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鑫，你為什麽不敢相信，也許只有你在身邊，別人才能過的更好一些？”

陸鑫在被杜閑猛地擁住之後，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多麽可笑，在這樣連陸鑫做夢都不敢想象的場景裏，他竟然呆楞地不知所措。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任由杜閑抱緊，從他收緊的手臂裏感受杜閑唯一一次失控的情緒。

陸鑫不敢動。

他甚至不敢呼吸。

如果這是個久違的美夢，陸鑫寧願死在這夢境裏。

然而當杜閑說完這一句話，陸鑫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都因為杜閑哽咽的話語而開始震顫。

陸鑫就這樣顫抖著，緩緩擡起手臂，終於回擁住了在他耳邊呢喃的青年。

杜閑說：“……作為一名醫生，我也清楚你現在的狀況。陸鑫，我不奢求因為我能讓你重新找到生存的意義，我只是希望，我能夠陪著你繼續找，給你或許那麽一丁點的慰藉，能夠成為你不放棄生存的理由之一。”

陸鑫沒有說話，只是用近乎僵硬的手臂，緊緊地抱住杜閑。

陸鑫抱得十分用力，手臂的力度幾乎扼得杜閑呼吸困難，然而杜閑沒有掙脫，靜靜地體會著陸鑫已不再壓抑的情緒。

“……我挺好。”陸鑫把頭埋在杜閑頸間，聲音很低很低，“我現在……什麽都挺好。”

杜閑終於也咧開嘴笑出聲來。

水汽在眼眶中氤氳，他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自己也哭了。

48、

陸鑫又做了一個夢。

當然，這幾年陸鑫經常做夢，倒塌的空間、詭異的氛圍、被看不見的黑影追趕、迷失在沒有目的地的路途……總之什麽離奇的噩夢對他來說都沒有什麽好奇怪的。

然而這個夢卻是不同。

依舊是在黑暗和未知中掙紮，失去方向，茫然向前方走著。

可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正被人握著，溫熱的體溫，在恐懼和冰冷的陰影中顯得格外珍貴，那溫度從對方手掌傳遞到陸鑫的手心裏。

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相貌，然而陸鑫握住那只手向前走著，雖然依然茫然，卻步履堅定。

他的唇角上揚，一定是知道那人是誰。

陸鑫醒過來，一眼就看見在他身邊睡著的杜閑。

杜閑顯然睡得很熟，他平穩而綿長的呼吸著，長而密的睫羽一動不動，薄薄的嘴唇卻不自覺地微張，陸鑫幾乎可以窺見潔白的齒貝和隱約可見的紅舌。

陸鑫側過身來，支起一只胳膊，專註地看著安心熟睡的青年。

他飽受疾病摧殘的頭腦依舊昏昏沈沈模模糊糊，可腦海中隱約出現了一個堅定的念頭。

那是一粒小小的種子，由他陸鑫眼前的這個人親手播下，又在漫長的時間裏悄悄生根，發了芽。

正當陸鑫禁不住想湊上去親親青年的嘴唇，杜閑微微蹙眉嘟囔了一聲，非常適時的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還順腳蹬掉了覆在身上的薄被。

“……”

已經探過半個腦袋來的陸鑫有點尷尬。

好在作案未遂的對象還沒醒，作案嫌疑人悻悻地摸了摸下巴。

杜閑這家夥……全身上下最不嚴謹的地方，就是他的睡姿了吧。

陸鑫無奈又甜蜜地想，卻並沒有放棄想要親一下的念頭。他隨著杜閑翻身的方向、以撐起的手臂的位置為圓點，幾乎是翻轉了180度，身體架在杜閑上方，雙手牢牢地支撐在他肩膀兩側，俯身吻了上去。

這個並不算太輕柔的吻驚醒了熟睡中的青年。

雖然這段日子以來，因為某人的陪伴，杜閑已經不需要靠安眠藥維持睡眠，不過相對而言他的睡眠層次畢竟淺了一些。

"……早安。"杜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小聲跟他打了個招呼。

“吵醒你了。”陸鑫有點自責，露出懊惱的情緒，往後撐直手臂，稍微拉開了和杜閑的距離。

睡眼惺忪的杜閑伸手揉了揉雙眼，露出一個懶洋洋的清甜笑容。

“沒關系的。”

他清澈的雙眸看著陸鑫溫柔註視自己的眼神，呢喃著。

沒關系的。

因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不是嗎？

尾聲

一個月後。

S市精神綜合醫院住院部四樓。

趴在走道頂頭的窗臺邊，正竭盡努力在又醜又死板的護士服基礎上爭取小小變美空間的新來的小護士丁，一邊塗著摻著銀粉的紅色指甲油，一邊和護士乙八卦：“話說，那個前天剛進來的55床，長的真不錯誒！瘦高個兒，而且對人都笑瞇瞇的，也有禮貌，看起來特別正常。他到底有什麽問題，我怎麽覺著根本是個正常的大帥哥啊！”

“你說陸鑫是吧？”小護士乙用一副前輩的口氣說道，“他以前就來住院過。不過就待了兩星期吧，然後就自己出院了。說真的，我也看不出他到底哪兒不對勁。說是就是抑郁，可是我咋一點跡象都看不出來？還是說人好看了就連生病都高級一些？”

“不能吧？咱們封閉區不是不能憑患者意願決定出院的嗎？”

“怎麽不是？我那時候就在這兒呢，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好像打了個電話，院裏就批了，你不信可以去問杜醫生，當時他是陸鑫的主治醫師。”

“是嘛？”小護士丁轉過身子，透過病房的窗子看了看正站在病房那頭的窗前邊看外邊邊啃蘋果的55床病人陸鑫，“難怪小杜醫生明明不是55床主治醫生，還總是過來找他說話，還給他帶水果呢……”

此時此刻，成為護士們話題焦點的陸鑫絲毫沒有察覺到走道投射進來的兩道好奇目光。

陸鑫在看窗外。

手裏還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蘋果。

窗外仍然是那棵生長茂盛蔥蔥郁郁的老樹，它的枝椏被修整過，仍然沒有觸到窗戶。

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窗外永遠長不進來的樹，土黃色猶如犯人一樣的病號服，房間裏的藥水味兒，偷閑會掏出手機玩兒游戲的小護士，以及對床朝他笑呵呵慈祥可親的老大爺。

陸鑫閉上眼睛，悠悠地出了口氣。

是的，我陸三金又回來了。

不過比起上一次幾乎令陸鑫發狂的住院經歷，這一次，一切卻又都不一樣了。

他依舊不相信那些白藍相間的膠囊能夠解開自己無法走出的邏輯死穴。

依然不認同逃離繁雜的城市就能使自己的生活重獲色彩。

但他多了一樣相信。

他相信杜閑。

只要有那個人的陪伴，只要能讓那個人安心，陸鑫自己早已麻木的內心，就能得到久違的高興。

愛的力量能有多大，陸鑫並不清楚。

他才剛滿三十歲沒多久，性格幼稚又執拗，感情經歷更是少的可憐，現在十二三歲的初中生懂的恐怕都比他要多。問他愛的份量，他只會回以一雙死魚眼。

陸鑫只知道，愛是有作用力的。

不僅是多了一個人的陪伴，不僅是床變得更小，被窩變得更暖。

愛是不一樣的。

愛是付出，也是收獲。

愛讓他變得更馴順，更寧靜，更不想睡去。

愛讓他不再時常想起也許堅持不下去的那一天，現在他只想能更多的握握他的手，過更多和他在一起的日子。

愛讓他覺得，有那個人在身邊，自己不應該也不需要離去。

只要有那個人在，活著就沒那麽難捱。

似乎……

似乎只要有那個叫杜閑的人在，叫做陸鑫的這個人的生命，就有，並且終有一日能夠找到延續下去的意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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