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翔，小藍曾來過嗎？”

躺在柔軟的大埔團上小睡的白翔張開大嘴，打了一個呵欠，望著小蒲團上的月兒，似在與它對話。

“月兒說她進來看了我們兩眼就走了。我在小睡，所以沒看到她。”

“她有說她去了哪兒嗎？”

白翔望著月兒，代它轉達，“沒有。不過月兒說她精神恍恍惚惚的，手上有很淡的血腥味。”

“白翔，你幫我找找她。”不知為何，青虹有種不好的預感。心頭沈甸甸的，郁悶無比。

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白翔速速伸延四肢，雪白的鼻子對著空氣扭動，試圖從大氣之中探索她的氣味。緊實的四肢一步一步往外走，在中庭停了下來。

“到這兒就沒氣味了。”

“跨界門嗎……”她一定是去了花島。

“主子，需要我陪你一同前去嗎？”

“不用了，我知道她去哪兒了。謝了，白翔，你回去睡吧。”青虹屈身輕撫白翔的臉龐。

“她的氣味很惆悵，比前幾日來看我時更惆悵。她還好嗎？”白翔親昵的往青虹掌心裏蹭。明亮的雙眼帶著一絲憂慮。

“不太好。不過我相信以後會慢慢變好的。”挨在身後的拳頭緊攥，指節泛白，青筋浮起。對自己感到惱怒。

若純粹在她身邊精神上支持她的青虹都感到如此疲累，那每日強顔歡笑的藍羽豈不是比他更加疲憊？青虹憤憤地咬牙，驚覺自己並無成長，依舊如此不貼心。連她每次展露腰帶後露出的落寞也要在青兒偶然提起下才得知背後的真相。

他明明一直都守在她身邊。明明僅有他知道一切。卻比近日鮮少侍候藍羽的青兒更後知後覺。她並沒有純粹把制作腰帶當成自己的職責。他卻把陪伴她身邊當成日常的功課。絲毫沒有花費心機，沒有思考，只是定時出現。連她受傷了也不曉得，語氣還如此冷淡。

“上陽軒，我去去就回。你待會兒把安神湯送到房中，記得把金創藥也一並帶去。”青虹架起手勢，打開通往花島的跨界門。

“是的，大人。”

藍羽會去的地方不過三處——紫蓮殿、狼神島和花島。如今睡蓮尚在凡間。九重與寒裴並不知曉她在玄冥城所受的恥辱。當下她心緒不寧，必定不想重提傷心事。那她應當不會回狼神島。

“小藍！”小木屋裏空無一人，毫無人氣。夜鈴花處，池畔亦渺無人跡。他擡頭望向天際，心想蜂鳥即將覓食。“懸崖，一定是懸崖。”

他疾步奔跑。懸崖處，成群的蜂鳥蜂擁而至，黑色的蜂鳥在野花叢裏吸食花蜜，羽毛逐漸染上花卉的色彩。一眼望去，平日觀賞蜂鳥的固定位置並無藍羽的身影。

“小藍，你到底去哪兒了？”他倉皇失措的擺頭張望，在飛舞的蜂鳥之間瞥見一抹淺藍色的色彩。這不是花的顔色。他瞇起雙眼細看，目光捕抓到她被風吹得淩亂的藍發。終於見著伊人，他放下沈重的心慢步向她走去，卻驚覺她正坐在懸崖邊，細腿淩空搖擺，只要向前挪動一步就會從花島摔下。

他不敢大聲呼喚她，更不敢忽然靠近。若驚動她，嬌小的身子一顫便會摔落懸崖。雖然她已飛神，可是還未修煉護體術。若他無法及時接住她，美人就會香消玉殞，萬劫不覆。

“小藍。”他柔聲呼喚，“小藍，你別坐在那兒，很危險。你過來好不好？”見她佝僂的背影微微一顫，他知道她聽見了他的呼喊聲。

可是藍羽不回頭，也不回應。懸掛在懸崖的雙腿開始搖擺，窄小的肩膊微微晃動，看起來更搖搖欲墜。

“小藍，你別搖晃。真的很危險，你過來好不好？”他一步一步邁進，想要盡快拉近距離卻不敢大步前進。淒涼的背影看似近在咫尺，卻是遠若天邊。“小藍，我們回去吧。你的手指還疼不疼？還在流血嗎？我幫你上藥，可好？”

她開始輕輕的哼起歌，身體隨著悲傷的曲調慢慢地搖晃。

“小藍，你說話啊。”修長的雙臂往前伸延。即便已到極限，依舊還有一段距離。他咬牙，無奈的慢步前行。“小藍，你說說話。不要對我不理不睬，好不好？”

哀怨的歌聲驀然停下。“青虹……”

再多兩步，再多兩步就能碰到她肩膀了。可是若沒抓好，若她掙紮，就完了。別那麽沖動，再多四步，再多四步就好。一直和她說話，分散她的註意力就好了。

“我好累哦，青虹……”空洞的雙瞳望著遠方。藏身在水霧之後的雙眸朦朧，目及之處皆是氤氳雲霧。平日嬌柔的聲音嘶啞，仿若扯開喉嚨哭了很久一般。“我覺得好累哦……青虹……”反反覆覆的說著同一句話。

“小藍，那我陪你回去好不好？我們回去歇歇可好？”最後兩步，再多兩步就能安全的拉她上來了。

“不要再走了……”她冷聲警告，“不要過來了……”

“小藍……你過來好不好？你過來我這兒好不好？我們回去談好不好？”

她望著遠方慢慢的搖頭。“我不要……”

“小藍，你要我怎麽做你才願意過來。”

“……”

趁她低頭沈默時，他再向她邁出一步。

“你再走多一步，我就跳下去！”她語氣冷硬，並不是單純的在恐嚇他。

“好！好！我不過去了。我不過去了，你坐好，別亂動，好不好？”他立刻停下腳步，連呼吸也不敢用力。

“……”

“告訴我你在想什麽好不好？”

“……”她低頭望著懸崖下方的雲朵。

“小藍……”

“……”

“是不是我對你不夠好，不夠細心，讓你不開心了？”

“你對我很好。一直陪著我。我要什麽都給我。即使每天窩在女紅房裏很煩悶、無趣，可你還是沒有一句怨言，每天陪著我。我不想吃東西，你就吩咐廚子把分量弄少一點。可是怕我餓，便吩咐他們增加用膳的次數。我冷你就幫我取暖。我做的腰帶你都開心的用著。雖然你沒註意到上面的小心思，可是你每次都會稱讚我的手藝。”

“小藍……”最後一句淡漠的話刺疼了他的心。

“府裏的人也對我很好。成天夫人夫人地喚著。也很體貼。連送膳食時也會想一堆理由來哄我吃。試吃、做多了、怕我餓、新菜譜、新材料、安神、補氣、安眠……你們都很用心……”纖細的雙腿搖晃的速度逐漸增快，看得青虹膽戰心驚。

“小藍……你過來再說好嗎？最近風大，你又……”

“消瘦了不少對嗎？你們把鏡子藏起來，浴桶的水裏總是加了一堆花瓣、香草，把水面掩埋……我剛在池塘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我都快認不出自己來了……”瘦削的右手輕撫鎖骨，指腹傳來異常突出的骨感。

“還特意裁短我的腰帶，不讓我發現。”食量大的藍羽每日只能吃下一丁點食物。即便參照了傑伊的建議以後，藍羽服下的膳食多了，卻依然不足平日的十分之一。進食驟減，卻依舊夜夜激情，消耗不少體力。只是短短一個月便消瘦不少。

青虹輕聲安撫情緒不穩的情人，“待你心情好了，胃口好了，就會長肉了。”

“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難看？”瘦削的五指輕撫顴骨凸出的臉龐。

“沒有這回事！小藍！”藍羽的確消瘦不少，不過喜歡骨感的男人可會覺得她帶著一點惆悵的纖細散發另一種韻味，依舊美麗動人。不過青虹他喜歡的是一如既往，健康快樂的小藍。

“我的心情會變得好嗎？我們的關系還會和過往一樣嗎？”

“小藍，我對你依然如一。我們的關系一點都沒改變。”

“你最近看起來好累。而且一直唉聲嘆氣的……你好像沒發現。可我……”藍羽失落的垂頭，嬌小的身子微微向前傾，嚇得青虹心頭一顫。

他的確沒發現。聽見這話時青虹也感到驚愕。他自以為他把焦躁的情緒隱藏得天衣無縫。原來壓抑得完美無缺的竟是染病的藍羽，而不是自己。

“小藍……”無法反駁的青虹只能反覆呼喚她的名字。

“你根本不想在女紅房裏對吧……”

“我……”

“其實你不需要留在房裏陪我的……我可以一個人的……”若他無心陪伴，放任她一人更是愜意。

“我喜歡和你待在一起啊，小藍。”

“你曾經喜歡和我待在一起……”

“我現在也想要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啊！”

“我現在成日陰晴不定，心情忽好忽壞的，你還想和我在一起嗎？”

“想啊，小藍。我想啊！”他用力嘶吼，仿若如此她便會相信他所說的話。

“你騙人……”

“我沒騙你啊，小藍。”他想把她緊緊抱住，想在她耳畔傾瀉滿腹愛意，可是一擡腿就被她厲聲喝止。

“別過來！不要過來！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她歇斯底裏的大吼。瘦弱的背瑟瑟發抖，不住地搖晃。

“好，好。我不過去，我不過去。你冷靜一點，小藍。”

“你常問我為何事哭泣。我無法回答，只會使勁的搖頭……你佯裝無事，可是我知道你感到心煩。久而久之你也不問了。不過你還是會在我哭著的時候抱著我……讓我靠著……其實我不是不願回答。我根本都不知道答案，又該從何說起？”她發出自嘲的冷哼聲。

“我真的不曉得我為何事而哭。偶爾悲傷的情感竄起，眼淚就會自動流下……即便你在我身邊，即便你一直陪著我，眼淚還是會忽然流下……青虹，其實我也很心煩，很氣。氣自己的不中用，氣自己的怪脾氣，氣自己對自己的不瞭解，也氣自己一直讓你操心……”

“小藍……”傑伊說的建議他聽進耳裏，卻沒聽進心裏。沒有耐心地對待她，沒有振作，還讓藍羽操心了。

“我真的好想知道為什麽我那麽傷心，那麽想哭……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啊，青虹……”溫熱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嘶啞的聲線哽咽淒涼。

“小藍……”他的確不再追問，也漸漸對她的無故落淚習以為常。不再執著於解決她情緒動蕩的緣由，單純被動的期望某日睜開雙眼時，眼前的藍羽會似以往一般笑得燦爛。水藍色的雙瞳不再帶著惆悵。

“青虹，你可知，如今除了悲傷，其他情緒我都感覺不了。我知道什麽時候該笑，卻對伴隨笑容的情緒感到陌生。心裏空蕩蕩的……剛才指尖被針刺紮得發疼，我才發現原來除了悲傷，我還是可以感到疼痛。我知道我的態度不好，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青虹……可是，可是再次刺傷真的好疼……你卻沒有發現……”想起他淡漠的語氣，心冷了一截，隱隱作痛。

“那是我不好，你盡管罵我，打我。你過來打我，好不好？”

“不是……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無理取鬧，你才會那麽疲累……現在的我根本無法帶給你歡樂，現在的我純粹是一個累贅……”

“你不是累贅！小藍！這段時間很艱難，對我們兩人而言都很艱難，可是我們也一同走下去了，不是嗎？若我們繼續走下去，情況一定會逐漸好轉的。你回來，好不好？和我一起走下去，可好？”

她用力地搖頭，瘦弱的身子差點失去平衡，把他嚇得臉色鐵青，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你根本沒追出來不是嗎……”她曾停下腳步，欲轉身投入他的懷抱。可是身後卻空無一人……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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