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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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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與熟稔感忽地遍及全身。只有在佛陀面前,在這一份於最不幹凈的地境所圈出的、一小方凈土裏,我才可尋到那久違著的、夢縈魂牽的,家的歸屬感!

此時此刻此處,周匝著出世與入世、大清凈自在與大紛繁市儈的兩種相悖極端的景深……

我忽地有些心虛,因那迂回不斷的紛亂念頭,而使我忽然不敢再去仰望纖塵不襲身的佛陀。

猝然驚醒般的收目回來,我頷首闔了一下雙眸,覆又猛地睜開,開始不自覺回想容瑨妃方才言的那一番話。

是的,即便再不心甘情願,命途從來玄妙,從來半點不由人。今時今刻既已至了這般田地,我畢竟還要在宮裏生活,且是一世。那,便不得不為自己的日後去做打算!

只是安侍衛……

頭腦驟疼,生疼生疼。

突然發現對於那個人,他所帶給我的喜悅與歡愉已經太深,我根本無法將那整個人從生命裏,當真幹幹凈凈的挖空了、剔盡了的剜掉了扔出去。我只能竭力告誡自己不去想他,只能竭力壓制、刻意避開,而不能去正視。

今時今刻我才恍惚發現,原來他才是我對於宮妃生活如此抵觸的、萬千支流的本來源頭……

又是一陣頭痛欲裂,我忙猛地把心念扯回來,我不敢再去觸碰那樁心事,只好把心思重新全部放在如何自保、如何紮根深宮並最起碼不被欺辱這上面來。

容瑨妃臨走的時候提到,皇後明兒個晚上……

又一陣穿堂風猛地自門邊漫過,灌溉進我寬敞的荷葉弧前領、衣袖間,稀薄的夜涼帶得周身一陣顫粟。

我明白,容瑨妃是暗中要我自己抓住機會,與她配合,在這方面做做文章,將自己引薦於皇後,好為日後與皇上的接觸做一個穩妥的鋪墊。

如是,倒也簡單……

又一陣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我甫回神,想是容瑨妃沒有走遠,覆折回了祠堂中。

忙回頭去行禮,才轉了一半的臉便僵定住了!

光影昏沈,流動的雲嵐暗影投映於微涼地表,將一道如玉身形勾勒濡染的起了夢寐的勢頭。

來人並非容瑨妃。

從身著衣飾可辨出那是一個公公,雖那服飾與宮中太監一個樣式,但卻是深紫勾暗紋絡圖騰的袍子,且細節處又不太相同,胸口處一只以金線繡飾上去的、碩大的四爪金蟒尤其顯眼!

這樣規格的服飾,只有等級、份位最高的公公才可享有,只能是後宮裏那個傳的神乎其神的、深深得著皇上寵信、可喚雨呼風、可撒豆成兵的總管公公才可享有。

他幫皇上躬自辦理諸多事務,素日裏便如同皇上的替身,在督查事務、宣讀密旨時代表的便是皇上,故著蟒袍、享龍生九子間四爪金蟒的至高尊榮。

但那張臉……是安侍衛!

頃刻,涓濃感動若溫泉水波氤過我心頭而去。我明白,安侍衛定是借了他那位友人、權傾一時的總管公公的衣服,扮作總管後,混進錦鑾宮小祠堂裏的。

如此涉險與放肆的舉動,觀在眼裏著實出格的舉動,他如此做,只是知覺了我先前那一遭橫難,只為來看看我……

風乍起,滿室燭火幽幽的和風飄曳,將這取締於浮華塵世、與清索凈土間的景深造勢的愈發美輪美奐、朦朧惝恍。

幾只撲火的飛蛾追捉著光影的躥動,而掠窗、掠門而入,義無反顧的扶搖展翅、向那光芒流轉的一派迷離中傾心一赴……幸在它們只撲向了那最為明亮的一盞六角宮燈,而燈身被罩著紅綾子,故並不曾將這小小生靈吞噬、灼毀。

但難逆的卻是宿命。只因不安其昧而樂其明,夕蛾去暗,赴燈而死也……

足跡穩沈,安侍衛迎我一路走近,在至得我身側時住了足步,擡手將他肩膀上覆著的一件緞青短襖取下,為我披在肩上,爾後便靜靜站在一旁,不說話。

我也不說話。

他的身上帶著好聞的檀香味道,那悠然又深寂的氣息有如夜雨過後、林間樹梢中的芬芳味道。這味道是熟稔的,仿佛是來自家鄉的呼喚,心之所依、夢之所倚的彌深的流離眷戀。

二人就這般,心潮起伏、眉目卻斂,不語不言,又勝似有萬語千言。

心念生波,月的餘韻自夜的清輝中隱隱篩出,我不禁開始起了一懷細細微微的作想:那日若不是安侍衛設法搬來皇上,我無論如何都是獲救不得,此時只怕已經死去,一縷香魂無處尋覓;可若不是安侍衛搬來皇上救下了我,那麽我也便不會有契機被皇上看中,被封為才人,此後一幹事情亦都不會發生。

但事已至此,我早已沒有了迂回兜轉的許多商量,所能夠去做的、所留給我的,只能是一條路走到黑的硬頭皮繼續下去,直到生死模糊、直到萬劫不覆……

[ 卷四 ] 第四不熟最好,免得不舍難消。 第四十二話 怎堪情·祠堂夜會(2)

手中握著的筆因了思緒的兜轉,而不自覺頓了一下。筆尖抵著紙面定格經久,慢慢將那一片不大的地方染就成一個濃墨重彩的黑點。

我甫回神,終在墨汁不曾滲透下去、濡染太多紙頁之前,將那一頁宣紙揭過,似乎揭去的是往昔那一幕幕歷歷過往。

動作順勢,隨“吱呀”一聲宣紙揭下的簌響,又突地想起那日入宮時,掀開馬車的垂簾,好端端便看到天幕雲端悲憫而現的那一尊大佛,以及當日不知出乎怎般心境而對佛陀起下的那個誓……漣漣感慨頓溢滿了心扉,一種關乎宿命的隱隱體悟不容我忽視。

一切,皆都是命啊!

更漏清寒,夜幕與曦光的交替總在潛移默化間便猝然完成。

這一整夜我都沒有稍歇,亦不曾吐露一句一字。

一夜無話、一夜溫存、一夜隱痛……

安侍衛就這樣站在我身側,因一立一跪的格局、又因這樣一個有些微妙的視角,我不曾有意去擡頭,便看不清他面上凝起的神色、以及眉目間合該深濃的顏色。

他深如潭水的辰目似乎一直都定格在我的身上,又似乎並沒有目的。

一種共鳴不可忽視,它蟄於骨髓、它潛於心魄……

在他無聲無息的陪伴之下,這篇凝結著成佛出世的大智慧的《大悲咒》,似乎愈彰顯出了自身無量的效益,使我得蒙佛陀菩薩的加持,身心愈發安詳。

抄寫經書的動作便更是穩穩沈沈、有條不紊。

經文裏每一個字眼,漸漸都恍若開了花。只是……描著描著,便都變成了安侍衛他的眉、他的眼。

久而久之經久以持,我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臨摹菩薩,還是在臨摹他……

宮燭垂淚、光影渙散,不知不覺一夜就要過去。蒼茫天幕蒙了一層薄霧,整個視野陰沈昏惑,夾些濕涼的氣息,有一處依稀泛起魚肚微白。

三百遍經文早已抄好,早已不知這一夜又究竟抄寫了多少遍?

多少遍,似乎都是不夠的,極不夠的……我緩緩擲筆,不由擡起煢然含水的眸子,極哀傷的迎著安侍衛看過去。

我是多麽希望夜可以長一點兒,再長一點兒,更長一點兒……

他一張精致絕倫的面孔沈靜如秋水,這般情態也依舊不能將那鋒芒畢露掩去半分。晨曦微光投下一圈圈烏塵暗影,合浮雲的飄擺晃蕩而搖曳生波。微妙又帶淒迷的景深,仿佛特地為他造的勢,那豐物姿顏,悅目的使人驚心動魄;即便隱在夜的經緯間、隱在燭影星光的璀璨裏,也都無法不呼之欲出!那美蓬蓬勃勃、恣意浩瀚的可以吞噬一切!

忽地,他慢慢擡了擡久站一夜、而定然早已僵硬不堪的臂膀,雙目微斂,欲轉身離開。

在這一瞬,我心念頓然潦草,終於還是忍不住的疾了聲息:“你扮成公公來看我,未免太冒險了吧!”極快的啟口,又於中途停頓了一小下。

他面上微微抽.搐了一下,已微轉過的身子須臾僵滯,重又緩緩對著我轉了回來。魚肚微光裏,他頷首凝目,持一抹幽比天淵的沈澱目光深情顧我,語氣淡淡的,又同樣是深沈且隱忍的:“我願小主好好的活下去。”這完滿的聲色於溫潤中透著莫名的揪心,聽起來像嘆息。

我眉心不展,一顆心兀地一個揪痛。

他覆斂了眉心,啟口已多了幾分肅穆與正色,語氣忽地微一上揚:“順應命途,隨遇而安,行出自己的康莊大道!”補充後決絕的轉身,不曾再顧我一眼,頭也不回的離開祠堂,拂過一路的楊柳風、踏著一地的杏花雨。

不管什麽時候,不管什麽時候,都請不要放開我的手。我有什麽地方不好,就告訴我,好不好?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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