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強勢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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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漸起。

修長如竹的手指,撥著弦,一下一下,如月華照進顏喬喬的身軀,泛起清朗疏闊的漣漪。

艷陽漸漸淡去。

恍惚間,以為白玉樓臺上升起了一輪月。

陰晴圓缺又何妨,待月之人,只怕月不來。

顏喬喬的心緒隨著琴音悠悠四蕩。

那些郁結於胸的悶苦,經由琴聲一點一點被撥開,就像明月穿過烏雲,灑落滿懷皎潔。

她怔怔看著這一人一琴,不知不覺便癡了。

這曲子,是風,是月,是人世歡喜。

一曲終,他摁不下咳意,背轉過身,邊咳邊喘。

顏喬喬陡然回神,疾疾上前,探手輕拍他的後背。

瘦骨堅硬嶙峋,她的手拍上去,就像柔軟的花瓣拂過陡峭山石。

“我能為您做點什麽嗎?”她憂心如焚。

他的身軀微微一頓,片刻,摁住咳意,啞著聲線道:“這麽待著就好。”

“哦……”

她木頭木腦地想,殿下這是讓她什麽也不用做的意思吧?

她輕輕蜷起手指,飛快地立直身軀。

起得急,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襲來,視野泛黑,眼前冒起了金星。

她踉蹌一步,險些向前栽倒。

幸好一只大手及時捉住了她的胳膊。

“當心。”

他的手比她想象中有力得多,堅硬修長的手指握得她生疼,她有種錯覺,自己的身體就像一根嬌嫩的花枝,輕易便能被他折斷,染他一身花汁。

頭仍暈著,她下意識擡起手,抓住他的衣袖。

布料比想象中硬挺一些,冰冰涼涼,她身體前傾,聞到了清幽的寒香。因為久病,清香中帶著微澀的苦藥味道。

另一只大手扶住她的肩。

動作微微遲疑,似乎不知道該扶她站穩還是擁她入懷。

“你可好?”他俯身問。

“我……”她借著他的力道虛弱地站好,緩緩擡眸看他,“好餓,我怎麽餓成這樣。”

她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正常進食了。說來也奇怪,這麽久都不覺得餓,聽一首琴曲,忽然便感覺前胸貼上後背,心裏胃裏灼著痛,提不起一絲力氣來。

公良瑾:“……”

他問:“自己還能走麽?我抱你下去?”

說話時,他已微微躬身,準備將她打橫抱起。

顏喬喬急忙拒絕:“不用,殿下!”

她畫蛇添足地補充道:“我再不吃飯,也比您這個病人強壯得多。”

公良瑾:“……”

顏喬喬發現,沒有七情六欲的君子瑾玉似乎生氣了。

他向她展示了何為“拂袖而去”。

惹惱了儲君,她竟然絲毫也不覺惶恐害怕,反倒是偷偷掩著唇笑彎了眼睛。

他走出亭臺時,背影忽然一頓,旋即,返身大步折回。

顏喬喬:“?”

他反手摘下白色大氅,披在她的身上,拉起兜帽,將她的腦袋整個罩進去。

“殿下?”

白氅上帶著他溫涼的體溫,還有那股清雅幽淡的寒香。

她微微睜大了眼睛,擡眸看著他,心臟跳得淩亂。

用外氅裹住她之後,他面無表情地俯身,利落將她打橫抱起來,大步踏出亭臺。

顏喬喬:“!”

她驚得忘記呼吸,心跳停滯。

“不要東張西望。”他說。

“哦……”她發出氣息錯亂的聲音。

公良瑾終究是低估了顏喬喬的逆反心。

她這個人,自幼離經叛道,不讓她做什麽,她心中更如貓抓。

他抱著她沒走出幾步,她就作死地轉了轉眼珠,掃向四下。這一望,遙遙便望見她那株殘疾雕零的赤霞株上坐著一個人,正在擺弄那些討厭的鈴鐺。

韓崢。

身高腿長,像只巨大的蜘蛛,伏在他布置的蛛網上。

他又擅自跑進她院子裏了!

顏喬喬胸口發緊,呼吸陡然淩亂。

她從未想過,站在清涼臺的樓閣上往下望,這一幕竟是那麽清晰、那麽刺眼。

她的雙肩輕輕一顫,內臟被無形的手攥緊,攥得生疼。

公良瑾腳步微頓,環在肩上的那只大手揚起少許,用兩根修長手指摁住她的腦袋,將她的臉蛋整個埋入他的胸懷。

“別亂看。”他道。

距離這麽近,他身上的寒香帶上了細碎的冰屑感,進入肺腑,清爽又心悸。

她怔怔想,這是真正的清風明月,一塵不染。

下了樓臺,他呼吸帶喘。

“殿下,我自己走。”顏喬喬輕聲說。

遲疑片刻,公良瑾的強勢霸道終究還是被病軀打敗。

他把她放下地,強行摁住咳意,清冷玉白的眼尾憋出淺淺一層薄紅。

顏喬喬看得又好笑又心疼。

她把唇抿了又抿,忍不住道:“您這是不想我看見韓崢,還是不服氣我說您沒我強壯?”

公良瑾略微思忖片刻,認真回答:“兩者皆有。”

顏喬喬:“……”

很想笑,生生忍住。

他擡起手,拂平袖上折紋。溫潤,清雅,不疾不徐。

他若無其事地勸道:“不必為他難過。”

顏喬喬抿住唇。

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韓崢的事情。

沈默良久,她低低地告訴他:“殿下,我難過,並不是因為和韓崢翻臉,而是……”

咬了咬唇,頗難啟齒。

“不急。”他道,“遲些慢慢說。”

公良瑾帶顏喬喬走進偏殿,令人送上清淡膳食。

其中有一碟剔透如玉的青梅,一望就讓人食指大動。

公良瑾微微蹙眉,挽袖將它移開:“這是酒漬的梅子,不宜。”

顏喬喬趕緊將它挪回來:“殿下,我酒量可好了,飲果酒就如飲水一般,區區酒漬青梅,不在話下!”

她是真是餓狠了,此刻兩眼都冒著綠光。

“殿下,恕我失禮。”

她低下腦袋,大快朵頤。

那一碟青梅最得她歡心,三下五除二便吃得一粒不剩。吃過青梅,更是胃口大開,風卷殘雲一般將面前的清淡菜肴逐一消滅。

公良瑾眸色漸冷。

“你與韓崢不合,已有多時?”他問,“為了旁人,絲毫不顧惜自己的身體,顏喬喬,你腦袋裏裝的是木頭?!”

語氣沈沈,原就清冷的聲線更像是浸了寒霜一般。

一激動,便咳嗽。他匆匆用白帕掩唇,未能擋盡血色。

顏喬喬焦急起身,忽感酒意上頭,趕緊扶住檀木桌緣。

“坐回去。”他啞聲命令。

她緩了緩,笨重落坐。

“殿下,”她憂心忡忡道,“您千萬別動氣,我與您非親非故,就是來蹭個飯,您為我吐血多不值當。”

公良瑾:“……”

他微微瞇眸,看向她那雙氤氳了迷霧的眼睛。

酒量好?就這?

顏喬喬感覺呼吸裏全是酸酸甜甜的青梅味,膽子也大了不少,雙眼盯著面前這位不可直視的人物,忘了應有的避忌。

“殿下。”她道,“我不是因為與韓崢吵架才不吃飯,而是……嗯,與他翻臉,才有了胃口。”

他平靜地註視著她,沒說話。

“我已經有很長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她一邊說,一邊張開雙手,比了個‘大大’的姿勢,“這麽久,不知道口中的食物是什麽味道了。夜裏也睡不好囫圇覺。”

“我以為你們很好。”他聲線極淡。

她飛快地搖頭,眼前都晃出了殘影。

他那水墨長眉皺得更緊:“你不是受得了委屈的脾氣,他待你不好,為何要忍?”

顏喬喬隱隱覺得哪裏有點不對,但被青梅酒漬過的腦袋有些遲鈍,便沒有多想。

“他待我,也不是不好。”她皺起眉頭,慢吞吞地把手肘撐在桌面,托住腮。

韓崢這個人,就跟秦妙有一樣,像陰雨天般,一點一點,又陰又潮地滲透到每個角落,要問這人哪裏不對,一時半會,竟是說不出個所以然。

“那個時候,發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說到這個,她的聲音不禁微微發著顫,“我很慌張,很恐懼,很迷茫。韓崢他,便一直陪著我,就像大家看見的那樣。”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發現坐在對面的殿下靜得連呼吸都消失了。

她怔怔擡頭看他。

他動了下眼睫,溫和地開口:“你卻並未好轉?”

顏喬喬認真想了想,鄭重點頭:“我變得更慌張,更恐懼,更迷茫。如今想來,這段日子就像做夢一般,整個人渾渾噩噩,提不起半點精神,什麽都無所謂,他說什麽便是什麽。”

他靜靜看了她片刻,起身,令人去請醫師。

“殿下殿下!”顏喬喬趕緊追到身旁,可憐兮兮地拉住他的袖口,“我沒病,不用看醫師。”

她的身體輕輕顫抖。

她不是刻意隱瞞那件事,只是沒必要、也不適合對他說。醫師若查……

“只是看看你日常飲食是否有異。”他擡起手,略微遲疑之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哦……”

醫師很快便來到清涼臺,踏入殿中。

顏喬喬探頭看清來者的面容,一身青梅酒意“嗖”一下嚇成冷汗,全跑到了後背上。

這……這不是監院大人嗎?監院親自給她看病?

殿下再溫和有禮,終究還是特權階級啊。顏喬喬心中嘀嘀咕咕。

傅監院眼觀鼻、鼻觀心,根本不在意少皇殿下請他過來給誰看病。

袖一挽,嚴肅地示意顏喬喬交出腕脈。

顏喬喬:“……”壓力成倍增長。

片刻之後,傅監院收回碧色靈氣,眉心稍蹙,道:“食補過了頭。安神、寧神的食材用太多,以致精力不濟、神思混沌。回頭我讓人送個清單過來,記住,食補亦是過猶不及。”

顏喬喬心頭驚跳不止。

韓崢又是在“為她好”麽?!

公良瑾施禮:“辛苦監院。”

他倒是沒顯出任何異色。

“份內之事。不辛苦。大公子可還有別的吩咐?”傅監院回禮道。

公良瑾淡淡瞥了顏喬喬一眼:“可有什麽事情需要監院幫忙?”

顏喬喬心頭一動,飛快地點頭:“勞煩監院幫我更換庭院門禁。”

門禁事關重大,昆山院只有兩位監院有權限更置。

“可,”傅監院點頭,“圖案給我。”

公良瑾起身:“我處理一件公務,失陪片刻。”

顏喬喬看著他利落避開的背影,心中泛起暖意。

殿下處事,當真是妥帖又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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