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二十裏外有座落草山，山勢地形覆雜，易守難攻，數十年來一直有山賊盤踞此地，搶劫過往商人，朝廷數次派出官兵將領無法將之剿滅，為此為之頭疼。但是在幾年前，落草山山賊忽然安靜下來，之後很少下來。

兩年前蕭偃瑾被派過來剿匪，才發現數年前的皇商衛家逃到落草山，甚至取代原來落草山的山匪頭領。

如今的衛家掌家人是衛伏馳，盤踞在落草山，明著是山匪，暗地卻在各地發展，還有十幾處鋪子良田，準備著來日卷土重來。

蕭偃瑾放了衛家一條生路，衛伏馳欠蕭偃瑾一個人情。蕭偃瑾利用衛家與容家有仇怨才找了衛伏馳對付容盛，可現在容盛依然是安然無恙。

蕭偃瑾用海東青傳信，約了衛伏馳到五裏外的梅林會面。

這時節梅林的梅花雕零，泥土上鋪滿了梅花。梅林中有座寒霜亭，蕭偃瑾過來時亭中已經有人了。

“滕王。”衛伏馳展顏一笑，他左臉上有道很淺的疤，是小時候衛家被抄家時他被乳娘抱走路上刮到樹枝留下的。

蕭偃瑾開門見山：“容盛還活著。”

衛伏馳頷首，不置可否。

“我以為容盛應該是我們的敵人。”

衛伏馳抱胸：“滕王，別開玩笑了。他只是我一個人的仇人。你是為了你身邊的人急著殺容盛，我就是一把刀而已。你為情殺他，我是想報仇，容家到頭來是算到衛家頭上。”

“你怕了？”蕭偃瑾可不認為他是一個怕事的人。

的確衛伏馳也不是：“那倒不至於，不過論下來，我衛家真正的仇人不該是死了六年的先皇嗎？”

衛伏馳口中的皇帝是武德聖上，他死後衛家也被抄家。若是太子繼位，那麽當今替太子掌控經濟命脈的是宋家。但是太子在政變中也死去，容家一直追隨攝政王蕭鉦，如今替蕭鉦掌控全國經濟命脈。因此衛家一直將容家視為仇人，可真正的仇人算來其實是衛家一直追隨的先皇。

其實不論是衛家，還是容家，亦或者是宋家，一旦追隨者逝去，也代表著一個家族的沒落。重者抄家入獄，輕者令家族自行沒落。這都是為下一任皇帝繼承者鞏固自己的勢力，培養自己的親信。

今日衛家的下場就是日後容家的下場。

容盛一直很清楚這件事，他被衛伏馳擄走後就將此事告訴他，衛伏馳這段日子就是在調查此事，才了解了當年的來龍去脈。

蕭偃瑾身為皇室中人，又參與政變，自然是一清二楚。

“容盛呢？”

“我壓寨夫人。”衛伏馳拇指比了比自己的身後方向：“他脫離了容家，既然被我帶回山寨，那就幹脆當我壓寨夫人，我偌大的山寨和衛家，還有那些賬目明細，不找個聰明的夫人怎麽管。”

蕭偃瑾冷笑：“他是夠聰明，日日想著如何脫離你帶走漓漓。你恐怕不清楚他唆使了我那幾個叔伯，不是盤算著過繼個孩子到我這邊就是想往我這裏塞人娶了她。不論哪一個對漓漓極為有影響。漓漓若離開我，那麽容盛也會從你山寨逃出來，帶著漓漓遠走高飛了。”

衛伏馳確實不知道容盛的盤算和動作。他這些日見容盛安分守己，替他把賬目管理的井井有條，他也就讓容盛去做。何況他近來又查當年的事，更沒有註意容盛暗中動作。

衛伏馳氣急敗壞的：“等老子回去調/教的他服服帖帖，還想著帶著別人遠走高飛。”

蕭偃瑾的目的已經達到，雖然衛伏馳並未殺了容盛，但把容盛綁回去當壓寨夫人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容盛縱然還有心思要帶走漓漓，也還有一個衛伏馳足夠他先應付著。

蕭偃瑾回府時遇到一個賣泥人的小販，他記起黎漓當年送他的泥人，過去找小販捏了三個帶回去。

自從回府，黎漓整顆心就放在黎鳶和黎久身上，凡是親力親為。蕭偃瑾心底裏跟打翻了陳年老醋一樣，醋味一直往外冒。他要自己往黎漓身上黏著，不然都被黎漓忽略了。

蕭偃瑾著苗林去買了一點黎漓的零嘴一同帶回去，到王府時他一手拿著泥人，一手抱著零嘴去暖閣，半路就被急匆匆過來的管家攔住了。

管家滿頭大汗的：“蕭六爺那邊送來了一名女子，說是六爺夫人娘家那邊的姑娘，一直慕名王爺。今早王爺剛出府他就送過來，把人給留下了。”

蕭偃瑾眼底結了霜棱一般，管家打了個寒顫，脊背發冷，硬著頭皮發麻往下說：“六爺在府裏給她找了個院子住下了。”

“暖閣”

“是……是啊。”

別的管家猶豫了一下，蕭偃瑾眼尖發現了他有話並未說完，心裏多少猜測了出來：“六爺怎麽對漓漓的？”

管家不敢瞞著，之前蕭偃瑾跟容盛發生爭執時他請了黎漓過來險些小命都沒了，他再敢瞞著這管家也別想當了。

“就是說了些難聽的話，黎公子那些東西都被丟出了暖閣。”

蕭偃瑾起了殺心，管家跟蕭偃瑾久了察言觀色自是學了一套，蕭偃瑾一個眼神都知道什麽意思。他嚇的冷汗都冒出來，連忙道：“不過王爺放心，奴才已經安頓好了黎公子。”

從王府的花園繞過假山經過碧湖池，一條回廊，通向王府僻靜無人的院子。

蕭偃瑾對此地熟門熟路，墻面斑駁，院子裏常年無人打理長了荒草，連屋瓦也許久未修葺，一下雨就要找幾個陶罐接雨水。

他自小在這裏成長，熟悉這裏一草一木，十幾年歲月如梭，與黎漓的記憶都在這裏。

蕭偃瑾躲在窗棱後看院子裏的人，管家跟著身後一步低聲道：“王爺放心，奴才都叫人收拾妥當了，就是有些該修繕的要叫人過來修繕一番。”

院子裏頭黎久在練字，吉祥在小廚房裏忙活著，黎鳶睡下了，黎漓在幫吉祥擇菜，蕭偃瑾不敢進去打擾這寧靜：“是漓漓要過來住的？”

“是的，黎公子說這裏沒什麽人過來，清凈些。”

蕭偃瑾眼眶有些熱，心裏是歡喜的：“他喜歡這裏，他是喜歡這裏。”

黎漓是念著他的，心裏是有他的。若不是如此怎麽最後選了回到這裏。這偌大的王府，從小到大，甚至黎漓愛他時的所有記憶都在這裏。

蕭偃瑾滿腔情意綿綿，語氣都是激動的：“他心裏還是有本王，管家，他還喜歡我的。”

“是是是，黎公子最愛的是王爺。”

管家打從跟兩人身邊便看得明白，一直看不明白的只有蕭偃瑾。即便到了現在，還有什麽好的黎漓都會留一份給蕭偃瑾。因此黎漓搬過來，管家就叫了最好的匠人過來修葺。他心思活絡，往後這裏怕是比前面主院和暖閣要熱鬧了。

蕭偃瑾將買回來的零嘴讓管家給送進去，他躲在一邊看著黎漓接過零嘴，並未多問他的去處。

管家到底揣摩明白蕭偃瑾的心思，為他說了幾句好話：“委屈黎公子先在這裏住著，王爺吩咐了這裏會翻修一下，往後府裏的東西都送到這裏。至於六爺的人，王爺身邊這麽多年只有黎公子一個，自然也輪不到別人，估摸著到了傍晚就看不到人了。”

黎漓把零嘴都倒進盤子裏，一一分好。六爺過來時氣勢淩人的模樣他依舊是記得，有些話說的難聽也是事實。他的確是個男娼，上不得臺面，這也是無法辯駁的。

這些受的委屈他咽進肚子裏也不會在蕭偃瑾面前顯露一點，六爺這一支即便撂倒落魄了，不得皇室蕭家器重，手中無權無勢，可到底與蕭偃瑾也有血緣關系。

黎漓拿著一顆蜜餞咬著：“這裏都好，不委屈。”

“還是要修葺的，你都過來了，王爺難道還在主院待著了！”

黎漓不怎麽喜歡吃甜的，太膩了，但嘴裏的蜜餞到底沒吐出來，咬了幾下費力咽下去，甜的後槽牙都難受。

他沒再說什麽，管家離開後他把零嘴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

蕭偃瑾躲著看了好一會兒，不知道何時養成的習慣，他喜歡躲在一邊看著黎漓。蕭偃瑾心裏是明白，他沒有出現時黎漓總是放松的，沒有任何的謹小慎微。所有往日對他好的如今都給了黎久和黎鳶。

吉祥把湯燉好了，從小廚房裏出來：“公子，湯好了，可是要給王爺留一份”

黎漓擡頭：“留一份吧。”

“那王爺今日會過來喝嗎？”

“他不喝咱們喝吧。”

黎漓往小廚房走去，應該是給他盛一份湯了。不知道今天黎漓叫吉祥燉的是什麽，蕭偃瑾本想解決了六爺的人再過去，但管不住腳就往廚房走去。

吉祥先看到的人，想叫人被蕭偃瑾揮退，她識相的退出小廚房。

蕭偃瑾看到鍋裏奶白的魚湯，還剩半條魚加幾塊豆腐在裏頭。蕭偃瑾一直不喜歡吃魚頭，嫌麻煩，以往黎漓就給他仔細挑出魚肉，自己把剩下的魚頭吃了。他每次把魚湯分出一大半碗，說是他要念書，喝魚湯好。

黎漓並未發現蕭偃瑾進來，把一碗魚湯蓋著放在一旁，正要和吉祥說一聲，眼前一晃，兩個泥人出現在他面前。

“漓漓在做什麽？”蕭偃瑾動了動其中一個黑色衣服的泥人，又動了動另一邊紅色的泥人：“在燉魚湯，你那麽笨，只能喝魚湯變聰明。”

黑色泥人說：“那我笨一輩子，你就給我燉一輩子魚湯。”

紅色泥人說：“一輩子……”

蕭偃瑾手就被黎漓按住了，後面的話咽了下去。

“漓漓。”蕭偃瑾無措拿著兩個泥人，他長這麽大第一次玩這個，小時候都是看著黎漓在玩。他會拿著兩個泥人打架，變著聲調說‘蕭偃瑾，認錯嗎？’然後自己那個泥人大呼道‘錯了錯了，漓漓大俠手下留情。’

他那時候覺得黎漓吵的不行，如今有些話卻再也聽不到了。

蕭偃瑾拿著黑色衣服的泥人遞過去：“漓漓，不開心就打我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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