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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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隔絕在結界之外,也將顧十九徹底隔絕,他像是游離在眾人之外,他無法從寒江刃話中回神。

他無父無母,沒有親人。

他生來便是一團魔氣,游蕩於天地間,他能去哪裏?

無塵宗,瀧月君。

對,還有一個人,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收留他。

晏離舟看著顧十九消瘦的背影,他突然升起了一股熟悉的感覺。

他似乎在哪裏見過這名少年。

這記憶來得突兀又詭異,難道,跟他失去的記憶有關?

幾人各懷心思,身旁的瀾鬼倏然轉身,將晏離舟牢牢護在自己的懷裏,他張開護體結界,擋住了飛來的毒刃。

灰蒙蒙的天幕下起了細雨,晏離舟被瀾鬼護著,他微微仰頭,看清了突然而至的雨絲是什麽東西。

那是一枚枚淬滿毒液的銀針。

晏離舟瞳孔倏然緊縮,他身體裏的阿渺奪走了他身體的掌控權,嘶啞著聲音叫道:“伽婪哥哥他……”

蕭子歸與寒江刃相處多年,只一個眼神他便懂得寒江刃要做什麽,千鈞一發之際,他掙脫身後兩名弟子的束縛,他沒有逃,而是用身體遮住伽婪。

頭頂被陰影籠罩,伽婪不可置信看著向他靠近的那張臉。

昨日夜深,伽婪安置好兩位哥哥,準備趁著眾人熟睡的功夫逃出江城,還沒出城門口他就被顧易的人給發現了。

蕭子歸一直跟在他身後,為了保護他身受重傷,雙拳難敵四手,以蕭子歸一人之力鬥不過郢仙宗十幾人,他們還是沒有逃出顧易的掌心。

他們被綁在廊柱上,早就沒了精力。

可面前的青年又是哪來的力氣?

蕭子歸張開雙臂護住伽婪,豆大的汗珠浸濕了他的鬢發,他咬牙硬撐著,明明那麽虛弱,卻堅持著沒有碰到伽婪一星半點。

伽婪不知是累狠了還是什麽,他眼眶漸紅,幹燥起皮的嘴唇微微開合,聲音沙啞不堪。

“別、別護著我了,我與你素未謀面,你別再管我了。”

他想起了曾對蕭子歸說過的重話,這人日日纏著他,卻從未對他做過出格之事。

那次他被幾個客人糾纏,是蕭子歸出面替他解圍,蕭子歸扶住醉酒後幾欲栽倒的他,卻被他反手推開。

他還沖蕭子歸大聲怒斥,“別拿你的臟手碰我,你不在家好好孝敬父母,天天跟在一個不男不女的伶人身後,也不怕被人笑話?”

蕭子歸:“我無父無母,孑然一身,怕什麽笑話?你若不想看到我,我日後會躲在暗處,不礙你的眼。”

伽婪:“別做惡心人的勾當,你這樣我連覺都睡不踏實了。”

蕭子歸:“你的意思是,同意我在明處了?”

伽婪:“……”

蕭子歸沈默良久,像是才理解伽婪的意思,他鄭重道:“我會註意分寸,不會打擾你,但你不能讓我離開,我要保護你。”

伽婪:“……冥頑不化。”

蕭子歸一聲不吭,直到‘毒雨’下完後,他才露出一個虛弱至極的笑。

“我說過……會護著你的,可惜,我還是讓你,受傷了……”

蕭子歸吐出一口氣,在昏迷前,使出最後一口氣往後栽倒,自始至終他都不敢碰到伽婪一分一毫。

雪花濺起,蕭子歸身上的長衫被鮮血與毒液染垢成深色,滾燙的鮮血與體溫融化了身下的積雪,伽婪仿徨無措地跪在血水中,他眼中泛淚,低聲罵道。

“不要命的蠢貨。”

“為什麽?你醒醒,你總要告訴我原因吧?”

寒江刃走到蕭子歸身邊,蹲下來試探他的鼻息。

“顧玨,藥。”

顧玨像是沒聽到寒江刃的說話聲,他怔怔看著躺在地上的蕭子歸。

一邊是他的兄長,一邊是從小待他如親弟弟的師兄。

腦海裏竄過一道聲音,他第一次生出了忤逆兄長的心思,他想求寒江刃放過他的師兄。

倘若如蕭子歸所說,伽婪沒有做過一件惡事,那為什麽不能放過他呢?

是魔便真的都要全殺嗎?

“顧玨,你在想什麽?”寒江刃冰冷的聲音喚回顧玨的思緒。

光是聽到寒江刃裹挾怒意的聲音,就讓顧玨本能顫抖,哪裏還敢反抗寒江刃。

“我、我沒在想什麽?”

寒江刃:“收起你那不該有的心思。”

顧玨像是被戳穿了般惱羞成怒,小聲反駁,“我說過我什麽都沒想,蕭子歸怎麽都算是你的師兄,你怎麽可以傷害他?”

寒江刃不為所動,眼眸冰冷,一字一字道:“所以我說,給我藥。”

顧玨迅速從儲物戒裏翻出解藥遞給寒江刃,他的手指還在顫抖,寒江刃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顧玨遍體生寒,他的解釋只是白費口舌,甚至可笑至極。

他的所有心思都被寒江刃看出來了。

寒江刃掰開蕭子歸的嘴巴給他餵下解藥,面上滿是嘲諷。

“為了一個魔物,連自己師父最後一面也不願見,流溯長老收了你這麽一個癡情種,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寒江刃自言自語說完,倏地擡眸,伽婪不懼他的威懾,冷靜與他對視。

經過昨夜,他已經徹底想清楚了,哥哥們都有安身之所了,他將這幾年賺得家當全都給了他們,他已經還清了父親的養育之恩。他對世間也沒什麽牽掛的了,死就死,有什麽好怕的?

伽婪雙臂被郢仙宗弟子抓住,他自知徒勞無功,也沒打算反抗,他瞪著寒江刃,說道:“我死後,也會詛咒你們,世人都會知道,名門仙宗竟然與魔為伍。”

寒江刃不為所動,他摸著頸肩白貂的腦袋,笑道:“你以為用相同的方法來恐嚇我就有用嗎?郢仙宗沒有收留什麽魔物,我們想殺誰便殺誰,無需旁人置喙。”

伽婪面色一僵。

寒江刃說完後白了一旁的顧易一眼,諷刺意味十足。

被一只魔物的話輕易給忽悠過去,真給宗門丟臉。

顧易再次感受到寒江刃的嫌棄,他克制住怒氣與尷尬,將頭扭到了一邊。

流溯長老死後,郢仙宗的大權徹底落到寒江刃手中,從前礙於流溯長老的保護,他不能收拾掉顧十九。

可現在流溯死了,他想做什麽,誰都無法阻止他。

他放顧十九自由,顧十九不是郢仙宗弟子,世人只知他為正道清理門戶,才不會追究郢仙宗曾收了一個魔物的事情。

至於伽婪這只沒什麽本事只會耍弄心機的東西,如果不是蕭子歸阻攔,他根本不用花費力氣就能殺了他。

一只沾染了凡塵俗世有點聲望的魔物罷了,顧易竟能畏手畏腳成這樣,等回了郢仙宗,他定要嚴懲他。

……

‘毒雨’落下的瞬間,晏離舟幾乎是立刻就明白寒江刃想做什麽了。

他想殺人滅口,來個死無對證。

瀾鬼擔心他做傻事,鎖著他不容他有掙脫的可能,他眼睜睜看著少年被毒雨澆頭,膝蓋跪地倒在了雪地裏。

毒雨止息,他奪回身體的掌控權,奔到少年面前。

“顧十九?”晏離舟拍拍少年毫無血色的臉頰,只一下他就本能縮回了手。

好冰。

少年是怎麽忍受住這天寒地凍的呢?

顧十九衣衫襤褸,肌膚呈現醜陋的絳紫色,晏離舟迅速脫下身上狐裘蓋在少年的身上。

顧十九感受到溫度,緩慢掀開眼皮,他睜著空洞的眼眸看向抱住他的人。

他的聲音即使在寂靜之中也聽不真切。

“師尊?您終於……來救我了嗎?”

師尊?晏離舟本能就想起了少年剛故去的師父流溯長老。

他眼眸一顫,心底漾起一抹強烈的熟悉感。

這句話,他好像在哪裏聽過,似乎有個少年,也曾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這具身體到底經歷過什麽,為什麽他看什麽聽什麽都覺得分外熟悉?

他抓住少年冰冷的手指,他不知怎麽安慰少年,開口也和對方一樣語無倫次,“你師尊……他……”

晏離舟想說,你的師尊不會來了,他會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你的。

可少年卻在執著重覆那一句話。

晏離舟摸摸他滾燙的額頭,輕聲道:“為了你的師尊,你也要撐住。”

至少,等少年康覆後,還能去見流溯長老最後一面。

晏離舟從儲物袋裏翻出幾枚丹藥餵少年服下,可這些丹藥不能解毒,少年還是要死。

……

阿祀雙手抓住窗沿,晏離舟怎敢背著他去照顧一個陌生人呢?

怒氣未帶發作,他便栽回了椅子上,他捂住胸口,強烈的疼痛感席卷全身。

他渾身顫抖,五指蜷縮,手背青筋畢現。

在蒼鷺宮,他與瀛朝雪打了一架,他自信瀛朝雪打不過他,卻吃了輕敵的虧。

瀛朝雪不過是個元嬰後期,怎奈何得了他?

最後的死鬥中,瀛朝雪突然爆發出了大乘期的威壓,他雖然抵擋住了,卻損失了大半修為,加上舊疾覆發,他日日受頑疾折磨,只有入睡的時候才能緩解那疼痛。

病痛讓無漾維持不了阿祀的身形,他一半是阿祀的臉,一半又是無漾的臉。

如果晏離舟現在回頭,就能知曉,阿祀就是無漾。

晏離舟絕對不能回頭。

可是,他又不甘心。

紅衣鬼王不甘地看向雪地中背對他的身影,他不能在晏離舟面前暴露阿祀的身份。

他困於這一窗之隔,晏離舟卻看不到他。

他擔心的問題根本不會發生,因為晏離舟正在擔憂懷裏的少年,連一眼都不會施舍給他。

這就是自食惡果的味道嗎?

無漾朝著晏離舟伸出手,他的五指輕易就能將那道背影收攏,他貪婪地描摹著晏離舟的輪廓。

心裏一遍遍吶喊道——

看看我呀。

師尊,你回頭看看我呀!

你為什麽抱著一個陌生人,卻不肯回頭看看我。

我也受傷了。

我好痛,你抱抱我。

作者有話要說:卑微老二,在線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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