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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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嘉麗

在抵達威爾斯堡的時候,另一部分人馬即刻被派了出去支援奈傑爾等人。科林將我放下,他緊緊地擁抱著我。

他摸了摸我的臉,將吻印下,但我知道此刻他不得不再次離去,只有當確保我真正安全了才能讓他放心無畏地離開去支援奈傑爾和謝伊。

“他們需要你,快去吧。”我先松開了他,即便有萬分不舍,我看著他說,“我就在這裏,等你回來。”

我愛上的男人總在腥風血雨中來回,我們被迫聚少離多,即使此刻我們終於回到了彼此的身邊,在經歷了長達數天的分離之後。

“讓堡壘裏的醫生來為你檢查。”他摩挲著我的臉龐,低聲交代。

我在他溫熱的手心裏點頭,“別擔心,快去吧。”

他在離開前又親吻我的額頭,跟著神情嚴肅的卡爾領著人馬再次離開威爾斯堡。

賽琳娜將醫生帶上來書房,她先是讓人留在了門外,轉過身來盯著我狼狽的模樣,像是要戳出洞來。她欲言又止,還是說道,“……我希望雷吉那家夥沒有對你做出不好的事,否則我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事,我發誓我一定會替你殺了他,將他命根子剁下扔去餵狗……如果那位諾丁瀚因此不要你,我也會將他也一並剁……”

“沒有,賽琳娜!”我趕緊說,“他沒有得逞。”

賽琳娜的眼神終於放緩,身前攥緊的手打開,她假裝輕松地嘆出一口氣,“我本想該怎麽安慰你,只想著宰了那人卻也於事無補。如果真的發生了,我希望你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他只是要摧毀你的驕傲,這沒什麽……”

她忽然上前抱著我,攥緊我的身體,“該死的,我總是在想,如果我足夠強大一些,我就會讓這些所有醜惡的人全部消失,如果你出了事,我會宰了他,我發誓我一定會!”

我擁住這個女孩,忽感肩頸溫熱,有些想要哽咽地安慰她,“我沒事,賽琳娜……我沒有發生任何事,沒有人會發生任何事……”

她在我懷裏甕聲問道,“其他人都會回來的對嗎?”我點頭,將她擁緊。

她終於平覆下來,恢覆冷靜,而後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裏,她都保持著安靜。在醫生將我的衣裳褪下,她神色平靜地看著我身上的鞭痕,站在那裏不吭一聲,沒有發出任何的言語。只是在最後從他們手裏接過膏藥,親自替我上藥。

她的指腹輕柔,與她呈現出來的剛毅完全相反。我知道,她心底最柔軟的女孩並沒有完全消失,只是在堅強冷漠的個體身後潛藏了起來,她從來都在,只是這似乎不是成為一個統治者必須具備的東西。

而我只是剛好很幸運地在那之前認識了那個柔軟的靈魂。

她在我整頓好後把我帶到了威爾斯堡的訓練區,在看到布滿黑壓壓人頭的兵營的時,我深感震撼。

她看著底下的他們,“還有一部分將會在明天的時候抵達。加上三十萬的公爵衛兵,我們原定於後天晚上就會攻下皇城。”她指著其中一塊區域,那裏人頭攢動,“他們就是歸降後的公爵衛隊,科林從聖醫院裏逃出來知道你被雷吉的人帶走後,他毫不猶豫就做了一個勇敢的決定,而正是那個決定,我們才得以一舉拿下了桑德領所有的人馬,換來和皇室談判的契機。”

賽琳娜嘆了口氣,“但沒有想到那瘋女人根本就不屑與我們交涉,那我們就只好智取海思丁女孩了。”

一個男人從下方看見我們,順著樓梯走了上來,賽琳娜看著他說:“是艾德帶領他們歸降雅各布的。”

艾德向賽琳娜敬了禮,而後關切地問我,“見到你沒事實在是太好了。”

“辛苦了。”千言萬語,只化作這一句,我看著他:“謝謝你做的一切,艾德。”

“我只希望所有人的結局都是以‘幸福快樂’告終的。”他笑著說。這時,身後的門打開,我才發現當初在新謝爾區醫館裏的當肯等人也到齊了,他正和傑米站在一塊。

男人們一齊俯瞰底下的雅各布軍營,我想全都聚集到一起了,正如我所說,所有事情正要開始,戰役就要打響,未知屬於明天,曙光始於當下。

……

焦慮的感覺萌生於大堂裏的鐘聲開始敲響第六下。

男人們不再嬉笑著說散話,奧提斯開始不安地在門口來回踱步,他一度想要出去尋找他們,傑米還是將他勸坐了下來。

“你還不如這兩個女人沈穩。”當肯順帶評價道。

當外頭堡壘大門被拉開的時候,我們幾乎全員湧到外頭去迎接他們。我開始在攢動的人群裏尋找那道身影。

“這裏需要醫生!”我聽見謝伊的聲音,在所有窸窣挪動的環境裏,快要壓抑不住哭腔和緊繃。我推開擋在前頭的人群,奔向那道身影。

他站在陰影裏,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的身上沾滿了鮮血,我抓上他的手臂,焦慮地翻看檢查,才發現那不來自於他身上。

“科林……”我嘗試去看他的眼,他看見我,張嘴欲說話,但他沒有,他的眼圈猩紅,手掌在微微顫抖。

我才看見身後被眾人擡進去的男人,我首先第一反應是搖頭,不,即便我不願意相信那是奈傑爾。他的臉色慘白,雙目緊閉,謝伊跟在他的身後,神情焦慮地跟著醫生跑進了城堡裏頭。

我忽然感覺世界失衡,倒塌於人群簇擁的方向,科林靠近來抱緊我,他的頭埋在耳邊,我能夠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沾染的硝煙和血腥味,他微顫的軀體正在告訴我他內心的恐懼。他的精神和堅毅正在瓦解撕裂,一如當他告訴我家族分崩離析的時刻,當他闡述安娜,父親以及母親,所有與他緊密連接的家人,那些曾一個一個離開他的人……

“小疤,我很害怕。” 他在我耳邊說。“我很害怕。”

科林以及卡爾等人趕到奈傑爾以及謝伊身邊的時候,為寡不敵眾的隊伍提供了備軍支援,轉眼之間轉換成劣勢的皇家衛兵就要撤離。

沒有人戀戰,謝伊被教誨過,千萬不要戀戰。只是這些理智在謝伊認出當年對其母親與妹妹施暴的衛兵後變成驅使人奮不顧身想要同歸於盡的念頭。

他掙脫了拉著他的卡爾,赤紅的雙目瞪著那群人。他們曾經在他面前猖狂地大笑,妹妹被他們帶進他們一家居住的溫馨房子裏,他的母親在血泊之中依然沒有閉上眼,他們對他實行的鞭撻,那一段日子裏他屈辱地躺在醫館的床上,有多少夜晚他憤恨地為枉死的家人流著眼淚,只剩下一副行將就木的軀殼。

謝伊沒有聽見身後的夥伴如何叫喚他,他被仇恨以及回憶蒙蔽站在原地,衛兵手下的炮-筒,在他看來就像母親黑溜溜的瞳孔,沒有一絲生氣逗留,直到奈傑爾將他撲倒,用他壯碩的身軀為他擋下襲來的炮彈,他接著決然地拉著這小子站了起來。

他攥著謝伊領子的手是那麽地用力,他甚至沒有放開他,把他拖帶回了他們的陣營。直到科林發現他的不對勁,奈傑爾已失去意識地倒在了馬背上。

“我們親眼所見他被炮彈炸飛好遠。”卡爾渾身是打鬥後的疲憊,“他站起來的時候我們甚至認為他沒事。”因為那是鐵血奈傑爾,所有人眼裏的搏鬥冠軍,永遠站在刀口浪尖無畏死亡的奈傑爾。

他此刻躺在床榻上陷入了昏迷,因為身子受到了炮-彈重擊,在昏迷期間他甚至會流出黑紅色的鼻血。

謝伊將頭埋進了膝蓋裏,坐在了房間外的地上,所有人都沈默地站在了房間外頭。

當他最後一刻醒來,威爾斯堡的醫生只對我們搖了搖頭,我知道那是什麽意思,我們都知道。

“我他媽像覺得頭裏像是有顆球塞在裏面,要擠爆我的腦袋。”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也許那只是你的腦子。”傑米神色如常地同他打趣。

他不滿哼出聲,“媽的,最煩不是死在刀下。”

當肯陪著他笑了出來,“這可是炮彈老兄。”

“還挺不賴是不是?”他們嘿嘿笑著。但是傑米和當肯沒有笑得太大聲,因為這樣的話就會遮蓋掉奈傑爾快要聽不清的虛弱聲音。

謝伊走到了他的床邊,跪坐下來,他嫌棄地看著他:“男孩子有什麽好哭的?”不過他不再像往日那樣繼續教訓他,“我曾經有個男孩……”他看著謝伊說,

“如果他真的有出生的話,大概就像你這麽大……你還記得那個在新謝爾區等你回去的小丫頭嗎?她應該要感謝我啦……”奈傑爾說,

“別讓仇恨腐蝕你……你不能忘記,但你要向前看,別讓他們啃噬你美好的心靈,否則就會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他而後望向賽琳娜,“所以我也祝福你,卡羅萊納未來的女王。”賽琳娜沈默地對他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來,像是有些不適地悶哼出聲。“你要是嫌死得不夠快就繼續亂動。”傑米呵斥他。

但他依然笑嘻嘻地看向門邊的人。“啊……這三個男人……” 他看著並排站著的科林、奧提斯以及卡爾。

“我有多久沒有看見你們這群臭小子站在一起了……”他笑著看卡爾,“你的脾氣最他媽糟糕。”

“我酒窖裏的‘航海者’是不是你喝完的?”卡爾應聲,惹得奈傑爾發笑,“問奧提斯,他總是攛掇著我一起喝的……”他笑著笑著又悶哼了聲。

“如果你還繼續躺在這裏,我是不會告訴你另一支好酒藏在哪裏的。”奧提斯臉上沒有笑意,卻說著一貫的玩笑。

奈傑爾又笑,從他虛弱的唇瓣溢出聲音,他定定地看著他們三人許久。

“別讓仇恨腐蝕心靈,孩子們。”他輕聲說。

奈傑爾最後看向科林,微笑著說:“諾丁瀚家的孩子。”科林站向前靠近他,握著他的手。

“我追隨諾丁瀚家半輩子了有吧?”他看著科林的眼睛,“等我見到你父親我一定會向他炫耀我比他多活的這十年……”科林攥緊他的手,奈傑爾最後嘆了口氣看他,“原諒我沒能陪你到最後的戰役。”

科林對他說:“已經很足夠了,勃朗特先生。”

他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勃朗特先生,好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他轉動著眼珠子,緩緩滑動到我的臉上。

當我看向他,他裝作不悅地皺起眉頭,用另一只手向我揮了揮,放輕了聲音,像刀子在我心上輕輕刮動,帶出血痕和痛楚,“Don’t cry, baby…e,e……”

我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淚,靠近床邊,學著科林緊緊抓著他另一只手,他的手很冰冷,他用努力睜大的眼睛仔細端詳我的臉。

“海思丁女孩……很顯然奈傑爾無法再帶你去長見識了,也許還沒能看見某個小諾丁瀚蘿蔔頭出現在我眼前……”我咬緊嘴唇不讓哭聲洩露半點,

“Shh……don’t cry……”他又皺眉,可我就是克制不住,不停地對他點頭,肩膀在不斷顫抖,緊緊握著手中的他。

“我的腦子漲的就快要爆炸了,像有人在搗騰著我的五臟六腑……”他喉嚨裏發出難以抑制的尖銳呼吸聲。

“我這輩子做過太多錯事了,我應該會下地獄吧?”

“但我每一次看見你,都覺得這個世界還不算太糟糕。”

“奈傑爾……”我看著他,輕輕摸著他的眉骨。“沒事的……”我告訴他。

“別害怕……”他對我說,“It does hurt a bit to die.”

他最後將我的手放在了科林的手上,將身子轉回去。

他開始流血,從鼻腔和耳裏流出黑色的血液,他開始痛苦地在床上抽搐,雙目睜大,而我們只能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的掙紮。

傑米將手放在了科林的肩膀上,“讓他走吧。”他說。

科林將我和奈傑爾的手握在了手心裏,他將頭低下,肩膀在劇烈顫動,他埋首在奈傑爾的手臂上,而奈傑爾的身體還像甲板上的魚尾在掙紮抽-動……

科林終於直起身體,他拔出腰間的小刀,俯趴在奈傑爾身上,擁抱他,輕輕按壓他痛苦抽搐的身軀。

他在他耳邊輕語一句,快速將匕首紮進了奈傑爾的身體裏,直到他漸漸地不再動彈……

房間裏再無別的聲音,只有科林趴俯在奈傑爾身上的哭聲,壓抑地像是要把所有心靈都摧毀。

房間裏亮著所有的燭火,可我們卻陷入了史無前例的黑暗。

……

奈傑爾,奈傑爾·勃朗特先生。

他沒有死在他想要的方式之下,但是死在了至少對他來說勉強滿意的地方,一個充滿雅各布靈魂的城堡,他的軀體將得到最後的庇護,他的靈魂終於得到解放。

以上的話來自於奈傑爾一生摯友傑米所說。

“歡迎來到新世界,海思丁女孩。”

奈傑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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