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賓利在道路上行駛，突然司機老陳猛地踩了下剎車。

後座上的謝旭謙正在平板上看文件，手指一劃，平板摔到了腳下。

“怎麽回事？”謝旭謙蹙了眉。

“前面出車禍了，兩個車撞上了。”老陳捋了把老汗。

大概只差5米的距離，他要反應不及，怕是追尾追上去了。

謝旭謙撿起平板，先確定自己在文件上下的批註都還在，才開了車窗朝外面看去。

前方車禍現場慘不忍睹，尤其是被撞的那輛，已經側翻壓上了護欄，玻璃碎渣灑了一地。

身後的車輛全都跟著停了下來，有熱心的群眾往事故車前跑了去，開始對車輛裏的人進行施救。

施一諾當時只感覺自己眼前一黑，伴著“哐、哐、轟——”一聲巨響，左側一股巨大的沖擊力，人像個面團被拋了出去，卻又同時受到空間的限制，面團被撞散了。

隨之，四肢百骸的痛感淹沒了她的思維。

施一諾閉上眼睛，痛得心“突突”地跳。

良久，耳邊轟轟嗡鳴的聲音停息後，外圍嘈雜的人聲漸漸傳來。

她被好心人拽了出來，倒在地上。

“小姐，怎麽樣？能動嗎？能說話嗎？”耳邊有人問。

施一諾微微睜開眼睛，努力用手撐地，慢慢站起來。

還好，整個人淩亂，汙泥，狼狽，面團卻還成形，沒有缺胳膊斷腿——還活著。

旁邊，她坐的網約車被幾個人翻正了，司機頭破血流，不忍直視。側身撞上來的車，情況也一樣糟糕。

“施一諾？”

施一諾正整理自己，聞言，一擡頭，撞進一對漆黑的眸色裏。

那雙眼睥睨，矜貴，此刻似乎還有一絲意外。

施一諾心裏“咯噔”了下，心想說“真是冤家路窄”。

可是謝旭謙似乎並沒有記仇，還很善意地：“傷哪裏了？我送你去醫院。”

男人的聲音很好聽，像沙石滾過海風，有種顆粒質感，尤其聲音放低時，又暗又啞，聽得人耳尖不自覺發燙。

施一諾把長卷發捋到前肩，遮擋了部分臉頰，掩了自己神情，開口婉謝：“不用，沒什麽大事，我自己回去擦點藥就行了。”

對方不是普通人，她上次在銀行差點得罪這尊佛，她可不想再來一次。

謝旭謙看著她，眸底一絲晦暗，不再說話了。

十二月的檸城，天空灰白，蒼綠的樹木在突然來襲的寒流中蕭瑟搖擺，處處是侵人筋骨的寒意。

施一諾抖開脖子上的圍巾，冷風倏然灌進衣領，凍得她一個激靈。可是想再重新圍上的時候，兩只胳膊牽扯著痛，怎麽也舉不上頭頂了。

“要幫忙嗎？”男人腳下動了一步，又一次發出好人牌。

“不用。”施一諾依然幹脆。

冷風無休無止，柔長的裙擺在瑟瑟聲中飛起一角，單薄伶仃的身影有種淒美，也有種倔強。

謝旭謙眸色沈了沈，移開目光。

施一諾把衣領緊了下，把圍巾纏在手上，纏住了手背上的擦傷。

兩位司機被好心的人們送去醫院了，肇事車還擺在原地，等待交警的處理。

不過旁邊有條車道已經被清理了出來，車輛恢覆了通行。

施一諾跛著腿正要走去輔路，身後一聲“上車”喝住了她。

轉頭，謝旭謙拉開了後座的車門，矜貴冷俊的臉上，多了幾分強硬。大有她把人快激怒了，再不領情，對方就要放狠的來了。

人情世故中，大抵就有那麽兩種人你無法拒絕。一種是你欠了他的，一種是他為你好的。

如果這兩種都沾上，你還有什麽理由再倔下去？

施一諾只好妥協，走過去，上了車。

老陳開車不疾不徐。

後座上的兩人分坐兩端，似乎也各不相幹。

謝旭謙膝蓋上放著平板，繼續忙他的工作。

施一諾靠著椅背，低著頭。

光從男人那邊打進來，被男人遮擋了，她被隱在了相對的陰影裏。

男人身形挺拔，端坐的姿勢，幾分從容，幾分淡漠。光傾瀉在他的側臉，眼眸深邃，鼻梁高挺，雙唇抿得……有些平，沒什麽弧度，似乎很專註手裏的文件。

大佬原來都這麽努力？

大佬手腕一動，白襯衣的袖口裏露出一截黑色表帶，正巧是上個星期雜志裏見到的PatekPhilippe。

不是一般的有錢。

正腹誹著，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下。

施一諾摸出來，是“發財”姚承志發來了微信。

【老大，到哪了？】

施一諾回覆：【別提了，被車撞了。】

發財連發了幾個“啊”：【要緊嗎？傷到了哪裏？現在在哪？我馬上趕過去。】

施一諾：【不用來。看我還能打字，就知道沒什麽事了。】

發財：【很多車禍都是內傷，當時看不出來，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

施一諾：【嗯，現在正在去的路上，放心吧。】

發財：【有人陪嗎？】

施一諾：【有的，正好遇到一朋友，他送我去。】

發財：【誰？我認識嗎？】

施一諾手指頓了頓，臉上有點臊熱，上車前還“冤家路窄”來著，上車後，就成朋友了？

要提謝旭謙，姚承志當然知道他是誰。

可是她要把這樣一個大佬提升為自己的“朋友”，那會變成一種什麽樣的畫風？

算了算了，她打字：【你不認識的，就一普通朋友，僅僅認識而已。】

發財“哦”了聲：【去哪家醫院？我去看你。】

施一諾這才回頭瞧了眼旁邊的男人，兩人上了車，一直沈默，沒說過話，男人這是把自己往哪裏送呢？

正巧謝旭謙也轉了頭過來：“你腳多大？”  沒頭沒腦的。

“什麽？”施一諾沒反應過來。

“有人問。”

施一諾隨即報了自己的尺碼。

謝旭謙轉回頭去，繼續對著自己的平板操作。

施一諾一臉問號，這男人總不可能看她高跟鞋跟斷了，給她買鞋吧？

他們沒熟到這個程度吧？

可她又不想主動跟對方說話。

算了算了，暫且放下。

施一諾看了看車窗外的景致，大概分辨出道路的位置，想到第一人民醫院就在附近，便回了姚承志。

施一諾：【你別來了，我不嚴重。我一會直接回家，也不去公司了。公司有什麽事，你直接跟我說了得了。】

發財：【沒什麽大事，就全智的A輪融資被鼎言包圓了，我們一股也沒得到。】

施一諾蹙眉，瞄了眼旁邊的男人。

鼎言集團的總裁就坐在自己身邊，剛剛還在糾結“朋友”不“朋友”的，現在就得知自己跟蹤了幾個月的項目被他搶了，她該做什麽反應？

撕他臉？踢他下車？

算了算了，淡定：【這麽小的項目，他們也看得上？】

發財：【現在經濟不景氣，逮到一個好項目，誰都想咬一口。】

施一諾默了默。

她今年22歲，剛剛大學畢業，在銘泰銀行上班，看著再正常不過。只是誰都不知道，她私底下有一家風投公司，不過資金有限，在資本市場微不足道，根本不能與鼎言這種大鱷匹敵。

大項目沒實力爭，小項目想分杯羹，竟然也分不到。

鼎言，實在是太！囂！張！

發財：【聽說鼎言的投資部又擴張了兩個組，他們這是不想給我們小資本留活路。】

施一諾撇頭，看著旁邊男人，指尖用力打字：【別氣餒，我們早晚比他們強。】

話是這麽說，可只有她自己心裏清楚，公司現在不只是丟了一個項目，還有很嚴重的瓶頸，她需要找到突破口。

姚承志在那邊笑了：【老大威武。】

施一諾：【我還在車上，看手機頭暈，先這樣了。】

發財回了個：【好。】

兩人結束了聊天。

汽車飛速駛過，車外景致一幀幀變化。

施一諾“誒”了一聲，眼睜睜看著第一人民醫院從眼皮子底下飛過。

謝旭謙擡眸，漫不經心回了句：“不去這家。”低頭，繼續看文件。

“那去哪家？”

“快到了。”

施一諾口袋裏攥緊了手機，清澈水靈的鹿眼瞪了瞪。

“怎麽？怕我把你賣了？”謝旭謙直起後背，撇了頭過來，臉上一絲譏誚，似乎不懷好意。

施一諾一聽這話，反而手裏松了勁，放松了自己靠上椅背。

她向來吃軟不吃硬，遇弱則弱，遇強則強。對方越壞，她就比對方更壞。

“怕你賣不掉，白搭路錢。”施一諾口吻正兒八經地，比起男人，更像是在說大實話，“倒是鼎言的總裁身價高，拿你出去賣，可以賣個好價錢。”

“賣給誰？”

“宋氏吧。”

“你知道的還不少。”謝旭謙收了平板，饒有興味地看過來。

鼎言在他父親手裏時，就和宋氏不對付，幾十年的行業對頭，人盡皆知。

“你上次在銘泰銀行差遣我做teaboy的時候，知道我是誰嗎？”男人半側了身，玩味的語氣噴薄在空氣裏，有硝煙彌漫的味道。

狗男人，記仇的！！！

施一諾迎著他的目光，粲然一笑：“你覺得呢？”

謝旭謙也倏然一笑：“你是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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