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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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時常醉酒,還能分成幾份嫁了不成?

韓崢震驚又愕然,仿佛被雷電劈中天靈蓋。

聽聽,顏喬喬說的這叫人話嗎?

“你!”他陡然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盯住她。

視線相對。

顏喬喬看見韓崢眸中的怒氣升騰而起,然後被他強行壓下。

他微微瞇起了眼睛,探究地看著她。

顏喬喬唇角微勾,露出漠然挑釁的淺笑。山道人來人往,又覆蓋有昆山巨陣,他什麽也不敢做。

針鋒相對片刻,他緩了眸色,做小伏低道:“今日是怎麽了?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你惱我了?惱我沒事,何苦說那樣的氣話來自汙?你若心情不好,打我罵我出氣都成,別傷著你自己。”

不等顏喬喬說話,他徑自繼續,“有什麽話回去我們慢慢說,此地人多耳雜,那件事若是叫人聽去,我一個男人無所謂,於你聲名卻大大不利。”

此人委實是能屈能伸,連消帶打,一棒子一棗子。

顏喬喬攥了攥袖中的手指。

韓崢此前做的一切,都扯著“為你好”這面大旗子,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待她情深意重、關懷倍至,是一位完美無缺的好郎君。

在她渾渾噩噩那段日子,險些也被他糊弄了去。

事實上,韓崢都做了什麽呢?

——你看,所有人都知道我對你最好,你怎麽能辜負我的心意。

——你一無所有,除了我。幸運的是,我是一個好男人,此生會好好待你,你敢不珍惜?

——別擔心,那件事你知我知,只要我不說,旁人永遠不會知道。

她慢慢地眨著眼睛。

在韓崢漸漸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時,她忽地開口了:“所以韓師兄是想要將那件事情昭告天下麽?以此脅迫於我?”

她說得太過直白,韓崢不禁眼角微抽,噎了好一會兒,強笑出聲:“哈!顏師妹未免看輕我了——我是那種蛇蠍小人麽!”

“不是便好。”顏喬喬淺淺一笑,“真誠希望師兄別做那種傻事,否則我保證你追悔莫及。”

韓崢臉肌抽搐,假笑幾乎維系不住。

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人打斷。

兩名執事從山道另一頭趕來,冷著臉走到韓崢面前:“荀夫子有請。”

荀夫子是德業監使,掌院律,被他請到隱月臺喝茶是一眾學子共同的噩夢。方才韓崢在講壇上刻意發難挑事,被荀夫子給盯上了。

顏喬喬飛速退開一步,以免被殃及池魚。

她幸災樂禍地目送韓崢被押往隱月臺,然後收回視線,順著山道慢慢踱回赤雲臺。

昆山有陣法加持,四季如春。

其實已是盛夏。

等到夏末,韓崢便要肄業,離開昆山。

顏喬喬望著耀眼的日光,心中有些恍惚,不知為什麽,她總有莊周夢蝶的感覺。

也不知此刻的自己與這段漫長日子裏渾渾噩噩的自己,究竟孰是夢、孰是醒?

她望向遠處,試圖穿透迷霧,看清自己未來的路。

眼下,已到了至為重要的分岔路口。

旁人都以為她與韓崢好得蜜裏調油,遠在青州的父兄也開始籌備二人婚事。

前幾日秦執事特意找上門來威脅她,說她即將被記三次大過開除,倘若想留點臉面,不如便跟著韓崢一起離院,反正她也無甚前途可言。

今日之前,她根本沒有絲毫心力去與小人掰扯。

如今卻大不一樣。

她微微瞇起眼睛,邊走邊琢磨。

其中有兩次大過,是秦執事利用職務之便,在數年間偷偷增加了她的缺勤次數和上課睡覺次數,扣光了她的勤業分,從而記下的過。事隔經年,她已不可能找到證據證明某年某月某日她並未缺席、並未在課堂上睡覺。這兩個大過,無法翻案。

第三個即將被記下的大過,是因為她曾替孟安晴出頭,痛揍了林天罡一頓。原本只是個糊塗案,但是顏喬喬與韓崢在一起之後,心悅韓崢多年的龍靈蘭投向了秦妙有,成為此事的有力人證。

記下三個大過,便要被院中除名。

秦妙有父女這是處心積慮要把她趕下昆山哪。

顏喬喬蹙起眉頭。

眼下的處境,有點糟糕。

她仿佛已看到了一張為她織就的巨網,那張牢不可破的網,將會緊緊粘住她的翅膀,讓她撲騰不出任何動靜。然後韓崢順著絲線爬過來,用口器刺入她柔軟的腹腔,將她一點一點吞食殆盡,只剩個空空的軀殼。

顏喬喬被自己的腦補弄得遍體生寒。

幸好,她已及時醒悟,不算太遲。

心臟在胸腔中驚駭地跳動,她轉過山道,在轉角處被人堵住。

擡眸一看,卻是秦妙有與龍靈蘭。

顏喬喬微偏著腦袋,視線掃過這兩個人的臉。

龍靈蘭投靠秦妙有已有好些日子,可是不知為什麽,此刻看這二人站在一起,顏喬喬卻感覺十分違和——一種恍若隔世般的違和。

顏喬喬定定神,甩開不著邊際的念頭,抱起胳膊懶洋洋問:“有何貴幹?”

秦妙有不動聲色,用眼神示意龍靈蘭說話。

龍靈蘭吊起一雙細長媚眼,陰陽怪氣道:“有些人,可別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當心雞飛蛋打什麽也撈不著!怎麽,莫不是以為私底下悄悄背些書就能驚艷到大公子?可省省吧!大公子是什麽人物,這點伎倆還能看不穿了?勸你莫要自取其辱!”

秦妙有立在一旁,擺出事不關己的清高冷笑。

顏喬喬看著龍靈蘭,認真且不解地問道:“我若驚艷了大公子,氣得要死的該是覬覦他的人,與你何幹?你替人打什麽頭陣?”

“……?”

龍靈蘭吊起的雙眼緩緩收回,開始思考人生。

好像是這個道理沒錯哈。

沈默一瞬,秦妙有力挽狂瀾:“顏師妹不是我說你,韓師兄對你那麽好,你卻當眾落他臉面,我一個外人看著都替他感到寒心。”

經她提醒,龍靈蘭立刻找回了重點:“你這個朝三暮四的女人,根本配不上我玉樹臨風、龍章鳳姿的韓師兄!你都已經有了這麽好的韓師兄,還到大公子面前出風頭,你這是得隴望蜀,是貪得無厭,是欲壑難填!”

顏喬喬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她想起自己沒跟韓崢在一起的時候,時常和小姐妹們說,不學無術沒關系,只要多背些成語,就會顯得文采斐然。

憶及往事,她忽地笑了下,笑得秦妙有與龍靈蘭毛骨悚然。

迎著龍靈蘭見鬼般的目光,顏喬喬慈眉善目道:“若能得大公子青睞,我還要你韓師兄作甚?龍啊,你不是應該期盼著大公子瞎了眼趕緊看上我麽?”

龍靈蘭怔怔露出微齙的白牙:“啊這……”

好像有點不對,又好像沒有不對。

顏喬喬語重心長:“我若心悅旁人,你不是應該大喜過望嗎?你跟著秦妙有湊什麽熱鬧?你可知道,她和她老爹秦執事,正在絞盡腦汁把我往你韓師兄身邊推?我且問你,我若被記過開除,離開昆山嫁入大西州,誰吃虧,誰劃算?你可長點心吧。”

龍靈蘭如遭雷擊。

顏喬喬總結陳詞:“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要想得長遠,不要只顧眼前。”

龍靈蘭醍醐灌頂,一寸一寸挪動視線,盯向秦妙有:“把顏喬喬和韓師兄打包送走,吃虧的是我,便宜的是你啊!好你個秦妙有,你把我當槍使!想讓我替你們父女做偽證誣告顏喬喬嗎?做夢!想都別想!”

嘖,這腦袋瓜子還挺靈光。

顏喬喬老懷大慰,拍拍龍靈蘭的肩,揚長離開。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顏喬喬穿過褐色的鵝卵石山道,返回赤雲臺。

赤雲臺種滿赤霞株,紅艷艷的花枝,大片大片壓在頭頂,比晚霞燦爛。

她的花,曾比臺地任何一株都種得更好。

可惜它已被韓崢斬了花枝,掛上密匝匝的銅風鈴。

顏喬喬蹙緊眉頭,想著心事,擡手扶上黑沈沈的檀木禁制鎖,下意識地畫下一朵簡筆小花。

禁制晃了晃,發出紅光。

畫錯密鑰了。

顏喬喬沒過腦,重新畫了一遍。又錯。

她略微回了回神,認真地畫下小花,然後隨手添上兩片葉子。

錯了。

再畫、再再畫,還是錯。

連續五次畫下錯誤圖案,黑檀鎖扣落下、鎖死,一個時辰之內禁止重試。

顏喬喬:“……”

這一回,她總算是徹底回過了神。

她的門禁圖案早在數月之前就被韓崢作主找監院給換了,換成他們大西州的銅風鈴圖案。

這些日子裏,她已輸錯過不止一次。

每次禁制鎖死,她便怔怔抱著膝蹲在門口等待一個時辰過去。反正,她在哪裏發呆都一樣。

今日,卻有些閑不住。

她踏上鵝卵石山道,漫無目的向前走。

走著走著,發現腳下不再是鵝卵石,而是雨花石。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清涼臺。

這是上下學的必經之路,顏喬喬並不覺得哪裏不對。

她下意識地擡頭望向斜角處的樓臺。

從前殿下時常在那裏撫琴,後來他受了傷,身體每況愈下,她再未聽到他的琴聲。

今日難得見到了他。他蒼白削瘦得令人心驚,精神倒是不壞。

她的心忽然悶悶一疼,像是因為他,又不像是因為他。

顏喬喬有些迷茫。

看著空落落的樓臺,她發現自己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只想停在這裏歇息。

她挪到殿門對面的青葉大樹旁,倚著樹慢慢蹲下,抱住雙膝發楞。

不知過了多久,面前忽然投下一道影子。

“還有問題想不明白麽?”

清冷溫和的嗓音落下來,像風,像月,灑在她的身上,令她眩暈失神。

擡眸,看到了世間最好的容顏。

她看著他,忽然鬼使神差般問出一句話:“我真的醒著嗎?如何證明,這一切是真實存在的呢?”

話一出口便怔住。

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若有所思,片刻後,薄唇輕啟,緩聲答:“這個問題,大儒想必願意與你聊上三日三夜。”

“您呢?”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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