,盯住山石旁的道路。

很快,這個中計的跟蹤者便追上前來。

看到前方馬背上空無一人,他輕輕“誒”了一聲,下意識左右張望。

這一望,便與顏喬喬對上了視線。

她看清了他的樣子。這是一張英俊陌生、弱不禁風的臉。

在他身後,靈氣卷起的匕首悄無聲息靠近,尖端對準頸側脈搏。

“朋友,跟了我一路,有何指教?”顏喬喬懶洋洋問。

“阿貞你果然不記得我了!”英俊男人睜圓了眼睛,雙手往腰上一叉,大聲控訴,“你又失憶了是不是!”

“你認錯人了。”顏喬喬謹慎道,“我不是你要找的阿貞,請你原路返回,不要再跟著我。”

他仰天長嘆:“唉——辛辛苦苦十幾年,一朝回到未識前。當初我撿到你的時候,你就什麽也不記得,是我含辛茹苦將你養得白白胖胖!”

“停。”顏喬喬道,“我從沒胖過。”

她能感覺到,這個人明顯不是大西州的人。不過她並未松懈,仍悄悄控制匕首對準他命脈。

他:“……算了,沒事,你這是要去哪啊?”

“找我阿爹。”顏喬喬道,“別跟著我了。”

“哇,你想起我未來岳父是誰了?!”男人激動得兩眼放光,“快,快帶我去見他!啊對了,你是個路癡,十裏之內走了七次回頭路——你告訴我要去哪,我帶你去!”

顏喬喬:“……”

猶豫片刻,她覺得把人放眼皮底下盯著似乎更穩妥些,便道:“可以,但我不放心你,你走前面,我跟在後面。往南,去找青州軍。”

“好的阿貞,沒問題阿貞,保證完成任務阿貞!”男人唇角咧到耳根,“那我們這就出發!我給你講故事聽好不好啊?我講故事超好聽的!”

顏喬喬:“……”

她偏偏頭,示意這個話多的家夥走前面去。

她用靈氣卷著匕首,悄悄對準他的後心。

此人無知無覺,笑得像個三傻子。

“阿貞我給你說個大事哈,你一定感興趣。”他一陣一陣回頭看她,神秘兮兮道,“帝君與君後迎戰神嘯那一戰,我親眼看到啦!”

顏喬喬不太相信:“那一役全軍覆沒。”

“我可是屹立於萬萬獸人之巔的男人啊。”他把雙腳一晃一晃,半瞇著眼回憶道,“那一戰,原不會敗。眼看著關鍵時刻,帝君吞吐天地靈氣,引發紫氣東來,霹靂金雷聲聲作響,就見那,浩浩湯湯帝王之氣,猶如……”

顏喬喬面無表情:“說重點。”

“哦。”男人討好地笑了笑,“眼見帝君就要突破聖階,以聖級之力滅殺萬萬神嘯軍,就在這時,君後突然往他心口捅了把匕首——哦,就像阿貞你正在做的事情一樣。那個,被你殺死,我也是願意的!”

顏喬喬:“……”

她並沒有收回匕首,反倒戳得更緊了些。

接下來幾日,這個男人並沒有出任何幺蛾子,他抄著近路,當真把顏喬喬帶進了青州軍的大營。

顏喬喬一眼就看見了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顏青。

“大哥!”

顏青看見她,宛如見了鬼:“你,你……”

“快,帶我去見阿爹,我有重要的事情!”顏喬喬大聲道。

顏青幹巴巴應:“哦。”

眼眶卻已不自覺地開始泛紅。

“這個是……”顏青望向被她用匕首懟著後心的英俊弱男人。

男人呲牙笑:“鄙姓白。初次見到大雞悠……”

“走了大哥!”

顏喬喬及時打斷,沒讓這自來熟不要臉的男人說出“大舅哥”。

進到南山王營帳,看著身邊的阿爹和大哥,顏喬喬眼眶終於紅了個透,淤積在心口的濁氣徹底吐盡。

她軟軟上前,抱住父兄痛哭起來。

一邊哭,一邊斷續將韓家的陰謀通通道出:“……事情就是這樣的,韓氏父子這是在謀朝篡位!”

“賊子!賊子!”南山王俊秀面龐氣得漲紅,“狼子野心!”

“小妹既然回來了,想必也不再癡戀那韓崢了罷?”顏青氣道,“當初我就瞧他不順眼,要不是你自己喜歡……罷了!不提那些,如今他既做了亂臣賊子,那我們便該與他割席!小妹,你可舍得?!”

“沒什麽舍不舍得,我不喜歡他!”顏喬喬斬釘截鐵,“不願與他再有任何瓜葛!”

“好!”南山王拍板道,“如此,為父這便寫一封和離書,送往大西州去!”

顏青站在一旁飛快點頭。

“不。”顏喬喬沈吟道,“我不要和離。”

顏玉恒:“???”

顏青:“???”

顏喬喬狠狠吐出一口濁氣,擲地有聲:“我要休了他!闡明他的罪狀,昭告天下,休了他!”

半晌,父子三人才幽幽回過神來。

顏青慢吞吞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狠,還是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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