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隅的背影明明那麽高大，今天的天氣又那麽好，可他掩飾不了的落寞還是深深的刺痛了莫聿的眼。

陳南還在嘰喳，“不過，那美女長得挺正的，你不能，不如介紹給我吧！”

一堆糟心事兒亂在心頭，莫聿現在煩得很，不想再聽陳南胡咧咧，他擡屁股就走。

陳南不罷休，跟上，“她叫什麽名字啊？”

“哪個班的啊？”

“家住哪裏啊？”

“芳齡幾許呀？”

“有沒有男朋友啊？”

“誒，你跑啥啊？”

“……”

夏季的天說變就變，下午還艷陽高照，晚自習放學便下起了雨。

擔心依然沒帶傘，照舊一放學就跑下來，在文科二班門口等著。

雨下的突然，其實他也沒傘，但帶了件外套，好在雨勢不大，他想著把外套給她，多少能遮些。

兩人站在走廊裏等趙心，照舊雙手撐在欄桿上，“阿然。”

依然，“嗯？”

照舊往前方望著，一對打打鬧鬧的男生女生從對面教室的後門出來，前面走著一個背著大書包的女孩，女孩斜前方，兩個女孩挽著手說笑，再往前是勾肩搭背的兩個男生，他看著，“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這麽傷感，依然笑了一下，歪著身子，往他臉前探頭，“照同學，最近風格挺多變啊？”

照舊收回思緒，看向她，笑著，“怎麽？得到我，是不是很值啊？”

“嘔～”依然故意逗他，“最近沒少跟那狼總進修吧？”

照舊故意順著她的話，“對呀，學了好多技能呢，要不要試一下啊，心尖火？”

說話的時候，他不斷的向她逼近，眸裏的溫柔痞壞盡顯。

趙心正好走到依然他們班前門，看了看手中的傘，“我TM是過去還是不過去呢？”

依舊牌狗糧，趙心牌燈泡，天秀絕配！

自那天下午後，安隅變得更孤僻了，話更少了，有時候一整天都聽不上他說一句話，也再沒有主動找過莫聿。

照舊好幾次想找他聊聊，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拒絕了。

這天，月中放假。

陳南背著書包氣喘籲籲的跑到照舊他們班級，一把推開後門，扶著腰大口喘氣的招呼照舊他們出來，“隅哥，呼——，自己說這次要先走了，呼——，我怎麽攔都攔不住！”

陳南又跑到走廊最前面的窗戶那裏，著急的擺手喊著他們，“看！看！隅哥，快要走到前面那棟樓的後門了，咱們趕緊下去追吧，應該還來得及！”

旁邊就是樓道口，他作勢往下沖，被照舊一把抓住，“算了，阿南，先依著他！”

窗口的玻璃窗半開著，面上遮過雨水，阻過風塵，漬跡明顯，安隅正好走到半扇窗戶的視角阻擋區，莫聿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得不太真切——陽光細碎偏灑，高大挺拔的背影，在人群裏格外惹眼，卻也格外落寞——旁人都在熱鬧，只有他在一步一步的往前行路。

安隅已經走出了半扇窗戶，莫聿的視線卻還是很模糊。

晚飯前，照舊和家裏打了招呼，就匆匆出去了。

照舊出了大門，往北走，路過第一座院子，與他家庭院設計無異，白色籬笆，柵欄鐵門，曲徑通幽的小石路蜿蜒著，周邊景致蒼翠，地面燈光溫柔。

二樓的窗戶飄著緗色幔簾，光搭在它身上從縫隙裏逃出，很是閑逸。

他靜靜站了幾秒，眸光裏神色不明。

又往前走，陳南家，造景別致，滿院子的花花草草，蘑菇涼亭立在中間，活像個童話世界，尤其是別墅主樓旁邊的粉色秋千，仿佛漫畫裏的安隅之所，此刻暖黃的光溢出又回攏，明明客廳距離他不近，他卻似乎聽到了裏面隱約穿出的陣陣笑聲，很朗很清澈。

再下一家，格局與他們幾家的大體一致，但到處洋溢著古色古風，一池春水，紅木檀香。

也是二樓，窗戶半開，荼白帷幔，漏一角薄柿之色，照舊順著往上看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碼了字，又放回口袋。

信息發完沒一會兒，就有人從裏面把半掩的窗戶推個全開，探出身子往外看。

夜晚還是挺涼，照舊穿了件連帽薄外套，此刻，他戴著帽子，手插在上衣口袋裏，仰頭與他視線交匯，眼尾挑著溫和的笑意。

安隅沖他點了點頭，轉身，沒多久便下了樓。

見他出來，照舊直接攬上他的脖子，“走！小酒館！”

安隅看透他的意思，“哥！我們未成年！”

“草！”照舊笑起來，“隅哥，你TM去的次數還少？”

這麽久以來，安隅的臉上終於有了絲笑意，“我們以前是去幹嘛？寫作業的好不好！”

他們家附近的第三個路口往左轉，一家名為‘放肆’的小酒館，覆古清閑，他們常常在那裏點一杯飲料，坐一下午，寫作業，討論游戲方案。

小酒館年歲已久，門口的招牌褐舊的不像樣子，倒是有幾分放肆的意思。

安隅站在酒館櫥窗外，微風起，吹響玻璃上沿一連串的陶瓷許願瓶，他望著，久久動不了步子，“哥，你說人為什麽要對一些根本就聽不見你說話的東西許願呢？”

照舊走在前面，即將推上門，不知道他頓在那裏讓早已泛濫起的回憶肆虐，“因為傻……”

照舊轉身，‘傻’字消了音，他眼圈泛起的紅，讓照舊一陣揪心，改口道，“因為……信仰，它可以幫人寄托情感，有了寄托，人就有了力量，也就看得見希望，有了希望，願望就會被自己實現！”

照舊又下了臺階，站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目光定格在梔子花開旁的白風信子。

思緒拉回三年前，他們剛上初中，非主流風正當年。

“舊哥，隅哥，快點！”某天放假，他們下了車，天色已近黃昏，在第三個路口，陳南神秘兮兮的推著他們往左轉。

照舊還沒不耐煩，一向沈默的安隅一把甩開他，“搞什麽啊？阿聿呢？一下車就沒了影兒！”

陳南往上拽了拽被他大力甩落的衣服領子，“急什麽嘛……”

他話正要說，莫聿就從對面跑過來，有些喘，“站這裏幹嘛呢？怎麽不往裏走啊？”

陳南從他手裏接過牛皮紙袋，下巴朝安隅擡了擡，“這位爺，驢脾氣犯了唄！”

安隅冷眼掃過去，陳南便討好的訕笑起來，邊笑邊拆開袋子，“當當當！看看，這是什麽好東西！”

照舊和安隅視線都落在紙袋子裏——四只小巧的陶瓷許願瓶，色澤光亮，紋理漂亮得很。

陳南拿出一只水湖色的，像個寶貝似的捧在手心，“瞧瞧！這色澤，這花紋，絕對景德鎮出品……”

安隅不耐煩，“說人話！”

“不是，最近小酒館搞了一個‘一紙願望予風聽’的活動嘛，而且聽說他們專門找大師開過光，據說每一個插入喜歡的花的標本，然後被串在櫥窗外的許願瓶裏的願望都會被實現的……”

“舊哥！”

“隅哥！”

“哥哥們，我話還沒說完呢，別走啊！”

陳南哀怨的看了一眼莫聿，“小魚兒，我就說了吧，這兩位走的是高冷人設，怎麽可能願意參加這麽傻逼……”

“傻逼才不去的活動呢！”莫聿的一記冷眼，他立馬改了口。

莫聿看著那倆人設高冷的背影，哼了一聲，轉身，“就是，傻逼才不去呢！走！”

陳南跟在他身後，小聲嘟囔，“傻逼才想參加這麽傻逼的非主流活動呢，自己想去，又不想和他們說，還非得讓我說，在他們眼裏我本來就夠傻逼的了，現在估計更傻逼了，而且我TM一鋼鐵老爺們，不想參加這麽……這麽卡哇伊的活動……”

莫聿突然轉身，“你幹什麽呢？”

“沒……沒什麽，我激動，激動！”

“真的？”晚飯後，陳南打電話給照舊抱怨完，又跟安隅抱怨。

陳南氣得從床上一躍而起，“怎麽？我這麽爺們的形象，會幹那種事情嘛？我……”

“餵？餵餵？餵餵？”

“靠！我還沒說完呢，就掛電話，沒禮貌！”

那天晚上，安隅為了弄到白色風信子的標本花，一直到半夜才回家，超了家教嚴格的安家的門禁時間整整三個小時，他連夜被打了一頓，但咬著牙只字不肯提，硬生生的又多了挨了幾個小時的罰，才讓風信子守在了梔子花旁邊，一守就守了這麽多年。

照舊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會聽見的，無論從花，從風，還是從心裏。”

在老板的熱情招呼下，給他們送來了幾瓶果啤。

照舊給安隅開了一瓶，“早知道就換一能喝酒的地兒了，老錢的酒館枉叫放肆！”

點了烈酒，給了果啤，一點兒也不把他們這高冷的氣場放在眼裏！

他又給自己開了一瓶，仰頭灌了一口——太TM甜了，跟飲料似的，沒一點勁兒！

瓶子摔在黑色紋理的大理石桌面上，“阿隅，你到底怎麽想的？”

安隅把酒瓶握在手裏，手指摩挲著瓶身，低頭，“阿舊，我能怎麽想。”

他笑了一聲，意味很明顯，在自嘲。

照舊的心臟縮了一下，“阿隅，是世俗不好！”

不是你不好！

安隅仰頭喝酒的手一頓，酒水從嘴角滲出，順著領口向胸口滑去，炎熱的仲夏，涼得他心臟疼，眼角也有滾燙洇出，就著仰頭的動作，鉆進他的發間，從發梢砸落。

許久許久，他都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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