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part.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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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陸譽打開窗戶深吸了一口氣。雪後初晴,氣溫有所回升,天氣幹燥了一陣。窗臺上沒有多少塵垢,他擦了擦,把這段時間用過的被褥攤開、疊在窗臺框上晾曬。

離開W市之前,陸譽決定把家裏被單什麽的都得好好清洗一遍,交給朱羨不現實,那就由他負責,在年末做個大掃除。

陸譽願意做力所能及的活兒,但朱羨心疼他,什麽爬到天花板上去打蛛網、擦瓷縫裏的汙垢,這類磨人的苦差事,就交給小時工了。

手機響的時候,陸譽以為是家政阿姨在打電話。校外的家屬區門牌號錯亂,進來至少七八個門,上了年紀的阿姨可能會看不懂手機軟件上標的地圖,他很樂意領一段路。

陸譽摸出手機,來電顯示上卻是整個學期都在塵封的稱呼。

——媽媽。

陸譽瞬間就拿不穩手裏的雞毛撣子了,他被溫柔的日頭一曬,眼前竟然還在發暈。他垂著眼,靠好窗臺上曬著的軟和被褥,接起電話輕聲道:“餵,媽媽?”

陸媽媽細聲細語,聲音很有氣質,說起話來像舊時的閨閣女子。“你人在哪兒呢?”

陸譽停頓了片刻:“我在圖書館還書。”

“吃飯了嗎?”

“嗯。”

“那你什麽時候回宿舍。”陸媽媽似有所察,“我可是已經到你宿舍樓下了。”

這是怎麽回事?!明明開學的時候都沒來送送他!

陸譽一時語塞:“我……”

陸媽媽冷哼一聲,陸譽立刻不說話了,呼吸慢慢地急促起來。他的視線裏有一塊黴斑,他就死死的盯著那塊黴斑。

完了。

他想,母親生氣了。

為什麽生氣?因為他撒謊了。

“你妹妹放寒假比你晚,我和老於過來接她。經過這邊,老於說可以把你一起接回去。”陸媽媽很得意男人關心自己的兒子,但是很快又惱怒起來,“但是你,你壓根就不住宿舍!”

原來是這樣……陸譽自嘲地笑笑。

新晉的後爸姓於,離婚後搶了小女兒的撫養權,那個小女兒也讀大一,模樣很俏,智商不低,就是寵得一身公主病。聽說第一次睡宿舍寂寞得哭濕了枕頭,惹得全家陪著一起失眠。

“你們開車過來的?”陸譽定了定神,語氣中帶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綿密怨恨,他有時候真懷疑自己是撿來的。“我不用這麽麻煩的,高鐵票已經買好了。”

陸媽媽並不強求,“我就說,又不是沒給錢。你坐你的高鐵。”

陸譽回以沈默。

“但你到底把房租哪了?我過來看看。”

當初申請外宿,陸譽只考慮了自己的錢袋子能不能支撐,壓根沒有想過報備。現在苦果來了。

他咬了咬下唇,緊張地摳起了指甲。無論怎麽拖延都瞞不了了,以他對母親的了解,這會兒越是找借口,母親越容易起疑心,一會兒就會來得更快!

“好,您過來吧。”

豁出去了!

陸譽掛了電話,丟下雞毛撣子就開始收拾臥室,起碼要把兩個人住在一間房的痕跡給抹掉。幸好是二居室的房子,還能營造分租的假象。

果不其然,陸媽媽瞞著後爸打的過來。母子二人大半年沒見面,電話也聯系得少,見面異常生疏。

陸譽在陸媽媽按下門鈴之前,還在對鏡潑水,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此時唯有冷靜,才能見招拆招。

“家裏很幹凈。你還是愛衛生的。”陸媽媽看了一圈房間,她跟張女士的看法不同,是那種會掀開被子瞧裏面有沒有藏東西的仔細法,簡直就個刑偵隊的編外人員。

出客廳時,陸媽媽又看了一眼地毯上的兩雙男士拖鞋。

陸譽緊張得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陸媽媽看他,“我就不換鞋了。”

陸譽送了口氣:“沒事。”

陸媽媽是一個標準的婉約美人,日常喜歡穿些帶漢服元素的寬松長裙,她皮膚白,關節又細,光看背影讓人猜不出真實年齡。陸譽像她一身柔骨,但五官長相繼承了父親。

就是這麽一個年近四十還能拍出唯美寫真的女人,有著最鋒利的眼神。陸譽不敢直視她。他甚至在母親從面前晃悠悠走過去的時候,打一個寒噤,背一下就伸不直了。

陸譽會有這樣的表現,實在是情有可原。

陸家一開始是丈夫家暴妻子,後來,就變成陸媽媽夾著怨氣教訓陸譽。陸譽剛隨她到S市時,爆發了青春期的叛逆,不肯學習,天天吵著要回去看外公外婆。

十一歲的小孩子懂什麽呀,只是想得到一些關懷而已。

誰知道,印象的母親已經變了。

後來的這個女人,平時不吭聲,死扛,氣急了就用藤條狠抽陸譽。

這是一種“酷刑”,雖然沒有持續多久,而且事後陸媽媽都會很傷心地抱著陸譽哭。但陸譽日後每一次和母親意見相左,看到那種堅定中透著寒光的眼神,就會想到把皮膚抽得一條一條紅腫的藤條。

陸媽媽拿起一個東西,疑惑道:“這是什麽?”

陸譽喘了一口氣,雙拳緊握。糟糕!他疏忽了!

玄關正對著餐廳,餐廳的墻上原本擺著上次給小說拍得cos照片,因為怕家政阿姨看見,陸譽就把它取了下來,隨手擱在電視機旁扣好。

陸媽媽把相框翻過來,看了許久。

陸譽臉色發白,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站著!”陸媽媽不準他拿走相框。

時間滴答滴答得往前走,在一片讓人煎熬的沈默中。陸媽媽忽然把相框往下一摔,發出讓人心驚的脆響。

“你到底在跟誰同居!”陸媽媽往前走,幾乎就要懟到陸譽的眼皮子底下了,她低吼道:“擡頭,看我!”

陸譽咬了咬牙。

“哭?你還有臉哭?”陸媽媽手發抖,指著被暴力摔在地上的相框。她怎麽會看不出來照片背後的情意?如果只是擺拍,何必專程放在家裏?

“我送你來這邊上學,是為了讓你跟男的亂搞嗎?你到底哪裏不正常?你爸也不至於這樣啊!”

陸媽媽的語氣又急又快,她一罵陸譽就喜歡帶上那個倒黴催的男人。

“我沒有。”陸譽被她那麽一吼,才發現眼眶積蓄的淚珠子滾了一地。他倔強地用手背擦了擦。“我沒有不正常……”

難道要跟這個女人一樣為了錢去結婚才叫做正常?!

陸譽難過極了,想把相框撿起來看看摔壞沒。陸媽媽一手捂著胸,另一只手下意識往前扇了過去,陸譽用眼角餘光看到母親的動作,害怕地縮了縮,沒有搶到先機。

“你真的是氣死我了……”陸媽媽冷著臉,抽出裏面的照片。

“你還給我!”陸譽看到母親把照片攥在手裏,眼淚爭先恐後地滾落,他帶著哭腔喊:“你憑什麽拿我東西!”

陸媽媽反手,“啪!”

……

陸譽不該往前走兩步的,倒像是把臉往狠戾的巴掌底下送。

“畜生崽子,你怎麽跟我說話的?!”陸媽媽終於彪出了方言,她握著打人的那只手,臉紅脖子粗地罵道。

陸譽不哭了,冷漠地看著她。她忽然咬了咬牙,把已經扯皺的相片踢進滿是灰塵的沙發底下。

“你養我花的錢,我一定都會還給你。”陸譽都佩服自己還能說清楚話,而不是氣得發抖。他看著那條沙發縫,心如死灰。

母子成仇,真的是母子成仇。

高三的時候,每個老師都說他們即將踏入人生的一個新階段。正是憑著對這種美好的期待,他無比地努力。他想著等自己經濟實力強了,可以在後爸的幫助下出櫃。

反正這個女人也不喜歡看到他,他們不住在一起,僅僅有一些金錢上的往來,這樣就不會發生讓人難過的爭吵了。

陸媽媽叉著腰在一旁冷笑,“你還都起嗎?”

陸譽這時才感覺到臉頰火辣辣的疼,他從自怨自艾的情緒中解脫出來,小跑著去開冰箱的門。他專註地敲出一些冰塊,放在濕乎乎的薄毛巾裏,敷在臉上。

“羨哥等下要回來的……”陸譽喃喃道。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真心愛他的,所以他不能太狼狽。

陸媽媽不解地跟過去,看到他這一系列動作,火氣不降反升。

“陸譽!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陸譽擡眼,吼道:“那你聽我說過話嗎?!”

他捂著那團冰塊,臉上冰火交加,心裏也是,感覺比那天重感冒摔在地上還要難受。

陸媽媽覺得陸譽在倒打一耙,她給了十八年生活費,以後還留給他那麽多財產,到底有什麽不滿的?他不知道賺錢辛苦啊?

“那你先解釋解釋,怎麽回事。”陸媽媽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蹙著眉。

“就是你看到的這樣。”陸譽梗著脖子道:“我有男朋友了。”

他最煩母親這副隨時想走的表情。為什麽對其他人都可以溫柔謙恭,在他面前就神經質地又打又罵?他只不過是她的兒子而已,又不是受氣包。

“你跟我回去。”陸媽媽上手拉人。

陸譽心裏慌,竟然被她扯動了,但是很快他就想到了解救自己的辦法。

“我現在的室友很正常,你要是在這裏,我反而會給他看笑話。”

陸譽把“很正常”幾個字咬得很重。

“看笑話”這個事對於陸媽媽來說是致命的,盡管她懷疑陸譽又在撒謊,但她也不想冒這種丟臉的風險。

陸媽媽瞪陸譽,下了通牒,“下個學期必須住學校,開學的時候我親自來送你。”

“這事沒完,回家你給我等著!”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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