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員其實在兩人開始鬧口角的時候，就有一種要被殃及池魚的預感。現在看到預感成真，不知為何竟然有種淡淡的安心。她微笑著對男子說：“你好先生，我們的鋼琴師考級已經過了十級的。也許這首曲子的風格並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男子揚眉吐氣地說：“鋼琴過了十級？那不還是業餘水準，業餘水準的人也好意思在這裏彈鋼琴？”

服務員面上還是帶著堅強的微笑，但是內心已經猶如暴風驟雨。如果真的是專業水準的鋼琴師，有哪個會無聊到每天晚上在西餐廳賺錢。倒不如說，能學鋼琴的有幾個是缺錢的。

可是她還是必須應付這種找茬：“你好，先生，我們的鋼琴師已經在這裏工作了十餘年，甚至有名的鋼琴家佐邇也稱讚過他呢。”

男子毫不領情：“那只是別人客套一下而已，你們居然還能當真。我可比他彈得好多了。”

服務員的內心松了一口氣，如果只是想要上臺彈鋼琴的話，在確定客人有一定的水準的情況下，飯店一般都是不會拒絕的。這個男人大費周章，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於是服務員淡定地說：“先生想要上臺試試麽？”

男子站了起來，活動了手腳，意氣風發地說：“當然要試試。”

他站起來的時候，還特意看了一眼古朗月的方向，卻有些郁悶地發現古朗月根本沒有看向他。

古朗月在專心地對付她自己的牛排，這個西餐廳的廚師果然很懂她，直接上的就是小炒牛肉。

古昭嘆了口氣：“早知道你比較喜歡中餐，應該帶你去私人菜館的。”

其實古朗月也不喜歡那些私人菜館，仿佛食材的好壞就能決定一道菜的品質。她更加喜歡重辣少鹽的菜色。

男子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彈奏的是一首很出名的鋼琴曲，野蜂飛舞。這個曲子一向以難度很高而被外人所知，再加上男子彈奏的流暢而且富含了飽滿的感情，倒是顯得很悅耳。

文枝聽了一會鋼琴曲，才對古朗月說：“我記得你也學過鋼琴？要是他一定要讓你彈，不一定要彈很好，只要有自己的感情就行了。沒有必要一定要和專業的人士比較技巧。”

古朗月回答：“我可能還是適合比較技巧。”作為專業的吟游詩人，精通所有的樂器是一項初始就有的被動技能。不過這畢竟還是一個戰鬥職業，沒有強行要求彈奏者一定要富含飽滿的感情。

野蜂飛舞這首曲子並不長，不一會男子就彈完了。眾人一半出於禮貌，一半出於真誠地給他鼓掌。男子站在臺上意氣風發地說：“有一位小姐，在我上臺之前已經和我說過，也想上來彈奏一曲。她的水平比我高上很多，希望大家也能喜歡。”說完，看向古朗月，眾人的視線也隨著他的目光轉向古朗月。

古朗月問：“這家餐廳是兼職KTV麽？”

服務員低聲對他們道歉：“這樣的事情也很少見，請您稍等，我們的大堂經理已經趕過來了。”

其實文枝還是很讚同古朗月去彈奏一曲，反正其實真正有鋼琴鑒賞能力的人也不多，能出來一首曲子就行了。最近古朗月成天成天蹲在家裏，她很擔心女兒會變得不喜歡和人交往。

男子還在挑釁：“不要這麽謙虛，我知道你能演奏出一首……很好的曲子。”

古朗月其實對鋼琴曲的具體分級不是很清楚，有些疑惑地問：“你彈的曲子，是不是最難的？”如果真的是最難的，那古朗月就懶得上臺了。

旁邊不明真相的人回答：“似乎就是野蜂飛舞是最難的。”

被趕下臺的鋼琴師不服氣地說：“野蜂飛舞，我也會。不用專業的鋼琴家，七八級的人好好練習都可以。公認最難的鋼琴曲是普羅科耶夫的第二鋼琴協奏曲。”

古朗月有些疑惑地問男子：“如果這曲子這麽簡單，為什麽還要特意上臺表演。”

男子漲紅了臉，憤怒地回答：“你先能彈出半首野蜂飛舞再說吧。我練習這個，也練習了一個月。”

這種程度的曲子練習一個月，那古朗月就不可能成為吟游詩人了。所以她認真地說：“看來你的天賦不是很高，最好提前找一條別的出路。其實在這種咖啡館彈鋼琴也不錯。”

鋼琴師吃吃地笑了起來，男子則是看上去要爆炸了。

鋼琴師一開始給的名字挺好記，古朗月拿出手機，想要查一查曲譜。臺上的男子說：“怎麽，你還想彈第二鋼琴協奏曲？”

古朗月問：“是的，還是說你們有約定俗成的規矩，太難的曲子別人不許彈？”

“你想彈就彈，丟臉的是你又不是我。”

“啊。”古朗月搗鼓了手機十分鐘之後，突然嘆息了一聲。

男子冷笑著問：“怎麽了，難道你突然身體不舒服，想要走人？”

當然不是，古朗月只是在感慨手機搜索好難用而已。“不，是我終於搜到了樂譜。”古朗月花了一分鐘將樂譜瀏覽一遍，“現在好了，你讓開。”

“你記住了樂譜？用一分鐘？”男子語調誇張地問。

古朗月沒有理他，徑直坐在了鋼琴面前。

實話說，技巧上難度過於高的鋼琴曲，想要欣賞，需要一定的藝術功底。第二鋼琴協奏曲就是這種類型。因為難度驚人，導致聽上去甚至有些淩亂。在它剛面世的時候，甚至有人嘲笑，這不過是野貓在鋼琴上跳舞。

但是這些韻律上的雜亂，不妨礙人們欣賞正在表演的鋼琴家的肢體語言以及神態。這是一首瘋狂炫技的曲子，古朗月的手型與動作，甚至在空氣中留下了許多殘影。可是她的表情始終淡定而寧靜。

西餐館漸漸安靜下來，有些人在問：“這是什麽曲子？這要什麽樣的人才能彈出這樣的曲子？”然而並沒有人回答，大家都在專註地欣賞這一場酣暢淋漓的炫技。

臺下男子剛剛彈完野蜂飛舞，手上甚至有些發抖。他本來胸有成竹地在臺下等著古朗月丟醜，可是聽到這個曲子之後，卻漸漸地坐立不安。

他甚至暗暗地祈禱，古朗月會突然發生車禍，可是臺上的女孩神情始終自信，額頭上連細微的汗水都沒有。

古昭小聲問文枝：“女兒什麽時候學的鋼琴？要不要我幫她辦一場鋼琴會？我看她很會啊。”

文枝翻了個白眼，不耐煩地說：“你當然不知道了，你知道什麽。”

古昭有些悻悻的，但是不敢再說話。

在臺上的古朗月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情。這是一首需要手和腦子都跟得上的曲子，但是說不上超越極限。而且在她看來，這個旋律真的說不上優美動聽，但是可能演奏者輝煌的技巧會給人難以磨滅的震撼感，因此才會這樣出名。

她按部就班地彈奏了一小段，沒有繼續。五分鐘的炫技是傳奇，十分鐘的炫技就是做作。

臺下安靜了一會。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看上去有人想要和古朗月搭話，但是卻沒有人真的敢湊上去。當一個人在某方面取得了難以被超越的輝煌的時候，總會顯得格外的不好接近。

古朗月問男子：“你覺得我彈得好不好？”

男子沒有說話，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

古朗月用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男子回過神來，指著古朗月，半天說不出話，最後突然捂著臉說：“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人！”然後淚奔著走了。

服務員蹬著恨天高，連忙追出去：“先生，你還沒給錢！”

倒是之前的鋼琴師，熱情地握住古朗月的手，問：“大師，你還收徒麽？我雖然鋼琴的天賦有限，但是洗衣做飯樣樣在行。”

古朗月無情地抽出雙手，“不。”洗衣做飯都有人包了，根本不需要一個這樣的弟子。

鋼琴師戀戀不舍地說：“如果你要收徒，一定要考慮我啊。”

古朗月覺得如果以後大白走了，再收一個會洗衣做飯的徒弟也很好，就答應了。

鋼琴師渾身冒著粉紅色的泡泡回到了崗位上。

回到座位上，文枝問古朗月：“你還要吃麽？如果不吃了，我們就回去了。”

雖然菜沒有上多久，古朗月就被叫過去彈鋼琴，但是實際上她面前的盤子都已經被她掃幹凈了。

所以古朗月說：“回去吧。”

在車上的時候，古昭扭來扭去，看上去有些不安，但是古朗月沒有註意到古昭的欲言又止，只是在專註地聽著一則新聞。

“江城電臺消息，今日下午有劫匪劫持江雲酒店，恰逢江雲酒店電燈爆炸，過強的燈光導致所有人暫時性失明。警察趁機解救所有人質，過程中無一人傷亡。”

這個新聞可不是古朗月想要的，她明明就交待了自己的粉絲要把事情宣揚出去。怎麽一回頭就變成了江雲酒店電燈爆炸。

古朗月又摸出手機，找到了很久之前粉絲在她電話裏存的號碼，發短信：“之前讓你幫我處理好的事情，現在怎麽樣了。”

粉絲秒回：“放心吧朗月大大，我上下都打點好了，保證沒有一個人知道是你做的。你心地真好，寧願暴露自己的異能也要幫別人，以後我就是你的一生粉。”

目的是收獲一群粉絲，而不是一個粉絲的古朗月：“……”

她掙紮著發出下一條短信：“我沒有說不要讓別人知道，那裏這麽多人，肯定會有別人知道的。”

在另一邊的小粉絲，正笑瞇瞇地威脅一個之前被當做人質的一員：“你再說一遍，在酒店裏看到什麽了？”

人質本身是個大漢，但是被這小姑娘幾下就撂翻在地，心裏知道肯定是個硬茬子，於是服軟：“我什麽都沒看見，只是一個燈泡短路造成的事故而已。”

“這才乖嘛。”小粉絲繼續笑著把這人放走，然後回答古朗月：“相信我，我都有和那些人好好談過了，他們都是通情達理的人，道理講通了之後，都承諾不會發出去。”

古朗月抱著手機，感受到了淡淡的憂傷：“……我知道了。”成神的路，肯定總是分外艱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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