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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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聰坐在上海的辦公室裏,瞇著眼睛,手指滑動著鼠標,一頁一頁的翻看電腦屏幕上的演員資料。手邊桌上放著厚厚一摞翻舊了的《盜墓筆記》。

敲門聲響了兩下,特助推開門笑盈盈的走了進來,是個三十多歲的幹練女性。

馬聰瞟了一眼來人,關上了演員資料,屏幕上顯示出被他勾勾畫畫的劇本內頁。

“馬總,下午四點二十飛北京,別誤了時間,還有,明天晚上和樂祥的藝人總監約了晚飯,具體時間地點我發您微信了,記得看。”特助口中一邊交待著一邊把手裏拿著的一疊紙質資料放到了馬聰辦公桌上。

馬聰點著頭應承,看到了這份資料,是一個青年男演員的簡歷,周西鐸。紙張的頁眉處印著公司的logo,樂祥文化。

馬聰皺了下眉頭,隨即笑著開玩笑似的說道:“還打印出來了,和他們關系不錯?”

“哎呦~”特助向上翻個白眼,笑道:“看您說的,我這不也是看您吳邪的角兒還沒定下來麽!”

馬聰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特助,吩咐道:“這種東西發電子檔就行,打印出來廢紙。”

特助沒再說什麽,回了個好,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馬聰拿起周西鐸的簡歷,翻看了兩頁,嘴裏嘟囔道:“北京人,京圈兒的。”

馬聰深吸口氣,站起身來,走向玻璃落地窗,正是初春的午後,陽光晴好。他的公司泗海傳承不在繁華的CBD,而在靖安區的一棟普通寫字樓裏,四樓,可以清楚的看到窗外一棵棵長滿新葉的香樟樹,風一吹,嘩啦啦的樹葉響,這聲響一下子讓馬聰回憶起了他還在北京做編劇的時光,他的第一部 完整作品,就是《盜墓筆記》,算不上成功也算不上失敗,畢竟國內還未曾有過盜墓題材的影視作品。後續他就磕上了這類題材,手裏有點錢出來單幹後直接向作者買了版權,林林總總也拍了四五部了。

馬聰轉身從桌上摸了根煙,點燃,深吸一口,自言自語的嘆道:“最後一部嘍!”沒錯,盜墓筆記的原作者不願再賣版權給他,沒什麽錯綜覆雜的恩怨情節,只是主流市場導向越來越向女性傾斜,盜墓筆記衍生出的IP的商業價值可以挖的更多更深。馬聰是個商人,他不是不懂,他也不是不想要,只是,他給不起。

“沒人比我更懂盜墓筆記。”當馬聰知道手頭這個本子將是他最後一部盜筆時,他的心裏就一直有個聲音在喊,一直在喊,這喊聲越響越烈,直到把他沈睡多年的那具少年靈魂喚醒。忠於作品!尊重人物!我們是文化工作者,我想用影視作品表達出我想表達的理念,我想那些腦海中的畫面可以完美的展現出來,栩栩如生。我的夢想是作品,不是商品。

“終極,終極是什麽?我想終極就是回到最初的始發點。”馬聰掐了煙,穿上外套,這部劇,他不會再像往常一樣妥協,劇本,演員,後期,發行,每一個環節,他都不會再妥協!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好在餐廳裏暖氣充足,馬聰剛在餐桌前坐下,對面就走來一位穿著連衣裙的女人,手裏提的包是愛馬仕,隨手放在桌子上的車鑰匙是賓利。

“哎呀!北京這個路啊堵的厲害,沒等久吧馬總!”女人聲音洪亮,笑呵呵和馬聰握手。

“我可不敢讓靚總等我!”馬聰寒暄道。對面這個女人不簡單,北京首屈一指的老牌娛樂公司樂祥文化的藝人總監,短短六七年間在她手裏火了不下十位千萬級頂流,賺的盆滿缽滿。

兩人之前合作過,菜前難免憶苦思甜一下,再聊幾句當下市場形勢,吐槽吐槽別家公司的騷操作,誰家的藝人被搞了,誰家的劇又撲了,娛樂圈麽,最不缺的就是話題。

兩杯紅酒下肚,靚總放下筷子,看著馬聰:“我說,我發你的人看了嗎?”

馬聰也放下酒杯,點點頭:“看了。”

“我們公司前年剛簽的,之前一直都在三番外,磨煉了兩年,公司挺認可的,你這次,怎麽樣?”靚總話說的夠明白了,北方人做事很是直接,馬聰沒法回避了,拿出平板,點亮,周西鐸。

“你看這孩子,長相身高都是上乘的,借個ip肯定能火,到時候我這邊再加把力,咱們雙贏!”靚總觀察著馬聰的表情,馬聰只是低著頭放大了周西鐸的臉。推薦人都推薦到這份上了,不用說也知道這個孩子有背景的,但,那又怎樣,劇是他的。

馬聰並不想駁同行的面子,也不是不想和樂祥這樣的大資本合作,只是他真的把劇本裏所有的人物在腦子裏都過了一遍,完全套不進這個孩子的臉,他說不上為什麽,就是套不上。

“這孩子北影出來的,舞蹈也不錯,之前大古裝打戲也很賣力。”靚總喃喃的在一邊誇著,瞟了一眼馬聰接著道:“我曉得,盜筆是你的王牌作品,一番肯定是你家藝人,我不跟你搶,那二番……”

馬聰突然擡起頭,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對面的靚總,張起靈?她不知道張起靈是他第一個就定好的角兒麽?甚至說他馬聰就是為了這個張起靈才做的這部終極筆記!隨後馬聰微微吐出口氣,看來他的特助並沒有向對方洩露公司的選角兒信息,靚總不知道他現在缺的是吳邪。

混跡商場二十年,靚總看出來了,大概是沒戲了,馬制片對周西鐸不滿意,可以說是完全不在考慮範圍內。

“吃菜,吃菜!”靚總讓了幾口菜,緩解下氣氛,話鋒一轉道:“老馬,你說這幾年,紅的電視劇不紅人,人紅了沒好本子拍……你現在生意也越做越大,做電視劇和捧流量畢竟有區別……”

女人的嘴吧啦吧啦,馬聰抿了抿嘴,這女人是在諷刺他馬聰泗海傳承做出來的東西,不紅人!不紅人就不賺錢!

馬聰直接道破道:“你意思是我把劇拍了,你來捧人,合著前面臟活累活都我幹了,你這小套路一用,全網一鋪一營銷,演員紅了,商務代言來了,錢全你賺了!”

靚總拍拍桌子笑道:“老馬你真一點沒變,凈說大實話,我不跟你繞了,我不就是想著借著你這網劇一哥的手帶帶孩子唄!至於你說後續商務什麽的,咱可以談深度合作呀!”

馬聰倒是好奇了,問道:“這孩子什麽來頭?”

“家裏北京東城的,老北京人,你看你覺得行的話,帶點進去也是可以的,這孩子對這個角色中意。”帶資進組。

馬聰合上了平板,話說透了,他不能再拖,再拖就是他不厚道了:“他不合適。張起靈我定好人了。”

靚總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誰家的?”

“我自己家的。”馬聰又低頭打開了平板,繼續審閱他的吳邪備選檔案庫。

靚總扁扁嘴,不樂意的戳著小碟子裏的牛肉。兩人沈默許久,久到馬聰已經完全沈浸在選角的工作之中了。

“真不考慮了?”靚總打破沈默道。

馬聰滑了下平板,擡起頭,微笑著,很真誠的搖了搖頭。

靚總吐出一口氣,放棄道:“好吧!”嘟起嘴,有些委屈。

馬聰畢竟一個男人,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演員得匹配角色,為角色服務,對雙方都好,要不這樣,咱做個約定,明年,最遲下半年,我給這孩子定個劇,行不?”

這是個臺階,靚總笑了笑:“一言為定!”

說完起身去衛生間,轉身臉色就變了,咬著牙嘴裏暗罵了句,傻逼!

馬聰望著靚總的背影,挑了挑眉,低頭摁亮了平板,正好一個演員大大的笑容出現在平板上,好靈的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天真,無邪。

北京的冬肅殺的像個無愛無恨的神明,朱紅的高大城墻,參天的枯枝梧桐,風聲蕭索。三月的江南早就桃花盛開,而北方的四月才堪堪有些許生機。

曾舜晞關了制暖的空調,推開窗戶,黃昏的風灌了進來,已經沒了冬日的淩厲,吹拂在臉上多了股柔情的味道。

沙發上的手機叮咚一聲彈出一條消息,是經紀人:“一會兒到。”

曾舜晞轉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隨即盤腿窩進沙發裏,面前的電視機裏放著張國榮的演唱會,並不高清的畫質,泛黃重彩的色澤,而哥哥的聲線清朗,字字句句含情,純正的粵語發音讓曾舜晞的思緒時遠時近的閃現些兒時的記憶畫面。

十六歲那年曾舜晞無意間看到一條新聞:張國榮愛犬Bingo病逝,唐先生搬離張國榮舊居。他當時挺好奇的,在他記憶中張國榮去世很多年了,原來這麽些年唐先生一直照顧著他的狗?帶著好奇心,曾舜晞去查了張國榮的生平,看了他的電影,聽他的歌曲,最終毫無懸念的拜倒在影帝精湛的演技之下,成了榮迷。那首當愛已成往事讓青春期的小晞莫名的淚流滿面,明明是影帝,是大歌星,又有相依的愛人,為什麽要離開呢?唐生該多痛啊,影迷們該多惋惜!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掌燈,這公寓突然變得空曠,悠遠而哀傷的歌聲響起:“有一天你會明白,這人生沒有我並不會不同……”

曾舜晞不能完全明白這曲中意,可心下卻是一陣陣針刺般的難受。

他並不是個快樂的人。

門鈴聲響起,曾舜晞回魂般的站起身去開門,順手打開了客廳的燈。

“磊子哥來啦!”小晞打開門笑呵呵的道,屋子裏剛剛悲傷的氣息一下子退掉了。

張磊背著雙肩包風塵仆仆的進門,沒感覺屋子裏和外面有多大溫差,一邊脫外套一邊道:“暖氣停了也沒開空調?”

曾舜晞轉身回到沙發,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我剛開了窗戶通通風。”

張磊提著雙肩包,坐下,取下眼鏡用T恤擦了擦鏡片:“南方人的習慣,喜歡開窗戶。”

曾舜晞不置可否,給張磊倒了杯熱水。

“你吃飯沒?”張磊重新戴好眼鏡,拉開背包的拉鏈。

“沒呢。”曾舜晞伸頭往張磊的包裏望,張磊做他的經紀人有三年多了,從來沒見過他隨身的包裏塞得這麽鼓囊過。

張磊從包裏翻出幾本厚厚的書,啪往茶幾上一放,低頭繼續翻,還有!足足八本!嘴裏嘟囔著:“沒吃正好,別吃啦,控制□□重,馬上要進組了。”

曾舜晞看著面前一高摞的盜墓筆記就秒懂了,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大眼睛裏滿是無奈:“劇本我都看好幾遍了,該做的標記都做了,都給你檢查過了!”

“不行!原著一定得看!”張磊合上包,拿起手機看微信消息。

曾舜晞看見書就頭大,宛如看到了學生時代的課本,往沙發上一躺:“上次的倚天屠龍記我都快看吐了,最後不還是被罵的狗血淋頭,你還讓我接這種書改戲,萬一又被罵,我是別混了!”

張磊喝了口水,瞪大了眼睛:“現在不都是書改劇,哪有那麽多原創劇本給你拍!”

曾舜晞扁扁嘴,無法反駁,這幾年流行運營ip,收割原著粉,自帶流量和熱度,當然拍好了一炮而紅,拍差了狗血淋頭。盜墓筆記的ip的確可以算的上是國民ip了,就算沒看過書的,也多多少少聽過倒鬥鐵三角,天真無邪悶油瓶。想到這,曾舜晞有些顧慮的心又堅定了一些。

“合同還沒簽?他是不是還在考慮其他人?”曾舜晞坐起身問道。上個月他陸續見了馬聰三次了,馬聰這個人圈裏出了名的雞賊,又鐵公雞一樣摳的要死……曾舜晞猛的一驚,大聲問道:“他不會還覺得價格高吧!我雖然不是什麽大明星,可是我怎麽也是只接一番的角兒,他這個價格公司抽完,再交交稅,根本也拿不到幾個錢,他再壓價就太不厚道啦!”

張磊撇了一眼炸毛的曾舜晞:“價格的事不是你該操心的,所有暫定演員的合同都沒簽,說要統一定妝後再。”

“這麽認真?”的確,一部小成本的網劇而已,曾舜晞出道這六七年大大小小的爛劇拍了不知道多少部,有些和制片導演見一面,檔期價錢談好直接就定下了,看來之前是輕看了馬聰“網劇一哥”的名頭。

張磊點點頭,認真的看著曾舜晞:“我下午剛去見了泗海的劇組統籌,幾乎全實景拍攝,劇本也是老馬親自審的,鄒導你也知道,和老馬是老搭檔,這次看來老馬花了心思了,他拍盜筆那麽多年,總不能還摸不準觀眾的喜好吧,我覺得,對你來說是個不錯的機會,我聽說樂祥都想塞藝人進來,也不曉得塞進來沒。”

曾舜晞隨手拿著靠墊抱在懷裏,聽張磊這麽誇讚,內心說不期待是假的,一雙藏不住事兒的大眼睛裏閃著些許期待。

張磊看著眼前的藝人,頭發乖順的趴在額頭上,眼睛忽閃忽閃的亮晶晶,還真有點天真無邪的意思在。張磊深吸口氣:“小晞呀,現在圈子裏競爭太激烈了,都說七年一個坎,你再不出個代表作,後面就不太好辦了。”

曾舜晞年紀小,雖然也算娛樂圈的老人,但是愛玩急躁的心肯定是免不了的,張磊時不時就鞭策他幾句。表面上曾舜晞只是打哈哈的說知道啦,可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聽進去了,他也迷茫焦灼,他感覺他已經沒有當年的激情了,像哥哥一樣當影帝的偉大夢想離他越來越遠。他遇不到好本子好班底,他變成了一個公司的賺錢工具,沒有靈氣的表演機器。喜怒哀樂,苦笑嗔罵,一板一眼的,說不上哪裏不對,可就是入不了心。有時端著劇本,他都不知道為什麽人物要這麽做,這眼淚流下來的點在哪裏?他自己都無法相信,無法熱愛他飾演的角色。觀眾是最聰明的,一眼看穿,所以他的粉絲總是來來去去換了一波又一波,他在影視圈的地位,也是隨時隨地可以被任何人替代,或許,或許吧,他這輩子會一直機械的拍戲,一部又一部,真正的把拍戲當作了一種謀生手段。曾經在心中像神聖的光一樣存在著的藝術夢想,最後被現實的生活消耗殆盡。

作者有話要說:

宇日俱曾cp,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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