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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她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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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日,京郊禁域,皇家陵寢處十分“熱鬧”。

駐在外圍的重軍接連撤離,一架又一架黑篷大馬車駛入禁區,將諸多布陣使用的靈木靈礦運進陵寢。

忽一日,車馬停了,陵寢恢覆死寂。

公良瑾並非獨自入陣。他帶上破釜沈舟、白無愁,以及一個顏喬喬的舊相識——離霜。

只要踏進陵寢範圍,每一個人都會入陣。

已至夏日,身子骨不甚硬朗的殿下仍然穿著厚袍。

他笑著與顏喬喬道別,廣袖在陵寢孤寂的冷風中微微拂動。

顏喬喬忍了又忍,才未流露異樣。

這幾日趁著他進入陵寢布陣時,她已悄悄說服君後放她入內。

“殿下千萬保重,我等你回來。”她裝模作樣。

他擡手拍了拍她的肩:“安心。”

看著公良瑾一行踏入皇陵,消失在陰影下,顏喬喬飛快地沖君後使眼色。

君後輕咳一聲,望向身旁的清俊男子,溫溫柔柔地說:“帝君,我們走罷,顏王女惦記阿瑾,便讓她在這裏守著。小年輕總是如膠似漆啊。”

“一起回宮。”帝君失笑,“我答應過阿瑾,這幾日替他看著他的未婚妻,不許她往陵寢裏面跑。”

顏喬喬愕然:“……”

原來她的秘密計劃壓根就沒能逃過殿下的眼睛。

她求救地沖君後眨眼睛。

君後知道瞞不過,便道:“可是阿瑾上次就出了事。有顏王女陪著他,好歹還叫人放心些。”

帝君彎起眉眼,一副老好人的模樣,微聳著肩表示無奈:“可是我已經答應了阿瑾,一國之君總得以身作則,不好帶頭扔掉誠信哪。”

“帝君!”君後大怒,“是那些有的沒的重要,還是阿瑾的安危重要!”

顏喬喬:“……”

一尊大佛當著她的面兇另一尊大佛,令她十分惶恐。

“那個,”顏喬喬真誠地建議道,“帝君身子骨不好,打不過君後,心有餘而力不足,不是不願做,而是做不到。這樣也不算違背約定吧?”

帝君:“……問題是阿蘭打不過我。”

“我可以偷襲。”君後微笑,摩拳擦掌。

“你,唉,罷了。”帝君搖頭嘆息,“夫妻之間,還是和睦相處為好,不要給小輩做了壞榜樣。哪有打自家夫君的。”

行出幾步,他認真補充道:“畢竟阿瑾身子骨,也、不、好。”

顏喬喬:“……”

君後:“……”

因為這段小小的插曲,顏喬喬步入幻陣時,陣中已過去了一些時日。

【幻裏不知身是客】

大西州,鎮西王府。

顏喬喬在一張青銅作底,黃漆紋案的長榻上醒來。

環視四周,神思一時有些恍惚。

似夢又似醒。

額角突突地跳著痛,嗓子火辣,雙眼澀疼,視野平狹而模糊。

她回憶片刻,記起來了。昨夜與新上任的鎮西王爺韓崢大吵一架,他拂袖而去,她急怒交加,失眠一整夜,天將明時,終於伏在小方案上睡了一會兒。

有點著涼,手臂壓得麻痛。沒有外氅,沒有墊肘。

她又怔忡了一會兒。

“嘶……”半晌,她擡手捂住沈重滾燙的腦門,忽然發現自己有點傻。

自己居然真情實感地與韓崢置氣,真不值當。

韓致那只老狐貍明明身強體壯,哪舍得把權柄放給韓崢?帝君與君後在前線雙雙殉國,只剩少皇孤守空城,這正是謀朝篡位的好時機哪。

韓致此刻退位,分明是包藏禍心又怕遭天譴,便推韓崢這個不受寵的嫡子出來給他擋災。

所以她勸韓崢出兵,韓崢表現那麽奇怪——氣急敗壞、暴躁、敏感、還有自卑。

原來是這樣。

顏喬喬怔忡片刻,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這麽簡單的道理,為何今日才想明白?

難道,通宵使人聰明?

視線一轉,看見冷面女官離霜抱劍站在屏風旁邊,正微歪著頭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

四目相接,彼此眸中都浮起些許古怪。

似乎……哪裏有點不同,卻又不知哪裏不同。

“王爺有要事出門,歸期不定。王爺讓我轉告夫人,昨日言語過激,回來會向夫人賠罪。”離霜一板一拍地道。

顏喬喬沒理她,將視線投向窗外。

韓崢這是躲出去了,不想聽她聒噪,以免繼續激化矛盾——昨日他差一點兒揚手打了她,幸好最後一刻強行收住了手。

想通其中關竅,顏喬喬明白,韓崢是絕對不可能出兵了。

她的心情異常沈重。

漠北叛變,大西州擁兵不動,其餘各地也沒有任何消息。

為何一夜之間,穩固的大夏江山便如此飄零?

“青州出兵了嗎?”她問。

離霜這個人有股臭硬的脾氣,要麽不說,開了口就絕不會說謊。

沈默片刻,離霜答:“出兵了。來過信,王爺照例代你回了。”

顏喬喬蹙眉。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韓崢就包辦了她的一切,她竟然也隨著他去。她不問,便沒人告訴她。

顏喬喬胸口升起暗火,哂道:“我就知道父兄絕不會做縮頭王八。回頭我倒是要問問王爺,他給我兄長的回信裏面,可曾勸我兄長也做王八!”

這話離霜沒法接,雙目一垂,裝死。

“我要去找父兄。”顏喬喬道。

作勢走出幾步,離霜便像一根柱子,擋在她的面前。

“夫人請不要讓我為難。”

顏喬喬發現,今日自己心情異樣地煩躁。一聽到“夫人”二字,胸腔裏就像裝了只暴跳如雷的巨象。

她怎麽就落魄成這樣了?

這一日過得飛快,仿佛只晃了個神,便到了次日。

韓崢大約是存了幾分討好的意思。過了晌午,他派江白忠來了一趟,把一件青州遞來的小玩意送到顏喬喬面前。

“王爺要事在身,暫時無法回府。”江白忠垂著眸,一眼也未看顏喬喬,只道,“這是顏青世子前幾日隨信送來的東西。說是可以對著它許下一個願望。”

顏喬喬神色微怔,擡手把這只半個巴掌大小的靈玉小方盒接了過來。

自從離開青州,她還是第一次親手碰到與家人相關的東西。

在這風雨飄搖的時節,顏青竟然給她送來這麽一個物什?許願盒什麽的,真是美好而幼稚。

顏喬喬抿唇,心中也說不出是酸澀還是感動。

垂眸看去,只見靈玉小盒的頂部有個細小的孔洞,洞中牽出一縷金色的奇異絲線。

“把線拉出來就可以許願。回頭送還顏青,興許他學了什麽南越巫術,能幫你實現願望。”江白忠的語氣帶著輕慢和不耐煩。

一代大劍宗被指派過來做這麽幼稚的事情,替人哄女人,顯然令他心中大大不快。

顏喬喬望著這縷絲線,神色有些怔忡。

她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種材質的絲線,卻有種微妙的似曾相識感——它像蛛絲,帶一點點粘滑,感覺像是用來捆束極脆弱的東西,比如蟬翼什麽的。

“大哥讓我許願嗎?”顏喬喬握著靈玉小方盒,沈吟片刻,“那,無關人等請出去,自覺離遠些,不要做偷聽這種沒品的事。”

江白忠輕嗤一聲,袖一拂,大步踏出主屋,負手去了庭院外面的長廊。

顏喬喬望向離霜。

離霜沈默片刻。因為知道是韓崢的意思,便也沒多說什麽,身形一晃,抱劍掠向長廊,去問江白忠請教劍道。

周遭忽然無人,顏喬喬感覺周身難言地松快。

就像一圈圈束住她翅膀的絲線消失了一樣。

她捧著小方盒走回臥房,把身軀藏進床榻與墻壁之間。

輕輕抽掉那縷金色絲線,隱約感覺密閉的靈玉小方盒中有微弱的高頻震蕩,像蜜蜂振翼。

細細一聽,又什麽都沒有了。

她的心情莫名緊張了起來,還未開口,心臟已在胸腔內瘋狂跳動。

這種感覺,就像是背著全世界,悄悄地、悄悄地找到一個樹洞。

這些日子,她一直都有一個強烈的願望,只遺憾根本不可能實現。

心跳更疾了。

張了張口,仿佛有氣流堵住喉嚨,發不出聲音。

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舉動極幼稚,極羞人。

深吸一口氣,她摁下羞恥心,把許願盒捧得更近,發出低低的氣聲:“我想要插上翅膀,飛出大西州,與少皇殿下和三萬將士一起守護京陵,生死與共,同赴國難!”

帝君與君後陣亡之時,她便恨自己無力報國。

如今少皇殿下孤守空城,顏喬喬做夢都想要飛到那裏去,與大夏江山共存亡。

嗓音微微哽咽,有些變了調。

她抿住唇,感覺更加羞恥。幸好她只是悄悄躲起來許下一個幼稚的心願,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胸腔微顫,她吐出一口長氣,再沒眼看這只盒子。

定定神,握著靈玉小方盒走出臥房,將它交給江白忠。

“送去給大哥吧。”

她望著南面,微露怔忡,心想,說不定大哥就真學到巫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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