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四十二只貓 女兒紅

關燈
木慶玄為官清廉, 流雲城於兵家而言,易守難攻,為難得的天塹, 可於商家而言, 道路卻過於崎嶇,甚少有商隊往來。

木慶玄立志報效家國, 便年覆一年地在這蠻荒之地駐守下來,又用盡畢生所學, 開墾荒山土地,使得流雲城百姓免減饑餓之苦。

這流雲城, 是他的心血。

前幾日流雲城破,鎮守流雲城的劉將軍被晉侯殘忍地取了首級,又掛在城樓上示眾, 以威懾百姓。

這位劉將軍,是他多年老友。

原本一派寧靜的城池如今滿目瘡痍, 爽朗仗義的老友如今身首異處, 教他如何不恨。

他回到自己院中,從墻角尋了把鐵鍬,來到生長的最茂盛的那棵樹下,把土翻開, 露出裏邊兒一壇陳年好酒。

這酒是他小女兒出生那日, 他親手封的。

彼時他剛赴任流雲城不久,家中便添新丁,他高興得很, 埋下這壇女兒紅,以期在女兒出嫁之日,再讓其見天日。

他那小女兒性子像他, 一心報國,偷偷求了劉將軍,跟隨其學武藝。

女兒以為瞞得天衣無縫,哪知劉將軍在她找來第一日便告訴他了。

巾幗不讓須眉,這有何不可?

他這樣想著,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待聽聞小女兒和劉將軍的兒子漸生情愫,心中更是高興,女兒嫁去他老友家,總不會受欺負。

眼見小兒女婚事將近,誰知,大楚變天了。

楚帝一朝身死,舊臣慌慌忙忙推年幼的太子繼位,面對咄咄逼人的晉侯,一路敗退,又將蜀地的文臣武將推出去相擋。

木慶玄懷著一腔熱血,願為家國拋頭顱,可漸漸的,他遲疑了。

他有三子一女,少年英姿勃發,甘願奔赴戰場。

而後,一去,不回。

小皇帝懵懂無知,一切全權由幾位老臣做主,那幾位老臣心知晉侯勢大,只想保住蜀地,並未有收覆中原的心思。又不停奔走游說,使得蜀地臣子賣命。

木慶玄不怕為國而身死,他相信他的兒女們也是如此,可漸漸的,他遲疑了。

他不知那些老臣們的決策,究竟是為了支撐大楚,還是只不過在拖延時間,等淮侯來救命。

若只是為了拖延時間而等援兵,那許多戰役大可不必。

他的兒女也不會全部身死。

他這壇酒,本應有劉將軍同他共飲。

他與劉將軍誓死抵抗晉侯,拖延了整整兩個月,後方那些京中來的老臣只一味地耍嘴皮子功夫,將希望寄托於淮侯。

整整兩月,他們一點辦法也無。

真是可悲又可笑。

木慶玄木然地揮動鐵鍬,直至那壇酒全被挖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將酒壇子捧出來,擦了擦上邊兒的泥土,嘆息一口氣,準備將它送去給晉侯。

他哪兒有什麽藥粉?不過是誆騙晉侯罷了。

李氏眼中的算計他瞧得清清楚楚,她來到晉侯身邊,定然早存了成為晉侯枕邊人的打算。

不論有沒有他這壇酒,晉侯都能得償所願。

他獻一壇酒,賣了晉侯一個人情,更得幾份信任,方便日後行事。

木慶玄拍了拍酒壇,嘆息一聲。晉侯養尊處優,什麽好東西沒見過,自然不能拿普通的酒水糊弄。

只可惜了這壇好酒。

如今晉侯占了流雲城,自然也占了郡守的住處,倒省了他搬酒的功夫。

晉侯得了這壇好酒,心中高興,忙命人布置了一番,就等著天色擦黑,再邀請李之允過來把酒言歡了。

這廂晉侯做足了準備,那廂李之允心中也下了決心。

她待在晉侯身邊已有一段時日,已將晉侯的胃口吊得足足的,若是再推拒下去,說不好會適得其反。

眼下流雲城已整頓得差不多,晉侯心中高興,說不定她趁著這個機會,能更穩固她在晉侯心中的地位。

李之允正在心中盤算著如何才能不著痕跡地遂了晉侯的意,就在這時聽得晉侯邀她去房中一敘。

這一敘,想必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之允想了想,特意換了身衣裳,既不會刻意華麗,又能恰到好處地凸顯出她玲瓏的腰身,又淡淡描了個妝,讓她本就清麗的容貌更顯奪目。

李之允慢悠悠做完這一切,才悠悠閑閑地往晉侯房中去。

晉侯派人傳了話,卻遲遲不見李之允的身影,心中漸漸不耐起來,正想著再派人去催一回,就見門外一嬌嬈身影越行越近。

待瞧見女子比先前幾日更盛的容色,晉侯心中那點不耐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親自起身至門前相迎。

二人說了一會兒話,很快便推杯換盞起來。李之允知曉晉侯有意灌酒,面上拒絕,手中卻一杯接一杯的喝下,不過幾杯,已顯了醉意。

晉侯心中大喜,手中更殷勤起來。

他卻是不知,李之允酒量頗好,這番神態,全然是裝出來的。

李之允決意投靠晉侯時,便已做好了委身晉侯的打算,可事到臨頭,她心中仍起有些不情不願。

平心而論,晉侯年逾四十,卻因得常年習武的原故,身材算不得發福走樣,容貌也算周正,並非相貌醜陋之人。

可李之允自個兒容貌極美不說,先前的未婚夫婿燕昀乃鳳毛麟角,就連為權勢而攀附上的楚帝,也生得星眉劍目。

她見慣了相貌英俊之人,自然瞧不上樣貌平平的晉侯。

酒過三巡,晉侯雙手漸漸不安分起來。

李之允忍著惡心,故作醉態,婉轉逢迎。

一切水到渠成。

這日過後,李之允成了晉侯的“月夫人”。

晉侯早已娶妻,自然不能許她正妻之位,李之允又不甘願做妾,便溫言軟語哄得晉侯封了她為“夫人”。

不過是口頭上的好處,晉侯自然樂得給,便順勢封其為“月夫人”。

李之允從前為楚帝妃子時封號便是“月”,聽得晉侯也喚其“月”,頓時一陣咬牙,只覺對方是在借著她來羞辱大楚皇室,面上卻還是笑著受了這個稱呼。

自此,晉侯很是寵愛李之允,連帶著獻酒的木慶玄也受了不少賞。

小皇帝帶著一眾舊部窩在邊陲城鎮瑟瑟發抖,晉侯樂得讓他們多惶恐幾日,便先在流雲城停了下來,日日與李之允尋歡作樂。

此後不過兩日,有探子傳來消息,道小皇帝身邊一得力謀臣,不堪蜀地苦寒,自縊於房中。

晉侯得知後撫掌大笑,擁著李之允高興道:“果然是得李氏者得天下,夫人當真是我的福星。”

晉侯愈發覺得李之允命格不凡,行事便越發肆意起來,若說他先前還對燕昀心存幾分忌憚,待這“好消息”接踵而來後,便漸漸放下心來,覺得有李之允伴在身側,一切便都不必擔憂。

燕昀的玄甲軍,便是在晉侯與李之允尋歡作樂之時,迅速壓至城下。

晉侯得知這消息時,有一瞬間的慌亂,不過一想到流雲城易守難攻的地勢,以及有李之允這個“福星”,很快便鎮定下來,排兵布陣前去迎戰。

晉侯知曉流雲城易守難攻,燕昀自然也知曉,因此他行至流雲城時,便按兵不動,在城外駐紮下來,與眾將士商議攻城之法。

強攻定是不行,若要圍困,流雲城背後還有幾座城池可以馳援,要等其彈盡糧絕,只怕時日不短。

況且久圍未果,只怕於士氣有影響。

燕昀同歸海虞商議許久,皆覺得若要快速攻下流雲城,只能兵行險招了。

正當玄甲軍統籌之時,前方卻傳來了變數。

魯韋昌等人這幾日裏輪番叫陣,大罵晉侯是縮頭烏龜,流雲城城墻之上卻靜悄悄的,無人回應,晉侯似乎樂得做縮頭烏龜。

魯韋昌幾人猜得不錯,晉侯自己在流雲城吃了苦頭,便篤定燕昀不可能這樣快便攻下城池,哪怕他是天神下凡、武曲星轉世,流雲城也夠他頭疼一陣的。

因此晉侯不急不躁,在流雲城整頓兵馬,打算將流雲城交給屬下駐紮,自己則率大軍往後而去,去將小皇帝拿下。

至於鎮守流雲城的人選——

木慶玄似乎不錯。

這段時日裏木慶玄日日做小伏低狀,處處諂媚,已得了晉侯信任。

晉侯雖瞧不上木慶玄這等茍且偷生的模樣,卻也承認其能力。

木慶玄率流雲城抵擋他整整兩個月,眼下有他的兵馬助力,只會抵擋燕昀更久。

於是他放心地將流雲城交給木慶玄,又留下一個心腹,美名其曰相助,實為監視,而後便率軍往小皇帝藏身的城池而去。

木慶玄恭恭敬敬送走了晉侯,又在那心腹的監視下抵擋了燕昀幾日,待估摸著晉侯已經找上那幫舊臣的麻煩了,便來到了城樓之上,遙望城下那一片玄甲。

小皇帝年幼懵懂,哪怕大楚覆興,只怕也會淪為傀儡;晉侯殘暴,並非愛護百姓的仁軍;這幾方勢力裏,唯有淮侯能帶來希望。

木慶玄長嘆一口氣,雙手在身側握成拳。

他為官入仕,是希望百姓能過上好日子,他不喜權力紛爭,便自請來這荒蠻之地,只願造福百姓。

他聽過淮侯燕昀的名號,知曉他在擴張領土的過程中從未為難過無辜百姓。

聽聞淮侯深受北地民眾愛戴,但願他是位明君。

“木大人……”

說話之人是對劉將軍忠心耿耿的舊部,木慶玄同他對望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晉侯的心腹狐疑地看著這二人無聲的交流,正要質問,卻見那舊部忽然暴起,從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眨眼之間便抹了他脖頸。

那心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想說些什麽,口中卻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雙手往前亂揮著,似乎想抓住什麽,卻只能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加之木慶玄的舊部有心遮擋,倒沒讓晉侯的人發現端倪。木慶玄鎮定地將那心腹扶起,讓他靠在城墻冰冷的磚石上,背對眾人,仿佛在俯瞰城外。

木慶玄背著手,不緊不慢地下了城樓,來到城門前,似乎是來巡視一般。

晉侯的人馬都不怎麽將木慶玄放在眼裏,略略點頭示意後便不再看他。木慶玄也不在意,不知從哪兒拿出來一小壇酒,上前同幾人攀談起來。

那幾名士兵見木慶玄帶了酒,都有些嘴饞,他稍加勸說幾句,便都爭前恐後來搶酒壇子。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些人全都橫七豎八的躺在了地上。

木慶玄心中有些發緊,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下定了決心般沈聲道:“開城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