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依禦劍飛行的很快。

任婉被風吹得睜不開眼睛， 只好乖乖縮回了外衣口袋中。

一炷香後。

“出來吧。”

任婉聞聲立刻興沖沖的蹦了出去。她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這個女人到底在搞什麽鬼。

眼前的地方，任婉熟悉而又陌生。

這是一座破敗的院落。

院子四周白霧繚繞，空氣中彌漫著酸腐的氣息。大樹時不時飄下幾片枯葉， 落在瓦礫之中隱匿不見， 平添了幾分蕭瑟。

院子的圍墻大部分石壁都已坍塌，相鄰的地面上還留有大片大片燒焦的痕跡；大門上的金墨對聯依稀可見， 可以窺測一二院落曾經的繁華景象。

金烏山莊，任婉曾經的家。

任婉胸口劇烈起伏著， 不知道荀依為何要帶她來此。她轉頭尋找荀依， 迫切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這才發現荀依趁她楞神的功夫，已經走到了庭院正中。

荀依將一支點燃的蠟燭放入橙黃色果子的內裏。剎那間， 整個靈果泛起了淡黃色的光彩，仿佛變成了一盞燈。

細看下去， 任婉發現靈果上面雕刻的花紋似乎是一種文字，可惜她並不認識。

“爾時，救苦天尊， 遍滿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諸眾生， 得離於迷途， 眾生不知覺，如盲見日月，我本太無中， 拔領無邊際......”

荀依輕輕低吟起來。

淡黃色的光亮漸漸擴大，將整片荒院籠入其中。整個場景奇異而肅穆。

隨著荀依的吟唱，一些黑色的人影從地底浮現， 漸漸消退了身上的黑霧，又隨風飄散而去。

從今以後，這個地方不再是戾氣纏繞的兇地，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廢棄宅院了。來年開春，花草會重新長出來，覆蓋曾經的傷痕；也許還會有小動物，尋得斷壁殘垣處的一個空隙安家，重新賦予這塊土地生命力和活力。

微風輕柔的吹拂在任婉臉上。

任婉知道，這是家人在對自己安慰和告別。

任婉釋懷的笑了。

她不知鳥兒能不能看出笑容，但她心中清楚，此刻的自己一定是笑著的。

“若有過路人看到一只鳥又笑又流眼淚的，一定會嚇得跌坐在地吧。”任婉眼眶濕濕的，好心情的調笑道。

她餘光也沒忘記觀察著荀依。

見荀依對她開口講話一點都不驚訝，任婉終於確定了一個事實——荀依早就知道這只鳥兒是她了。

任婉腦海中開始大批大批湧現出之前發生的一件件丟臉的事情。

好的，從現在起她失憶了，以前的事情都是黑鳥做的，和她任婉沒有一點關系！忘掉忘掉都忘掉！

任婉在心中默默給自己催眠。

“咳，你剛剛念的是什麽咒語啊？”她飛到荀依肩膀上，試圖以講話來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荀依撣撣土，坐在了一旁的石臺階上：“是一種道士安撫亡者的咒語。”

“道士？是......什麽？”

“大約也算是修士的一種吧。目前還沒遇到過，若哪天發現了，我指給你看。”

對話到此停止了。

氣氛一時安靜了下來。

“你特意做這些，是為了我嗎？”很快，任婉打破了沈默。

她糾結再三，還是開口問出了心中疑惑。

除了這個理由，任婉找不到其他能解釋荀依大老遠跑來超度亡魂的原因了。

“沒錯。”荀依大方承認，“不過若我是偶爾路過此地，也同樣會順便出手幫忙的。”

“......你是個好人。”任婉有點小失落，“謝謝你。”

一人一鳥回去了南鬥宗。

一到屋裏，任婉就縮回了茶碗中。荀依知道她現在一定沈浸在過去的回憶中思緒萬千，也不打擾她，悄聲洗漱後便躺床上去了。

荀依今日用了不少靈力，急需要休息。

半夜，荀依被一陣翅膀摩擦聲吵醒。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一對豆子大小的紅眼睛在悠悠的盯著她看。

“我想通順了一件事情。”那對紅眼睛上下晃動起來，聲音中透出幾分激動，“雖然你說，即使路過也會出手幫助的，但你並沒有路過那裏啊，你還是為了我特意去的荒宅！”

荀依無語了。她不是一開始就承認是為了她才去的麽，怎麽這只傻鳥現在才理解明白？

任婉跳到荀依額頭上，近距離和她對視，試圖營造出審問的壓迫感：“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是不是對我有什麽企圖？”

“嗯，想和你培養感情，然後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抓住你，拔毛下鍋燉湯。”荀依無奈的將任婉從額頭上拿下來，放在枕邊。

任婉又跳上荀依胸口：“我要聽真話！”

“其實，我也不知道。”荀依將手臂枕於後腦，垂眼看向任婉，“也許咱們前世就認識了，所以我一見你就覺得很是親切，不自覺的就想幫你。啊，這就是緣分天定吧。”

“嘖。”任婉嫌棄的吐了吐小舌頭，“你這話，好像那種專騙小姑娘的登徒子。”

荀依笑了出來，“是啊，你難道不是小姑娘麽。”

任婉扇扇翅膀，忽然惆悵住。

她是小鳥，還不如小姑娘呢！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重回人形。

“其實我很佩服你。”荀依伸出手指，輕輕揉搓著任婉的小腦袋，“你雖然陰差陽錯的進入了小鳥的身體，卻沒有怨天尤人，而是努力積極的去適應，還那麽認真的學習飛行，真的是一個很棒很厲害的人。”

“還行吧。”任婉被誇的不好意思，同時也有些心虛。

那些技能完全是為了裝鳥裝的更像騙過荀依，才努力練習的，哪裏有她說的那麽勵志。若早知荀依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的身份，她才不費這個勁呢！

“謝謝你的安慰。”任婉道，“其實當個小鳥自由自在也挺好的，我過得也挺開心的，你不用擔心我......”

“這麽說，你不想回歸人形啊。看來是我多此一舉了。”

“......嗯？！”

“你不好奇小花園裏剩下的那些紅色靈果是做什麽用的嗎。”荀依挑眉一笑，“翠羽仙枝的果實，是修覆傷口的仙藥。一個果實即可讓斷肢重生；若多個果實，再輔以功法，便可給魂魄重塑身軀。”

“你你你你你的意思是！”任婉不敢相信！

“我種了七株，剛好夠用。本想著等果子成熟後，給你一個驚喜的。”荀依摸著下巴，一副苦惱不已的樣子，“沒想到你根本沒這個打算......”

“誰說的！”任婉震聲！

“恩人！”

若不是鳥喙太硬，她真想親荀依一口！

任婉被腦中突然冒出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荀依見任婉忽然停住不動了，饒有興致的側過身來撐著腦袋觀察她。

月光給荀依的眼睛鍍上了一層朦朧和溫柔。

任婉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起來。

她微微張開羽毛散熱，順便產生了關於鳥生的第三個疑問——鳥也會害羞和臉紅嗎？

還好她現在渾身黑色，什麽都看不出來。

任婉跳到荀依的枕頭上，拘謹而鄭重的蹭了蹭荀依的臉頰。

——她們任家的家訓是有仇必報，有恩必還。任婉發誓，等解決掉平飛揚這個敗類後，她就回來追隨荀依報恩！上刀山下火海，只要荀依一聲令下，她絕不推脫！

任婉熱血沸騰！

第二日起，任婉開始一天十幾次的在小花園徘徊，恨不得用目光將果子盯熟。到後來，她索性叼著靈石直接住在了花園中。

荀依時不時的消失幾天去做前期的準備工作。

某天荀依回來時，卻沒在小花園找到任婉。

進屋一看，任婉又縮在珊瑚上的茶碗中自閉了。

荀依將茶碗連同任婉一同拿下來，放在桌子上。自己則拿出小鉗子，開始在一旁剝榛子。

任婉只露出一個頭來，架在碗沿上，無精打采的看著荀依的動作。

荀依將剝好的一粒榛子遞到任婉嘴邊：“怎麽啦，我的小婉婉。”

“哼。”任婉叼起榛子，哢吧哢吧吃了起來，並不是很想搭理荀依。

荀依也不急，反正榛子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

她餵，她吃，一盤榛子很快被消滅幹凈了。

“閆師叔養的那只松鼠，也和你一樣喜歡吃榛子呢。”荀依收拾著果殼，似乎隨意的閑聊起來，“它一到冬天，就會吃好多堅果，把自己吃的胖胖的禦寒。”

任婉一驚！

“吃、吃這個會長胖？！”她趕緊把羽毛收緊，緊張的打量自己，“我有長胖嗎？我覺得沒有......應該沒有吧？那新的人形身體會被影響嗎？現在不吃還來得及嗎？！”

“不對！我不想和你說話來的！”任婉突然反應過來，扭過頭去不看荀依。

荀依伸出右手食指，輕松將她的頭轉了回來：“說個不想和我講話的理由，否則以後一天三頓，只給你榛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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