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像是一枚雞蛋裂了一條縫，無數個畫面很快就爭先恐後地破了殼。

靈氣繚繞的蓮花池內，一滴水悄然有了意識。

伴隨著大量天材地寶的投入，還有低沈地佛音吟誦，那滴水第一次有了人形。

他第一次學會了笑。

第一次跟著高貴清雅的佛子背佛經。

他純稚又大膽，佛子對別人冷漠，對他卻分外耐心。

只有一點，不讓他出去。

他一直待在蓮花池內，除了佛子沒見過任何人。

盡管他非常好奇，但他很乖。

直到佛子久不出門，有人闖進了蓮花池。

他第一次見到那樣多的人，他們用奇異的眼神看他，讓佛子趕走他，無數人前仆後繼地在池外堵他，說著他聽不懂，但是明顯感覺到惡意的話。

他茫然無措地看向佛子，一向對他溫和的他此刻卻低著頭抿緊了唇，身體緊繃地像一條筆直地蓮莖。

像是在思考什麽。

他楞了楞，不敢出聲，情緒卻低落下來。

之後沒過多久，佛子突然送了他一枚戒指，上面一朵熠熠生輝的蓮花。

他努力讓自己笑得開心，仰頭問：“你是要把我趕走了，這個給我做盤纏嗎？”

佛子的表情非常意外：“自然不是，你怎會如此想？”

他低下頭珍惜地捧著戒指，卻不肯回答。

這之後，他卻發現一切都變了。

佛子開始帶著他出門。

佛子仿佛沒有察覺周圍異樣的目光，只耐心地給他介紹外面的世界。

在外面為了方便叫他，佛子還給他取了名——阿水。

阿水有了自己的名字，卻並不開心。

他第一次看外面的世界，本來要激動壞了，他熱情地與別人問好，卻得到了鄙視的目光，和惡語相向。

甚至還有人出手教訓了他。

雖然那些攻擊都被那枚蓮花戒反彈了回去。

阿水當即明白了佛子送他這枚戒指的原因——保護他不受傷害。

他頂著移動的蓮花形狀的罩子毫發無損，對方卻滿身鮮血淋漓，狼狽不堪。

因為這枚戒指，他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但他卻不願意出門。

他不再好奇外面都有什麽，會有什麽人，開什麽花，有什麽同伴。

他獨自待在蓮花池內，和魚蝦嬉戲，玩累了便回到佛子身邊休息。

佛子漸漸察覺了什麽，不再帶著他出門。

但是他很快就通知阿水：“我即將入塵世輪回，你與我一起。”

阿水低頭坐在池子裏悶悶地道：“不想出去。”

佛子俯下身，靠近了，溫聲哄道：“我們這次去的地方，別人都不認識你，阿水可以想怎麽玩就怎麽玩，他們都會很喜歡阿水的。”

阿水仍然抗拒：“不了，我不想出去。”

佛子見狀，沈吟半晌，垂頭低落道：“阿水不想保護我嗎？我輪回轉世，嬰孩時候可是很弱小的，有惡人欺負我怎麽辦呢？”

阿水勉強道：“……那我去吧。”

…………

這一出去，像是魚入大海，鳥倦歸林，阿水非常快地成長了起來，他一開始還記得去找佛子的轉世，後來發現即使是嬰孩時期的佛子都比他厲害之後，阿水完全就放飛自我了。

說是他陪佛子百世輪回，不如說他游山玩水了百世。

兩人的感情開始的也措不及防。

佛子來找消失了太久的他，正巧碰到別的男人圍著他獻殷勤，當即就變了臉色。

阿水莫名其妙，但是也有些怕他。

打發走了那個男人後，他小心翼翼地跟在一語不發的佛子後面，剛到一個無人的偏僻地方，他就被按到了墻上。

緊接著，滾燙的唇附了上來。

阿水被按在墻上親得頭昏腦脹，結束後，猶如一條離水之魚，只知道大口喘氣。

昏昏沈沈間，他看到佛子一向淡漠出塵的雙眼，滴血般地紅，語氣卻平靜地說：

“我們結契吧。”

……

舒緩閑適的記憶畫面從這裏開始變得急促，明亮歡快的色彩悄然轉暗。

場景切換的飛快，佛子中斷了輪回，頻繁地被召回聖地，仙佛交界處越發密集的沖突。

像是有一雙大手在撥弄著什麽，周圍的氛圍越發緊繃，所有人都緊鑼密鼓地行動著什麽。

都沒有人來找他麻煩了。

畫面再一轉。

灰紅壓抑地天空像潑了血，空氣中滿是塵埃，晦澀地鐵銹色灑了滿地。

踩在地上的是步履匆匆的行人。

孱弱的身軀拖著巨大的包裹，驚恐怯弱的面龐擡頭望天——

那裏正發生著他們認知之外的事情——仙佛大戰，廝殺聲不絕於耳，大片的土地染血，民不聊生。

戰場上，只有一人游離於鮮血之外。

阿水。

他出生在佛界，在佛子的教導下染了一身佛性。

但他又的確是仙界靈物出身，一出世就跟隨天性修了道。

雖然他佛經倒背如流，滿身佛性，但他的確是道修。

所以戰場上有一角看上去很可笑。

仙界的人認出他一身精純靈力，和天地靈物出身，即使他滿身佛性看著刺眼，但和自己一個陣營的，停了手。

佛界的人認出這個一直被佛子當寶貝護著的，會被佛經的小水靈，即使他一身仙靈力看著非常難受，但到底是自家養的崽，停了手。

於是，阿水站在戰場上，戴著佛子給的無敵防禦蓮花戒，卻楞是沒有一個人來打他。

即使殺紅了眼的人見到他，手中的刀劍也會頓住，轉而殺向旁人。

阿水無力地站在戰場上，看著一個個他認識的人無力地倒在他腳下。

看著一個個他不認識，但又對他手下留情的人大笑著慷慨赴死。

他茫然地站著，游離於生死交界之間，無力又悲哀，心間像堵了一塊大石頭，他楞楞地按住了胸口。

斷水心情沈重地看著這些從未見過的畫面。

即使已經忘卻，但這種無力回天的感受瞬間讓他破了防。

直到珩蓮灰白衰敗的臉龐定格在眼前，看著記憶裏阿水像是驚呆了，楞楞地上前試探地推他，久久無人回應，而後伏在他的身上慟哭。

同樣濃烈地悲痛絕望湧上斷水心頭。

他心裏明白，這是他們的第一世。

……

之後的第二世、第三世……第九十九世……

這期間，斷水看著阿水猶如雛鷹一樣跌跌撞撞地成長。

從一開始的束手無策，到最後一手建立了星雲界。

他主動地插手仙佛之間的戰爭，積極地調和著。

但每一世他都失敗了。同時失去的還有自己的愛人。

一個人的力量何其有限。

…………

終於，來到第一百世。

事情出現了轉機。

輪回後一向沒有記憶的佛子，帶著九十九世記憶回來。

出生就帶著修過的九十九世功德。

一出世即巔峰。

而一向帶著記憶輪回的阿水，這一世卻沒了記憶。

佛子對他的態度也與之前儼然不同。

他變得極具掌控欲，霸道，占有欲極強，只是他外表披著一張淡漠高雅的皮，讓還稚嫩的阿水察覺不出來。

他還允許了阿水給他起名。

於是有了珩蓮。

珩蓮控制著他與佛界的人接觸，徹底封死了他出蓮花池的路。

但是擋不住阿水學會了化形。

每一滴水，都可以是他。

他由此見到了許多佛修。

沒了珩蓮在身邊，這次的佛修對他更是惡語相向。

阿水孤獨之下，開啟了躲在暗地裏聽墻角的日子。

這種情況被珩蓮發現，他沈默了許久，就帶著斷水一同輪回去了。

只不過，名義上是輪回，他暗地裏都在積攢自己的力量。

他早早地建立了星雲界。

他幾乎是毫無休息，馬不停蹄地進行輪回。

每到一個世界，星雲界就多一個坐標。

星雲界不斷地演變，逐漸變得龐大。

仙佛大戰如期降臨。

而這一次，阿水連知道的機會都沒有。

一覺醒來，周圍的所有人都失蹤了。

他變成了斷水，渾渾噩噩的過了數十萬年。

……

所有的記憶全部恢覆了，斷水的心情卻愈發沈重了。

他擡頭望向眼前安靜看著湖面的男人，問道：“為什麽不讓我參與這些事？”

珩蓮轉過頭來，看進斷水漆黑如墨的眼睛裏。

恢覆了記憶，那雙眼眸變得更深邃，也更漂亮了。

他的眼睛裏，寫滿了故事，讓人想去讀一讀。

珩蓮情不自禁地親吻了上去，卻被斷水一個回避的動作打斷，一身漂亮宮裝的男人認真地追問著剛才的問題：

“你還沒有回答我。”

珩蓮轉移註意力失敗，也不氣餒，他唇角微微翹起，游刃有餘地回問：“那你呢？”

斷水疑惑看他，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珩蓮補充道：“之前那九十八世，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斷水啞然。

珩蓮低頭淺笑：“你看，我們都不想讓對方承受如此沈重的人生，都想讓對方開開心心的，而且，我一個人也可以做得很好。”

斷水不認同地反駁：“你做的和我有什麽區別？”

珩蓮修長的指尖指了指斷水，揚了揚眉：“你，我，我們現在都還在這世上，這就是區別。”

他這生動的模樣斷水已經許久沒有看到過。

他怔楞了一會兒，毫不留情地道：“推遲了這麽點兒時間而已，這不還有後患嗎？你這次要做的事情，和這個有關吧？”

珩蓮面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沈默了下來，點了點頭。

斷水看他一副心情沈重的模樣，卻說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話：

“我知道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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