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關燈
辭職,又進醫院……還有抑郁。這些他們都不知道。”

杜閑稍微坐直了身子——切完蘋果後,他剛剛一直弓著背,保持雙手交叉、托住下巴的姿勢一邊看書一邊跟陸鑫閑聊,還被陸鑫笑話像個小孩兒,有點猶豫、卻又似乎下定決心一樣地問:“陸鑫,你……是不是和家裏人關系不太好?”

“沒有。”陸鑫迅速地說,“沒有的事兒。他們挺關心我的。我只是不想讓他們知道。”

杜閑下意識地又想伸手去扶並未下滑的鏡架,只是指尖剛觸到鼻梁,就意識過來,慢慢又收回了手指。他雖然沒有說話,但他無聲的疑問卻再明顯不過。

——為什麽?

陸鑫苦笑了一下。

“大概因為混成……這個樣子,所以更不想被他們知道。”

杜閑看著他:“怎麽會?陸鑫,你很出色,即使用絕大多數人的標準而言,你都是……站在人群中就會發光的類型。”

“是嗎?”

對身邊人肯定的置若罔聞,陸鑫喉管幹澀,聲音很輕,“——可我一點兒,都不這麽覺得。”

杜閑安靜地聽著。

躺在床上的人卻閉上了眼睛。

“有太多我做不到的事啦。”

“無論我有多努力,也沒辦法做到的事情。”

“他們看到的,還有你看到的我……都只是片面的,虛假的,毫無真實可言的我。”陸鑫露出蒼白的笑容,“真實的我軟弱渺小自私虛偽,說起來,有一點倒是和眼下的狀況一樣——一樣的一事無成。所以我並不想讓家人知道。”

“不知道我這樣的解釋,小杜醫生滿不滿意?”

語句簡短,陳述利落,不給任何質疑空間。

杜閑很清楚,這是陸鑫抗拒談話繼續的表現。

青年沈默了一陣,他看著陸鑫再無波瀾的面容,過了一會兒,卻又緩緩開口,堅持將對話進行下去。

“所以陸鑫你覺得,什麽才是優秀?”

“……”

一時間,陸鑫沒有作聲。

杜閑等待著,他細密的睫羽在陽光下投射出陰影,卻掩不住眼底的亮。

“……至少我不是。”

杜閑笑。

他毫不遮掩他的笑意,而這笑容裏只有無奈。

“你看,我原以為我會聽到一個邏輯縝密的答案呢。”

杜閑在善意地取笑他。

陸鑫清楚地感受著這個認知。

杜閑在取笑他。

——即使是善意的,也絕對無法忍受。

片刻安靜後,陸鑫睜開了眼睛。

“每個人對優秀的定義都有所不同。”他重新迎上杜閑的目光,“所以邏輯縝密的答案也未必就是正確。”

杜閑卻也毫不示弱:“奇怪,我似乎並沒有要求正確。我只想知道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陸鑫琢磨了一下杜閑的用詞,又問道,“這重要麽?”

杜閑偏了偏頭,眼神明亮,唇角勾笑。

他什麽話也沒說。然而在那一剎那,陸鑫似乎被打動了。

思索片刻,陸鑫重新開口:“對我來說所謂優秀,起碼不能辜負家人的期望。”

陸鑫的目光透過窗外,緩緩投向縹緲泛白的天空,“而我連這麽簡單的要求,也沒有做到。”

“……作為重度抑郁癥患者,任何一個人要是能像你一樣忍著病痛走到現在這個程度,作為醫生我都已經嘆為觀止了。”杜閑臉上的笑容褪了下去,明亮的臉色浮上一抹陰沈,“如果說這樣都不能滿足家人的期望,我倒覺得這期望值未免可笑。”

這是陸鑫第一次聽見杜閑的話裏帶了鋒芒。

他有些詫異,瞧見青年鏡片後的一閃而過的不快,旋即又主動地安撫般地解釋道:“不,不。這並不關他們的事……他們的期望並不高,沒能達到的確是我個人的問題。換句話說,不是沒有做到,而是無法做到。”

“你看,有些時候,對於所有人都可能輕而易舉的事情,我卻沒法做到。這當然不會是大多數人的問題,當然只能是我的問題。”

“都說性格決定命運,也許這一切早已經註定。”陸鑫平靜地說到這裏,目光轉向病房墻壁上的掛鐘,提醒道,“小杜,已經快九點半了,你不是還要趕回醫院麽?”

他沒有再解釋更多,說完話重新閉上了眼睛。

“……嗯。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杜閑站起身來,幫他拉上一半的窗簾。

他看得出來,這一次陸鑫真的不想再將對話繼續下去。

他不知道陸鑫的心防究竟有多重,也無法猜測他背負的責任幾何,以至於讓他將一切問題都歸因於自己,完全是下意識地維護著給予他壓力和抑郁的一切可能來源。

選擇自己一肩扛起一切,對於陸鑫而言似乎卻是最甘之若飴的做法。

杜閑走到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閉目不語的陸鑫。

他終於還是開口叫了陸鑫的名字。

“陸鑫,也許這一切早已註定,可是如果你沒有咬牙堅持到這裏,沒有待在Oasis,我就不會送沈帆去面試,也就不會再遇見你。”

陸鑫猛地睜開眼來,看見杜閑微抿嘴唇笑著註視著他,閃光鏡片後的雙眼彎成月牙。

杜閑說:“所以,生活中也不全都是壞事,對吧?”

20(1)、

陸鑫住院的第三天。

沒有住院的時候,抑郁癥患者陸鑫的生活,用無聊二字就可以形容。

住院之後,自殺未遂的抑郁癥患者陸鑫的生活……只能用加倍無聊來概括了。

同樣是對任何事情不感興趣,但是由於只能臥床不起的緣故,對於陸鑫而言,某些事情除了“不感興趣”以外,還額外附加了“無法完成”的屬性,例如打游戲,做運動,出去吃大餐。

要是換在陸鑫沒住院的時候,把各類主機掌機放到他面前他都未必願意看上一眼,更別提外出去活動活動筋骨,換身體面的衣服吃頓晚餐。然而陸鑫此人天生反骨,此刻受了限制,他卻因此激起強烈的渴望,迫切想要嘗試那些以前他壓根不會去做的事情——盡管他並不是真的有興趣。

——例如,仰臥起坐。

沒錯,手背血管上插著冰涼的針管的病人陸鑫,在他自殺未遂後的第三個早晨,在吃過早餐後,突發奇想地想要進行健康的室內運動:仰臥起坐。

這個時候醫生和護士的工作基本都告一段落,劉非和謝錦文來送過早餐後也匆忙上班去了,至於杜閑……

杜閑,他似乎沒有非來不可的理由。

病房的小電視裏放著千篇一律的早間新聞,陸鑫覷著眼環顧了空蕩蕩的病房一周,毅然決然地決定開始進行仰臥起坐。

說做咱就做呀——

手插針管的陸鑫豪情壯志地直起腰。

“……臥槽——!”

頭痛、腰痛和手痛同時襲來,這副身軀簡直有如即將報廢的殘破機器,渾身的關節都像出了故障。

最緊要的是,這部機器的傳感系統居然還是完好無損的,恪盡職守地把故障的細節——即各種程度的酸、疼、痛傳輸進陸鑫的大腦。

空蕩的單人病房中,瞬間迸發出慘烈的嚎叫。就連病房外嘈雜走道上的無關路人也不由得心頭為之一震,紛紛側目。

……MD。

一秒就受挫的陸鑫重新有氣無力地躺平在床上,體會著全身的疼痛,以及從手背傳到心臟的冰涼。

別折騰了。陸鑫認命地告訴自己,你不就是空虛寂寞冷了麽。

這個時候,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吧。謝錦文在討論新項目,劉非在給學生上課,辦公室的那幫崽子大概一邊吐槽自己一邊手上活兒不停,杜閑……

杜閑他應該穿著那套墨綠色的醫生服,正在向新來的病人家屬了解情況吧。

陸鑫眼前自動浮現出那個青年內斂安靜的身影。

即使穿著顏色怪異、樣式寬大毫無美感的醫師服,也絲毫不能掩飾住青年身材的清瘦和筆直,一絲不亂的短發藏在粗糙的醫生帽下,卻遮不住額頭的光潔,無框眼鏡後的雙眸不時流露出冷靜而睿智的光芒,青年醫生的唇角卻始終平和的微微上揚。

只是不知道,因為自己連累他的關系,杜閑這家夥休息得好不好?臉上還有沒有黑眼圈?

陸鑫又想起前一天杜閑臨走前對自己說的話來。

能夠遇見這個人,究竟是註定的幸運,還是不幸?

“……”

陸鑫正沈浸在漫無目的的瞎想中,床頭櫃上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渾身散架般的陸鑫艱難地擡手把手機舉到眼前,看到來電名稱卻是瞬間一個激靈。

電話是杜閑打來的。

“……”

陸鑫心臟沒來由地又快了幾分,他把電話接通,“餵?小杜。”

電話那頭傳來杜閑帶了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