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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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前語：因為自己，剝奪了一個無辜的人的獲得愛情的機會，我們到底還是犯罪了！到底哪種罪責大呢？想到最後唯一的解釋只能是愛本無罪，我們每個個體都有擁有平等的愛情的權利！愛情是人與人之間情感的紐帶，這種紐帶不該有固有的形式！
我靜靜地走進病房，屏住呼吸，病房裏住著好幾個病人，都有家人照顧著，唯有敬堯一個人在那裏靜靜的側臥著，像一個等著媽媽來接回家的孩子一般。他背對著我，穿著醫院裏的病服在床上靜靜的躺著，打著點滴。病床旁邊的垃圾桶裏的垃圾桶裏沾滿了血，床下潔白的地板仍然有未擦凈的血漬。
我靜靜地走過去，摸了摸敬堯單薄的身體，他瘦弱的仿佛一位老人，穿著寬松的病服。一個月來，我只是看著穿著臃腫大衣的他，卻不想他竟然瘦弱到了這樣。淚水在眼睛裏打轉，快要流下來了，我忍住眼淚，擠出微笑問道：“還好嗎？”
他翻過身來，蒼白消瘦的臉龐，沒有一點血色，仿佛化了裝的演員一般，他驚異地看著我。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會按時吃飯！你也要哦！”我忍住淚水微笑著對他說道。
看著我，他也吃力地擠出微笑輕輕地說道：“我很好，我會戰勝病魔的！”
“我相信你！十年前那個不服輸的劉敬堯現在就在眼前！我相信你！”我仍舊微笑著對他說。
“恩，我會.。”話還沒說完，血液就從敬堯的嘴中呈噴射狀濺出，潔白的地面頓時就被染紅了！周圍的病人家屬都紛紛嘆息並遮住了病患的視線，仿佛害怕看到自己親人的未來一般。
我平靜的接受了這一切，趕緊叫來了護士，護士小姐說這是胃出血的正常狀況，並囑咐我幫敬堯擺好睡姿，防止血液倒流窒息。送走了護士小姐，我靜靜地拿出白毛巾擦了擦他的嘴，並給他用溫水漱了口，然後擦凈了地面，並換了新的垃圾桶。
“讓你看到恐怖的一幕了！”敬堯淡淡地說道。
“我喜歡你，所以不害怕！”我看著他認真地說。這是認識敬堯十四年來，第一次對他說“我喜歡你”。
敬堯的笑凝滯了，仿佛夜間隨風靜靜搖曳的夕顏花，潔白而美麗。
“身上疼嗎？”
“疼，很疼，還很餓”
我坐下來靜靜地握住了他的手，冰涼有些枯黃的手，仿佛一片久未逢甘霖的荒地面，那樣幹燥粗糙。
“我在你身邊一直都在！”
“恩恩”他笑著回答道。
“我感覺自己很幸福，尤其是現在可以靜靜地握住你的手！”
“恩恩，我也是！”
看著敬堯靜靜的睡去，平穩的呼吸聲，我暫時放心的松了他的手，輕輕地走出病房，找來了護士小姐，通過他找到了敬堯的主治醫師。我走進主治醫師張醫生的辦公室，靜靜的坐下。
“你好，請問你哪裏不舒服？”
“哦！不，我是問一下您的病人劉敬堯的情況！”
醫生疑惑地望著我，說道：“請問你是？”
“我是劉敬堯先生的哥哥，是組合家庭！並不是親生的哥哥！”
“哦！這樣啊！”
“恩恩，所以想問問你他的情況！”
“他啊！哎！挺可惜的！估計就是一個月的時間了！”聽了他的回答，我終於感覺自己最終還是沒能逃過老天爺的懲罰，掉進了那深不可測的懸崖！那一刻我只感覺了身旁呼呼的涼風，還有眼前漆黑的視野！
我深吸了一口氣，閉了一下眼睛，隨即又顫抖的問道：“怎麽會這樣呢？”
“他們公司和我們醫院有合作關系，所以定期都會到我們醫院體檢，剛開始他只是由喝酒引發的普通的胃病，後來就是胃出血、胃潰瘍，那時候我警告過他不能在喝酒抽煙、吃飯要規律，可是每次見他他都滿腹愁容，並不在意我的話，結果就發展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真的.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嗎？比如出國治療？”我哭著問道。
“這個我不能妄自下結論，但是他的身體狀況可能已經撐不到那個時候，而且已經轉移了，也就是說他可能已經不是簡單的胃癌了！”
出了張醫生辦公室，我囑咐好護士小姐，便匆匆離開了醫院。
那一晚，夜幕中竟然繁星點點，月亮也出來了，那樣迷人，那樣靜謐。只不過依舊是幹冷的風。誰能想到昨天還下過大雪呢？事實總是那麽多變，轉眼間我緊緊握住的他便要永遠的隨風而逝！
我走在回家必經的公園裏。思緒觸不及防的襲來。一個多月前，皚皚白雪中，我和敬堯也是在這條回家的路上，那時我滿腔都是重逢的喜悅，似乎那雪都是醉人的春雪！然而現在在這依舊寂靜的公園裏我都仿佛聽到陣陣悲鳴！我拖著沈重的雙腿，淚水還是沒能忍住流了下來，我坐在了公園的長凳上，北風風幹了淚痕，只留下寒意！我點起了一支煙，靜靜地抽著。我環顧了一下四周，兩邊粗壯的梧桐樹幹，樹梢的枝條上靜靜搖擺的殘葉，遠處起伏的草坪地，還有草坪那頭深沈的松樹林。
“敬堯明天能不能看到了呢？會的！明天一定會的！那麽後天呢？也會的！那麽一個月後呢？“
心中的另一個我再也回答不了我這個問題了！總有一天這裏的風景再也不會出現在敬堯的眼中！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此刻仿佛不只是敬堯要死去，我仿佛也要死去！看著這裏的一草一木每一秒心情都會不同，急不可耐的想記住它們每一秒所呈現的線條紋理，然而奈何時間還是以相同的速率流淌著！
一個月前，望著重逢後的敬堯，我信誓旦旦地說道即便有老天爺的懲罰，我還會緊緊地抱住敬堯！望著蒼白的月亮，我想起了敬堯蒼白無力的臉。我頓時扔掉了手中的煙頭，跪在了地上，指著天空嘶吼道：“這就是你對我的懲罰嗎？他到底犯了什麽錯？為何要這樣折磨他？我.我.我求求你不要帶走他！老天爺，我錯了！別再折磨他了！”然而這單薄的話語很快隨風而逝，只留下我在風中哭泣！
回到家，母親從沙發上跳起來。
“怎麽才回來？打你電話也不接！你又去見他了？不讓我和你爸活你就去見吧！”
沒有理會母親的怒吼，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物，在衣櫃的深處我意外地發現了那盤敬堯留下來的磁帶，上面還纏著那張寫有“愛不需要說抱歉”的字條！我停下了手中的活動，靜靜地望著那盤磁帶，早已陳舊的封面，整齊的磁帶圈。我想起了十年前敬堯在只有一個觀眾的音樂廳裏動情的演唱，那依舊是我聽到的最美妙的歌聲！我拿出一直保留的老式覆讀機，播放了那盤磁帶！不一會兒就流淌出了敬堯清脆細膩聲音。
我靜靜地聽著，淚水模糊了雙眼。
“多想回到那個秋季，永遠的留在那裏該多好！”我自言自語道。
那首《秋意濃》很快就完了，隨即傳出了混雜的聲響，我走過去準備關掉，就在我打算關掉時，卻從錄音機裏聽到了敬堯的錄音留言。
“四年裏，你從未對我說過”我愛你“，我一直在等，現在看來還是沒等到！我從沒有後悔愛上你，一直都是！四年前，剛來大學時，我單純的只知道愛這個字有多少筆畫！現在我已經會寫了！我懂得愛一個人，也許就是即便說了再見也為對方祈禱祝福吧！祈求他每次都有好的福氣！祈求他每次都能化險為夷！現在我在這裏祝福你！一定要比我過的好哦！恩..。還有你一直問我畢業在那裏發展，其實我一直都沒和你說實話，畢業後我會留在你所在的城市，可能我感覺得出遲早會有一天我們會分開，可是還傻乎乎的想著畢業後如果在一個城市說不定還會突然遇見，如果在不同的城市，畢業也許就等於真的永不再見吧！如果真幸運的有一天在大街上遇見了你，希望你還沒忘記我哦！再見！希望再見！”最後的再見能夠明顯地聽到敬堯的啜泣。
十年前的錄音時至今日我才發現，然而這一次我們可能真的要說再見！我伏在床上不自主的嚎啕大哭起來，原來在悲傷與遺憾面前，眼淚有時真的不夠用！
我拖著行李，出了房間門。
“你要幹嘛？還要和他一起住？你要是出了這個門！以後你就不是我的兒子！”母親怒吼道。
我放下行李，面對著母親布滿淚痕的臉！平靜地說道：“媽！這麽多年了！您依舊是這個樣子！從不關註您的兒子真正需要什麽？小時候不懂事，認為你都是對的，放學關在屋子裏寫作業，到高中我還以為一直認為童年就該是這樣！”
“你這麽說！是我束縛你了？是我影響你了？我辛辛苦苦是為了誰？”母親指著我說道。
“小時候，一直過著既不快樂也不悲傷的日子！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參照物，何來悲傷快樂？你撐起了我們這個家，畢業後，看著你們期盼的眼神，我又何嘗不急？你知道我會下班後望著霓虹燈眼淚不自覺流出來嗎？你知道我會在半夜醒來再也睡不著嗎？你知道曾經有一段時間站在公司高樓的窗前我有過跳下去的沖動嗎？”我含淚說道。
聽了我的話，母親詫異地望著我，顫抖地說道：“為什麽你會這樣？”
“太累了！背著包袱戴著面具生活太累了！裝作愛一個人娶一個人生活一輩子太累了！你從來都不會認真的聽我說話，也許在你眼裏，我還是高中是那個孩子，凡事你都不放心，可我已經長大了！我需要的不是準時的早中晚飯，而是聆聽理解！”
母親靜靜的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眼睛一直望著地面。
“敬堯得了胃癌！快死了！也許這就是懲罰吧！今天我不出去照顧他，恐怕今天晚上死的就是我了！爸，您好好照顧媽！”
隨即母親痛哭了起來！我出了家門，消失在深沈的夜幕中。
我拜托同事請了一個月的假期！並將敬堯轉移到了單獨的病房！隨後的每一天我都是在這裏陪著敬堯，陪他說說話，唯一的遺憾每一日都是那麽快便夕陽西斜！
就那樣靜靜的過了半個月，敬堯恢覆的還不錯，可以吃簡單的流體食物，對於家裏，我能做的只是短信問候或者打個電話了！
一天下午，在給敬堯打飯時，剛出病房門，就撞見了父親母親的背影。
“媽！對不起！不該那樣對你說話！”
“別叫我媽！好好照顧，照顧好了趕緊回家！”母親沒有回頭，依舊是那樣嚴厲的聲音，說罷後便快速的走開了，只是遠遠的望見了母親抹眼淚的動作。
“別怪你媽！我跟她生活了大半輩子了！她就是嘴厲害！”父親走過來對我說。
“恩，我明白！”
“那天你走後，你媽哭了很久，哭完後還問我自己是不是平時比較少聽兒子的想法，她說她也沒想到你日子過得這麽苦！別看你媽剛才嘴上說的厲害，她心裏是很牽掛你的！這也是她讓我給你的！密碼是你生日！”父親語重心長地說。
說著父親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我卡裏還有錢呢！這錢你自己用吧！”我推脫道。
“拿著吧！還有小趙是個好姑娘，送走他，好好和小趙過日子吧！我們老了折騰不起了！”
我沒有回答。父親走後，望著父親瘦小的背影，心裏一陣寒酸。
“你家人來了？”敬堯問。
“恩！來看看我！”
“陪他們吃頓飯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都走了，以後吧！”
“這幾天啊！我就在想啊！外面的天有沒有變化？外面的情致有沒有變化？”
“等你好了，我帶你出去看看！”
“恩。我也想明白了，以前總覺得一切東西都會變化，一分一秒都不會停下來！可是這幾天想一想的確變化都會有，可是肉眼看不出的我們都不會說它是變得吧！我們都是普通人，不是哲學家！所以公園裏的景色估計會和十多天以前一樣！一些大家固定認為的東西幾千年來都不會變它的內核吧！”
“恩恩，有些東西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男女相愛數千年來被人歌頌，有了牛郎織女、羅密歐與朱麗葉這樣為人惋惜的愛情，可是歐洲古代因為篤信天主教，被人燒死的同性愛情有多少呢？國內又有多少呢？恐怕沒人有這個興趣去過問吧！“
“哎！我們都是普通人，也沒有辦法啊！”我安慰他道。
“畢業後，我一直不明白你和我分手的原因，以為只要兩個人在一塊就不必懼怕什麽！可是當我媽談起該找老婆的時候，我才明白你為什麽離開我？才明白遲早你都會離開我！”
“我現在就在你身邊！這次不會了！我保證！”我堅決地說道。
“找工作的時候明白了生活的艱辛，也明白了有些事我們也是被逼無奈，我們不得不在大白天裝出一副好哥們的場景，不能牽手更不能擁抱！即便晚上也要東張西望，生怕被人發現了什麽！有一段時間既不想工作，也不想出去，只想靜靜的坐在那裏，想試圖說服自己我和你之間並不是所謂的愛情！然而最後還是沒能將自己說服，也沒有想明白！”他虛弱地說道。
“不要再去想那些也許根本沒有答案的問題了！我現在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讓我說完吧！也許以後就沒有機會了！”他淡然地說著，抿了抿幹燥的嘴唇！
“別亂說！現在哪有治不好的病！”
“我結過婚！”他接著說道。
“什麽？結過婚？”我詫異道。
“25歲那年結了婚，和一個縣裏單親家庭的女孩結了婚，那幾年過得稀裏糊塗，一點方向感都沒有，不明白每天過的是什麽，只是感覺母親一個人憑著教書的微薄工資把我拉扯大真的不容易，那時候很幼稚就感覺結婚像是報父母恩一樣！於是就和一個同樣單親家庭的女孩結婚了！”
“恩恩，後來呢？”
“那個女孩很愛我，也許是從小就沒有父愛吧！她很依賴我，很照顧我，仿佛害怕她對我不好，我就會離開一樣！婚後，我像是對待親人一樣對待她，但對她永遠也提不起愛情！我們沒有過性生活，每天晚上即使看到她的躶體，我還是沒有一點做愛的沖動！她從開始的羞澀到後來的疑惑與不解，我都看在眼裏！可我沒有任何勇氣向她坦承自己！只是想著有了她，我就不會辜負自己的母親了！”
“恩恩，這些年你是這麽過的？”
“恩恩！我想每個和我們一樣的人都是這樣的吧！後來她無意間看到了我大學時的照片，尤其看到了我和你的照片，看了我大學時曾寫的文字，就明白了！但她並沒有對我說什麽，只是每天很消沈，喝酒抽煙，我也只是簡單地勸她註意身體，並沒有多問什麽，煤油給予她應有的關心！直到有一天.。“
說到這裏，敬堯停了下來，一滴眼淚從他眼角中滑落，靜靜地在他蒼白的臉龐上流淌。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仿佛在回憶一件很痛苦的事。
“怎麽了？你？”
“沒”他小聲哽咽著，隨後他繼續說道：“直到有一天，我一下班，她喝的酩酊大醉，她在給她的母親打電話，隨後打完電話後，她就打開了房間裏的窗戶，爬了上去，她哭著對我說：“為什麽要這樣對她？不愛她為什麽要娶她？為什麽我要和她父親一樣都要離她而去？”說罷，還來不及我反應，她就跳了下去！七樓的高度，當場去世！我永遠都忘不了她臨走前絕望的眼神，如死灰一樣！那是怎樣的絕望感幻滅感啊！我害死了一條人命！伏在窗戶上望著樓下水泥地上血泊中的她，我.我.哎！我好恨自己！”我哭著說道。
“不要這樣，你也不想這樣！好好照顧她的家人吧！別想這些事了！都過去了！”
“她母親後來發瘋的哭著質問我他女兒到底犯了什麽罪？我要這樣折磨她，她只是想靜靜地想找個人愛她犯了什麽錯？那句話觸動了我，是啊！找個人愛自己有什麽錯？愛一個人又有什麽錯？愛本就無罪！那件事不管怎樣終究是我對不起她們，我本以為娶個女人，給她物質上的一切，尊重她，即便不愛她，自己也沒有什麽錯！可那時候我明白了，正如我需要你的愛一樣，她也需要一個男人的愛。我無法和你在一塊，迫於無奈找了她，不過是造就了她像我們一樣都得不到愛情的悲劇罷了！因為自己，而剝奪別人擁有愛情的機會，那我們還有什麽資格向別人展示自己的愛情呢？”
“其實我沒有告訴你，我父母也介紹了女孩給我，只是我一直推脫而已！想一想也是啊！所以一直是比較暧昧的態度，但是有時候暧昧的態度也會傷害人！暧昧的半推半就也是會影響別人的！”
“後來的一段時間，我辭了工作，每日都靜靜呆在房間裏，想著她的不好也許會讓自己好受一點，然而腦子裏卻總是她的好，揮之不去！每天在黑暗裏呆著，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之前一直不明白的問題。男女之愛無罪，同性之愛卻被世俗界定為禁忌愛、有罪的愛，作為普通人的我們為了不想成為有罪之人，都不得不屈服於世俗一個個去結婚，然而後來呢？因為自己，剝奪了一個無辜的人的獲得愛情的機會，我們到底還是犯罪了！到底哪種罪責大呢？想到最後唯一的解釋只能是愛本無罪，我們每個個體都有擁有平等的愛情的權利！愛情是人與人之間情感的紐帶，這種紐帶不該有固有的形式！男女之愛是這樣，同性之愛也是這樣。我們不能再做那種傷害他人的事情了！延續了幾千年，許多人都只想著去遵守，卻從未想過為什麽？為了遵守一些傳統傷害別人的事情我們是否還要做呢？”
我望著窗外，不知道該說什麽！敬堯說出了我埋藏在心裏已久的話，我無言以對！只是靜靜地聽著。
“黑夜裏夕顏花該開了！不管別人承不承認，它是一種美麗的花，即便沒人欣賞，它還是一種美麗的花，幾千年前人們的夜晚從日落時開始，現在呢！已經到底是不夜城了！總有人會欣賞到美麗的夕顏花的！”我靜靜地說道。
“恩，是啊！夕顏花。”敬堯眼神望著潔白的天花板一動也不動，也許是他在想念大學時我和他一起看夕顏花的情景吧！
“很久沒看夕顏花了！已經天黑了，我想出去看夕顏花。”他望著天花板說道。
“大冬天的，哪裏會有花啊！”
“去吧！”隨即他吃力地撐起身子，從床上坐起來，準備下床！我趕緊攔住他，望著他骨瘦如柴的身子，我含淚說道：“好的！你要去看，我陪你！你等一下！我去拿一些厚衣服！”
我背著敬堯從醫院的後門悄悄地走了出去，盡管知道敬堯自從得病後，體重下降了不少，但是當背起他的一剎那，還是讓我吃了一驚，我像是背著塑料模具人一樣輕盈，寬厚的衣服中再也感受不到他腿的形狀輪廓。
“敬堯，我們去哪裏找夕顏花？”
“中央公園！”
我頂著冬日的寒風，一步步向中央公園挪動。這幾日，金色的陽光布滿蔚藍色的天際，連那深沈的藍色似乎也變得輕快明亮起來，似乎春天已經提前來了，盡管枯黃的枝條依舊在幹冷的北風中搖曳，盡管我行走的路上依舊枯黃遍野。眼前的昏黃的路燈燈光、眼前繁忙的交通、眼前行色匆匆的行人、眼前深藍的夜幕，一切都是那麽普通，多麽平常的一個夜晚啊！從沒想過平日裏一個普通的夜晚，此刻我會如此認真的觀察，並希望一輩子都這樣，或者說地球永久停留在這一刻！
背上的敬堯一動也不動，我仿佛真的是在背著一個無生氣的模具人一般，眼前的紅紅綠綠的燈光模糊了，我流淚了，風過之後，除了寒意，還有真真切切的現實感，似乎連眼淚都在提醒我“這不是自己一直祈求的噩夢，而是可以觸摸、可以描繪、可以記憶的現實。”
“老天爺，如果你真的公平的話，請把我也帶走吧！我不會怪你！”我含著淚在心裏默念道。
“敬堯，冷嗎？”
我只聽到耳旁的風聲，沒有回應！
“敬堯？敬堯？別睡！快到了！”我忍住淚水說道。
“恩，到.到了.嗎？”敬堯吃力地小聲說道，仿佛沒有回答。
聽到敬堯的回應，我暫時松了口氣，就像是等待判決的死刑犯，聽到了暫時休庭的決定一般。
“一會兒就到了，還有五分鐘，不要睡啊！我有故事要給你講！還要聽你唱歌呢？”我哭著小聲說道。
“恩，青涯，我終於實現我的願望了，兩個都實現了，人生.已經圓滿了！”
“哪兩個願望？”
“一個是聽到你說”我愛你“，另一個就是你背著我去我想去的地方，都實現了！夠了！真的夠了！我該知足了！”
“恩，我以後會每天都背著你，直到我老了，背不動了！”
“恩”
“我也有願望沒實現，所以敬堯一定答應我，給我這個機會啊！”
伏在我背上的敬堯此刻沒有回答，面前依舊是這匆忙的都市，耳旁依舊是呼呼地北風。
“到了嗎？”
“到了！在哪裏找？”
“到那個梧桐大道吧！我想坐在大道中央，透過樹幹留出的狹長天空，去數星星！”
“是那片“銀河”對嗎？“
“恩“
我背著敬堯走在了無一人的梧桐大道上，踩著松軟冰冷的梧桐落葉，我找了梧桐大道的中間位置，小心翼翼放下敬堯。我們坐了下來，他靠在我的肩膀上，靜靜地數著星星。
靜謐的夜，四周都是深藍模糊的影像，模糊的仿佛是虛幻的一樣！只能憑借記憶和殘存的輪廓判斷那是一個個粗壯的梧桐樹幹。我是在看老電影嗎？虛幻的老電影嗎？手無意間碰到了地上的落葉，那樣涼、那樣潮濕，這的確是在現實中！北風一陣陣的來，黑暗中茂密的梧桐樹枝咯吱咯吱作響，除了梧桐樹，這裏沒有別的景致！除了我們，這裏沒有別的游客！不，還是有幾片未掉落的梧桐樹葉的。
“星星好美，亮晶晶的，每個人都可欣賞到的景色！“敬堯說道。
“恩，自然的景色，未經雕琢，是最美的！只是欣賞的人太少了！”
“就像夕顏，總會有人欣賞到的！”敬堯淡淡地說。
“恩！我就是第一個！”
“冬天.冬天會有流星嗎？”
“靜靜地等著就會有的！”
“我.我好困啊！”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呼呼的風聲、模糊的景象和那繁星密布的天空！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了！聽著呼呼的風聲，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只能靜靜的任淚水流淌！
“別，別睡！靜靜地等才會有流星！”
“哦！”
敬堯像一個失去支點的木偶人一般滑落在我的懷中，盡管動作很輕微，可我能夠感覺出他在靜靜地朝我身上靠。
“冷嗎？”
“恩！”
“冷的話，就在我懷裏躺一會兒吧！”
梧桐樹梢上那幾片殘存的枯葉依舊在寒風中掙紮！也許不久之後，也要像大多數枯葉那樣隨風而逝吧！
敬堯緩緩地翻了個身，在我的懷中，望著那清冷的天空！
“敬堯此刻在想什麽呢？我不敢設想，如果是我，也許我會在想著明日的夜空會不會能見到呢？如果真是這樣，那是多麽悲涼呢？就像是暮春的落花、秋日的落葉那樣縱使不願意，也只有無奈無助吧！”我心裏想。
“如果我死了！告訴我媽，我是出車禍意外死的！別讓她知道我是得病死得！知道我得病的話，我怕她會一直內疚沒有幫到我這個兒子！”
“別.別胡說！你.你不會的！”我望著遠方啜泣道。
“我對不起她，我的另一個母親，她的媽媽。她跳樓之後，她也精神失常了！我留下的錢，都留給我兩個母親吧！一輩子為兒女，不容易！咳咳咳”
從敬堯嘴裏又噴射出大量的血液。
“我們現在就回醫院！“
“別忙活了！我知道，就在今晚了！再讓我靜靜地看看你！”
夜幕下，敬堯蒼白的臉龐，一動也不動的無力的眼珠，沾著血的嘴唇和下巴。
“別說了！不.不會的！“我摸著他的臉龐顫抖的說道。
“手還是那樣溫暖！好困，好累！”
“不，敬堯，我還要聽你唱《秋意濃》呢！敬堯，敬堯”我貼著他的臉哽咽道。
“秋意濃，離人心上秋意濃，一杯酒，情緒萬種.。”
歌聲就此戛然而止，像是一首因斷弦而戛然而止的曲子，那幾片枯葉終究還是抵不住寒風，隨風而逝了，在風中越飄越遠，不知是何方向！
“我還在聽！我還在聽！你沒唱完.沒唱完.我.我.還在.還在聽！”
敬堯一動也不動躺在我的懷中，永遠的睡去了！敬堯蒼白的臉龐，掛著淺淺的笑容！
“睡吧！我的摯愛！我愛你！”對著冬日的冷風，我絕望的說道。
敬堯死後，我平靜地處理完他的喪事，安頓好了他的家人。但奇怪的是任何場合我都沒有哭泣，我冷漠的像一個局外人！敬堯走的一個星期後，半夜裏，在睡夢中我又看到了敬堯的樣子，是那樣的真實，然而當我去觸摸時，才發現夜裏的空氣是那樣的涼！終於在一個星期後，那天夜裏，和第一次接到他的短信非常相似的夜裏，我哭了很久很久！從那以後，半夜裏，我再未在夜裏兩點多醒來。可是我也似乎不再會笑了。
家裏人告訴我趙詩以要結婚了，對方是一個政府公務人員！面對著長籲短嘆的母親，我則感覺這才是對於趙詩以最好的結果！
“媽，對不起！”
“哎！你大了！隨便你吧！”母親平靜地說。
“媽！”
“我老了！管不了你了！你自己好好衡量吧！做對的事！我和你爸，你就不要擔心了！”
回去工作一個星期，處理完所有的工作後，我靜靜地向上級遞交了辭呈！帶著面具的疲憊生活是該結束了！過慣了夜晚的生活，那一刻才真正找尋到了溫暖的陽光！我已經能夠平靜地認識自己接受自己了！不再去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所謂的“秘密”了！回去的路上，心情異常的平靜，那是三十多年來的人生少有的平靜，平靜的像一片湖水，輕盈的像一團柳絮。我想起了敬堯的話，是啊！我們的愛，沒有傷及任何人，沒有錯誤，更沒有罪！因為不想讓自己成為社會大眾眼中“罪人”，便去毀掉他人的幸福，那我們才是十足的“罪人”吧！
這幾個月過後，我再也不失眠了！我能夠平靜地面對自己了！以前的疲憊都讓它隨風而逝吧！
我走過一個荒廢的建築工地，走著走著，聽到了陣陣哭聲，是一個小嬰兒的哭聲，看著嬰兒粉嫩的臉龐，我似乎看到了希望，我也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未來的路應該通往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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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走進病房，屏住呼吸，病房裏住著好幾個病人，都有家人照顧著，唯有敬堯一個人在那裏靜靜的側臥著，像一個等著媽媽來接回家的孩子一般。他背對著我，穿著醫院裏的病服在床上靜靜的躺著，打著點滴。病床旁邊的垃圾桶裏的垃圾桶裏沾滿了血，床下潔白的地板仍然有未擦凈的血漬。
我靜靜地走過去，摸了摸敬堯單薄的身體，他瘦弱的仿佛一位老人，穿著寬松的病服。一個月來，我只是看著穿著臃腫大衣的他，卻不想他竟然瘦弱到了這樣。淚水在眼睛裏打轉，快要流下來了，我忍住眼淚，擠出微笑問道：“還好嗎？”
他翻過身來，蒼白消瘦的臉龐，沒有一點血色，仿佛化了裝的演員一般，他驚異地看著我。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會按時吃飯！你也要哦！”我忍住淚水微笑著對他說道。
看著我，他也吃力地擠出微笑輕輕地說道：“我很好，我會戰勝病魔的！”
“我相信你！十年前那個不服輸的劉敬堯現在就在眼前！我相信你！”我仍舊微笑著對他說。
“恩，我會.。”話還沒說完，血液就從敬堯的嘴中呈噴射狀濺出，潔白的地面頓時就被染紅了！周圍的病人家屬都紛紛嘆息並遮住了病患的視線，仿佛害怕看到自己親人的未來一般。
我平靜的接受了這一切，趕緊叫來了護士，護士小姐說這是胃出血的正常狀況，並囑咐我幫敬堯擺好睡姿，防止血液倒流窒息。送走了護士小姐，我靜靜地拿出白毛巾擦了擦他的嘴，並給他用溫水漱了口，然後擦凈了地面，並換了新的垃圾桶。
“讓你看到恐怖的一幕了！”敬堯淡淡地說道。
“我喜歡你，所以不害怕！”我看著他認真地說。這是認識敬堯十四年來，第一次對他說“我喜歡你”。
敬堯的笑凝滯了，仿佛夜間隨風靜靜搖曳的夕顏花，潔白而美麗。
“身上疼嗎？”
“疼，很疼，還很餓”
我坐下來靜靜地握住了他的手，冰涼有些枯黃的手，仿佛一片久未逢甘霖的荒地面，那樣幹燥粗糙。
“我在你身邊一直都在！”
“恩恩”他笑著回答道。
“我感覺自己很幸福，尤其是現在可以靜靜地握住你的手！”
“恩恩，我也是！”
看著敬堯靜靜的睡去，平穩的呼吸聲，我暫時放心的松了他的手，輕輕地走出病房，找來了護士小姐，通過他找到了敬堯的主治醫師。我走進主治醫師張醫生的辦公室，靜靜的坐下。
“你好，請問你哪裏不舒服？”
“哦！不，我是問一下您的病人劉敬堯的情況！”
醫生疑惑地望著我，說道：“請問你是？”
“我是劉敬堯先生的哥哥，是組合家庭！並不是親生的哥哥！”
“哦！這樣啊！”
“恩恩，所以想問問你他的情況！”
“他啊！哎！挺可惜的！估計就是一個月的時間了！”聽了他的回答，我終於感覺自己最終還是沒能逃過老天爺的懲罰，掉進了那深不可測的懸崖！那一刻我只感覺了身旁呼呼的涼風，還有眼前漆黑的視野！
我深吸了一口氣，閉了一下眼睛，隨即又顫抖的問道：“怎麽會這樣呢？”
“他們公司和我們醫院有合作關系，所以定期都會到我們醫院體檢，剛開始他只是由喝酒引發的普通的胃病，後來就是胃出血、胃潰瘍，那時候我警告過他不能在喝酒抽煙、吃飯要規律，可是每次見他他都滿腹愁容，並不在意我的話，結果就發展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真的.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嗎？比如出國治療？”我哭著問道。
“這個我不能妄自下結論，但是他的身體狀況可能已經撐不到那個時候，而且已經轉移了，也就是說他可能已經不是簡單的胃癌了！”
出了張醫生辦公室，我囑咐好護士小姐，便匆匆離開了醫院。
那一晚，夜幕中竟然繁星點點，月亮也出來了，那樣迷人，那樣靜謐。只不過依舊是幹冷的風。誰能想到昨天還下過大雪呢？事實總是那麽多變，轉眼間我緊緊握住的他便要永遠的隨風而逝！
我走在回家必經的公園裏。思緒觸不及防的襲來。一個多月前，皚皚白雪中，我和敬堯也是在這條回家的路上，那時我滿腔都是重逢的喜悅，似乎那雪都是醉人的春雪！然而現在在這依舊寂靜的公園裏我都仿佛聽到陣陣悲鳴！我拖著沈重的雙腿，淚水還是沒能忍住流了下來，我坐在了公園的長凳上，北風風幹了淚痕，只留下寒意！我點起了一支煙，靜靜地抽著。我環顧了一下四周，兩邊粗壯的梧桐樹幹，樹梢的枝條上靜靜搖擺的殘葉，遠處起伏的草坪地，還有草坪那頭深沈的松樹林。
“敬堯明天能不能看到了呢？會的！明天一定會的！那麽後天呢？也會的！那麽一個月後呢？“
心中的另一個我再也回答不了我這個問題了！總有一天這裏的風景再也不會出現在敬堯的眼中！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此刻仿佛不只是敬堯要死去，我仿佛也要死去！看著這裏的一草一木每一秒心情都會不同，急不可耐的想記住它們每一秒所呈現的線條紋理，然而奈何時間還是以相同的速率流淌著！
一個月前，望著重逢後的敬堯，我信誓旦旦地說道即便有老天爺的懲罰，我還會緊緊地抱住敬堯！望著蒼白的月亮，我想起了敬堯蒼白無力的臉。我頓時扔掉了手中的煙頭，跪在了地上，指著天空嘶吼道：“這就是你對我的懲罰嗎？他到底犯了什麽錯？為何要這樣折磨他？我.我.我求求你不要帶走他！老天爺，我錯了！別再折磨他了！”然而這單薄的話語很快隨風而逝，只留下我在風中哭泣！
回到家，母親從沙發上跳起來。
“怎麽才回來？打你電話也不接！你又去見他了？不讓我和你爸活你就去見吧！”
沒有理會母親的怒吼，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物，在衣櫃的深處我意外地發現了那盤敬堯留下來的磁帶，上面還纏著那張寫有“愛不需要說抱歉”的字條！我停下了手中的活動，靜靜地望著那盤磁帶，早已陳舊的封面，整齊的磁帶圈。我想起了十年前敬堯在只有一個觀眾的音樂廳裏動情的演唱，那依舊是我聽到的最美妙的歌聲！我拿出一直保留的老式覆讀機，播放了那盤磁帶！不一會兒就流淌出了敬堯清脆細膩聲音。
我靜靜地聽著，淚水模糊了雙眼。
“多想回到那個秋季，永遠的留在那裏該多好！”我自言自語道。
那首《秋意濃》很快就完了，隨即傳出了混雜的聲響，我走過去準備關掉，就在我打算關掉時，卻從錄音機裏聽到了敬堯的錄音留言。
“四年裏，你從未對我說過”我愛你“，我一直在等，現在看來還是沒等到！我從沒有後悔愛上你，一直都是！四年前，剛來大學時，我單純的只知道愛這個字有多少筆畫！現在我已經會寫了！我懂得愛一個人，也許就是即便說了再見也為對方祈禱祝福吧！祈求他每次都有好的福氣！祈求他每次都能化險為夷！現在我在這裏祝福你！一定要比我過的好哦！恩..。還有你一直問我畢業在那裏發展，其實我一直都沒和你說實話，畢業後我會留在你所在的城市，可能我感覺得出遲早會有一天我們會分開，可是還傻乎乎的想著畢業後如果在一個城市說不定還會突然遇見，如果在不同的城市，畢業也許就等於真的永不再見吧！如果真幸運的有一天在大街上遇見了你，希望你還沒忘記我哦！再見！希望再見！”最後的再見能夠明顯地聽到敬堯的啜泣。
十年前的錄音時至今日我才發現，然而這一次我們可能真的要說再見！我伏在床上不自主的嚎啕大哭起來，原來在悲傷與遺憾面前，眼淚有時真的不夠用！
我拖著行李，出了房間門。
“你要幹嘛？還要和他一起住？你要是出了這個門！以後你就不是我的兒子！”母親怒吼道。
我放下行李，面對著母親布滿淚痕的臉！平靜地說道：“媽！這麽多年了！您依舊是這個樣子！從不關註您的兒子真正需要什麽？小時候不懂事，認為你都是對的，放學關在屋子裏寫作業，到高中我還以為一直認為童年就該是這樣！”
“你這麽說！是我束縛你了？是我影響你了？我辛辛苦苦是為了誰？”母親指著我說道。
“小時候，一直過著既不快樂也不悲傷的日子！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參照物，何來悲傷快樂？你撐起了我們這個家，畢業後，看著你們期盼的眼神，我又何嘗不急？你知道我會下班後望著霓虹燈眼淚不自覺流出來嗎？你知道我會在半夜醒來再也睡不著嗎？你知道曾經有一段時間站在公司高樓的窗前我有過跳下去的沖動嗎？”我含淚說道。
聽了我的話，母親詫異地望著我，顫抖地說道：“為什麽你會這樣？”
“太累了！背著包袱戴著面具生活太累了！裝作愛一個人娶一個人生活一輩子太累了！你從來都不會認真的聽我說話，也許在你眼裏，我還是高中是那個孩子，凡事你都不放心，可我已經長大了！我需要的不是準時的早中晚飯，而是聆聽理解！”
母親靜靜的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眼睛一直望著地面。
“敬堯得了胃癌！快死了！也許這就是懲罰吧！今天我不出去照顧他，恐怕今天晚上死的就是我了！爸，您好好照顧媽！”
隨即母親痛哭了起來！我出了家門，消失在深沈的夜幕中。
我拜托同事請了一個月的假期！並將敬堯轉移到了單獨的病房！隨後的每一天我都是在這裏陪著敬堯，陪他說說話，唯一的遺憾每一日都是那麽快便夕陽西斜！
就那樣靜靜的過了半個月，敬堯恢覆的還不錯，可以吃簡單的流體食物，對於家裏，我能做的只是短信問候或者打個電話了！
一天下午，在給敬堯打飯時，剛出病房門，就撞見了父親母親的背影。
“媽！對不起！不該那樣對你說話！”
“別叫我媽！好好照顧，照顧好了趕緊回家！”母親沒有回頭，依舊是那樣嚴厲的聲音，說罷後便快速的走開了，只是遠遠的望見了母親抹眼淚的動作。
“別怪你媽！我跟她生活了大半輩子了！她就是嘴厲害！”父親走過來對我說。
“恩，我明白！”
“那天你走後，你媽哭了很久，哭完後還問我自己是不是平時比較少聽兒子的想法，她說她也沒想到你日子過得這麽苦！別看你媽剛才嘴上說的厲害，她心裏是很牽掛你的！這也是她讓我給你的！密碼是你生日！”父親語重心長地說。
說著父親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我卡裏還有錢呢！這錢你自己用吧！”我推脫道。
“拿著吧！還有小趙是個好姑娘，送走他，好好和小趙過日子吧！我們老了折騰不起了！”
我沒有回答。父親走後，望著父親瘦小的背影，心裏一陣寒酸。
“你家人來了？”敬堯問。
“恩！來看看我！”
“陪他們吃頓飯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都走了，以後吧！”
“這幾天啊！我就在想啊！外面的天有沒有變化？外面的情致有沒有變化？”
“等你好了，我帶你出去看看！”
“恩。我也想明白了，以前總覺得一切東西都會變化，一分一秒都不會停下來！可是這幾天想一想的確變化都會有，可是肉眼看不出的我們都不會說它是變得吧！我們都是普通人，不是哲學家！所以公園裏的景色估計會和十多天以前一樣！一些大家固定認為的東西幾千年來都不會變它的內核吧！”
“恩恩，有些東西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男女相愛數千年來被人歌頌，有了牛郎織女、羅密歐與朱麗葉這樣為人惋惜的愛情，可是歐洲古代因為篤信天主教，被人燒死的同性愛情有多少呢？國內又有多少呢？恐怕沒人有這個興趣去過問吧！“
“哎！我們都是普通人，也沒有辦法啊！”我安慰他道。
“畢業後，我一直不明白你和我分手的原因，以為只要兩個人在一塊就不必懼怕什麽！可是當我媽談起該找老婆的時候，我才明白你為什麽離開我？才明白遲早你都會離開我！”
“我現在就在你身邊！這次不會了！我保證！”我堅決地說道。
“找工作的時候明白了生活的艱辛，也明白了有些事我們也是被逼無奈，我們不得不在大白天裝出一副好哥們的場景，不能牽手更不能擁抱！即便晚上也要東張西望，生怕被人發現了什麽！有一段時間既不想工作，也不想出去，只想靜靜的坐在那裏，想試圖說服自己我和你之間並不是所謂的愛情！然而最後還是沒能將自己說服，也沒有想明白！”他虛弱地說道。
“不要再去想那些也許根本沒有答案的問題了！我現在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讓我說完吧！也許以後就沒有機會了！”他淡然地說著，抿了抿幹燥的嘴唇！
“別亂說！現在哪有治不好的病！”
“我結過婚！”他接著說道。
“什麽？結過婚？”我詫異道。
“25歲那年結了婚，和一個縣裏單親家庭的女孩結了婚，那幾年過得稀裏糊塗，一點方向感都沒有，不明白每天過的是什麽，只是感覺母親一個人憑著教書的微薄工資把我拉扯大真的不容易，那時候很幼稚就感覺結婚像是報父母恩一樣！於是就和一個同樣單親家庭的女孩結婚了！”
“恩恩，後來呢？”
“那個女孩很愛我，也許是從小就沒有父愛吧！她很依賴我，很照顧我，仿佛害怕她對我不好，我就會離開一樣！婚後，我像是對待親人一樣對待她，但對她永遠也提不起愛情！我們沒有過性生活，每天晚上即使看到她的躶體，我還是沒有一點做愛的沖動！她從開始的羞澀到後來的疑惑與不解，我都看在眼裏！可我沒有任何勇氣向她坦承自己！只是想著有了她，我就不會辜負自己的母親了！”
“恩恩，這些年你是這麽過的？”
“恩恩！我想每個和我們一樣的人都是這樣的吧！後來她無意間看到了我大學時的照片，尤其看到了我和你的照片，看了我大學時曾寫的文字，就明白了！但她並沒有對我說什麽，只是每天很消沈，喝酒抽煙，我也只是簡單地勸她註意身體，並沒有多問什麽，煤油給予她應有的關心！直到有一天.。“
說到這裏，敬堯停了下來，一滴眼淚從他眼角中滑落，靜靜地在他蒼白的臉龐上流淌。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仿佛在回憶一件很痛苦的事。
“怎麽了？你？”
“沒”他小聲哽咽著，隨後他繼續說道：“直到有一天，我一下班，她喝的酩酊大醉，她在給她的母親打電話，隨後打完電話後，她就打開了房間裏的窗戶，爬了上去，她哭著對我說：“為什麽要這樣對她？不愛她為什麽要娶她？為什麽我要和她父親一樣都要離她而去？”說罷，還來不及我反應，她就跳了下去！七樓的高度，當場去世！我永遠都忘不了她臨走前絕望的眼神，如死灰一樣！那是怎樣的絕望感幻滅感啊！我害死了一條人命！伏在窗戶上望著樓下水泥地上血泊中的她，我.我.哎！我好恨自己！”我哭著說道。
“不要這樣，你也不想這樣！好好照顧她的家人吧！別想這些事了！都過去了！”
“她母親後來發瘋的哭著質問我他女兒到底犯了什麽罪？我要這樣折磨她，她只是想靜靜地想找個人愛她犯了什麽錯？那句話觸動了我，是啊！找個人愛自己有什麽錯？愛一個人又有什麽錯？愛本就無罪！那件事不管怎樣終究是我對不起她們，我本以為娶個女人，給她物質上的一切，尊重她，即便不愛她，自己也沒有什麽錯！可那時候我明白了，正如我需要你的愛一樣，她也需要一個男人的愛。我無法和你在一塊，迫於無奈找了她，不過是造就了她像我們一樣都得不到愛情的悲劇罷了！因為自己，而剝奪別人擁有愛情的機會，那我們還有什麽資格向別人展示自己的愛情呢？”
“其實我沒有告訴你，我父母也介紹了女孩給我，只是我一直推脫而已！想一想也是啊！所以一直是比較暧昧的態度，但是有時候暧昧的態度也會傷害人！暧昧的半推半就也是會影響別人的！”
“後來的一段時間，我辭了工作，每日都靜靜呆在房間裏，想著她的不好也許會讓自己好受一點，然而腦子裏卻總是她的好，揮之不去！每天在黑暗裏呆著，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之前一直不明白的問題。男女之愛無罪，同性之愛卻被世俗界定為禁忌愛、有罪的愛，作為普通人的我們為了不想成為有罪之人，都不得不屈服於世俗一個個去結婚，然而後來呢？因為自己，剝奪了一個無辜的人的獲得愛情的機會，我們到底還是犯罪了！到底哪種罪責大呢？想到最後唯一的解釋只能是愛本無罪，我們每個個體都有擁有平等的愛情的權利！愛情是人與人之間情感的紐帶，這種紐帶不該有固有的形式！男女之愛是這樣，同性之愛也是這樣。我們不能再做那種傷害他人的事情了！延續了幾千年，許多人都只想著去遵守，卻從未想過為什麽？為了遵守一些傳統傷害別人的事情我們是否還要做呢？”
我望著窗外，不知道該說什麽！敬堯說出了我埋藏在心裏已久的話，我無言以對！只是靜靜地聽著。
“黑夜裏夕顏花該開了！不管別人承不承認，它是一種美麗的花，即便沒人欣賞，它還是一種美麗的花，幾千年前人們的夜晚從日落時開始，現在呢！已經到底是不夜城了！總有人會欣賞到美麗的夕顏花的！”我靜靜地說道。
“恩，是啊！夕顏花。”敬堯眼神望著潔白的天花板一動也不動，也許是他在想念大學時我和他一起看夕顏花的情景吧！
“很久沒看夕顏花了！已經天黑了，我想出去看夕顏花。”他望著天花板說道。
“大冬天的，哪裏會有花啊！”
“去吧！”隨即他吃力地撐起身子，從床上坐起來，準備下床！我趕緊攔住他，望著他骨瘦如柴的身子，我含淚說道：“好的！你要去看，我陪你！你等一下！我去拿一些厚衣服！”
我背著敬堯從醫院的後門悄悄地走了出去，盡管知道敬堯自從得病後，體重下降了不少，但是當背起他的一剎那，還是讓我吃了一驚，我像是背著塑料模具人一樣輕盈，寬厚的衣服中再也感受不到他腿的形狀輪廓。
“敬堯，我們去哪裏找夕顏花？”
“中央公園！”
我頂著冬日的寒風，一步步向中央公園挪動。這幾日，金色的陽光布滿蔚藍色的天際，連那深沈的藍色似乎也變得輕快明亮起來，似乎春天已經提前來了，盡管枯黃的枝條依舊在幹冷的北風中搖曳，盡管我行走的路上依舊枯黃遍野。眼前的昏黃的路燈燈光、眼前繁忙的交通、眼前行色匆匆的行人、眼前深藍的夜幕，一切都是那麽普通，多麽平常的一個夜晚啊！從沒想過平日裏一個普通的夜晚，此刻我會如此認真的觀察，並希望一輩子都這樣，或者說地球永久停留在這一刻！
背上的敬堯一動也不動，我仿佛真的是在背著一個無生氣的模具人一般，眼前的紅紅綠綠的燈光模糊了，我流淚了，風過之後，除了寒意，還有真真切切的現實感，似乎連眼淚都在提醒我“這不是自己一直祈求的噩夢，而是可以觸摸、可以描繪、可以記憶的現實。”
“老天爺，如果你真的公平的話，請把我也帶走吧！我不會怪你！”我含著淚在心裏默念道。
“敬堯，冷嗎？”
我只聽到耳旁的風聲，沒有回應！
“敬堯？敬堯？別睡！快到了！”我忍住淚水說道。
“恩，到.到了.嗎？”敬堯吃力地小聲說道，仿佛沒有回答。
聽到敬堯的回應，我暫時松了口氣，就像是等待判決的死刑犯，聽到了暫時休庭的決定一般。
“一會兒就到了，還有五分鐘，不要睡啊！我有故事要給你講！還要聽你唱歌呢？”我哭著小聲說道。
“恩，青涯，我終於實現我的願望了，兩個都實現了，人生.已經圓滿了！”
“哪兩個願望？”
“一個是聽到你說”我愛你“，另一個就是你背著我去我想去的地方，都實現了！夠了！真的夠了！我該知足了！”
“恩，我以後會每天都背著你，直到我老了，背不動了！”
“恩”
“我也有願望沒實現，所以敬堯一定答應我，給我這個機會啊！”
伏在我背上的敬堯此刻沒有回答，面前依舊是這匆忙的都市，耳旁依舊是呼呼地北風。
“到了嗎？”
“到了！在哪裏找？”
“到那個梧桐大道吧！我想坐在大道中央，透過樹幹留出的狹長天空，去數星星！”
“是那片“銀河”對嗎？“
“恩“
我背著敬堯走在了無一人的梧桐大道上，踩著松軟冰冷的梧桐落葉，我找了梧桐大道的中間位置，小心翼翼放下敬堯。我們坐了下來，他靠在我的肩膀上，靜靜地數著星星。
靜謐的夜，四周都是深藍模糊的影像，模糊的仿佛是虛幻的一樣！只能憑借記憶和殘存的輪廓判斷那是一個個粗壯的梧桐樹幹。我是在看老電影嗎？虛幻的老電影嗎？手無意間碰到了地上的落葉，那樣涼、那樣潮濕，這的確是在現實中！北風一陣陣的來，黑暗中茂密的梧桐樹枝咯吱咯吱作響，除了梧桐樹，這裏沒有別的景致！除了我們，這裏沒有別的游客！不，還是有幾片未掉落的梧桐樹葉的。
“星星好美，亮晶晶的，每個人都可欣賞到的景色！“敬堯說道。
“恩，自然的景色，未經雕琢，是最美的！只是欣賞的人太少了！”
“就像夕顏，總會有人欣賞到的！”敬堯淡淡地說。
“恩！我就是第一個！”
“冬天.冬天會有流星嗎？”
“靜靜地等著就會有的！”
“我.我好困啊！”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呼呼的風聲、模糊的景象和那繁星密布的天空！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了！聽著呼呼的風聲，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只能靜靜的任淚水流淌！
“別，別睡！靜靜地等才會有流星！”
“哦！”
敬堯像一個失去支點的木偶人一般滑落在我的懷中，盡管動作很輕微，可我能夠感覺出他在靜靜地朝我身上靠。
“冷嗎？”
“恩！”
“冷的話，就在我懷裏躺一會兒吧！”
梧桐樹梢上那幾片殘存的枯葉依舊在寒風中掙紮！也許不久之後，也要像大多數枯葉那樣隨風而逝吧！
敬堯緩緩地翻了個身，在我的懷中，望著那清冷的天空！
“敬堯此刻在想什麽呢？我不敢設想，如果是我，也許我會在想著明日的夜空會不會能見到呢？如果真是這樣，那是多麽悲涼呢？就像是暮春的落花、秋日的落葉那樣縱使不願意，也只有無奈無助吧！”我心裏想。
“如果我死了！告訴我媽，我是出車禍意外死的！別讓她知道我是得病死得！知道我得病的話，我怕她會一直內疚沒有幫到我這個兒子！”
“別.別胡說！你.你不會的！”我望著遠方啜泣道。
“我對不起她，我的另一個母親，她的媽媽。她跳樓之後，她也精神失常了！我留下的錢，都留給我兩個母親吧！一輩子為兒女，不容易！咳咳咳”
從敬堯嘴裏又噴射出大量的血液。
“我們現在就回醫院！“
“別忙活了！我知道，就在今晚了！再讓我靜靜地看看你！”
夜幕下，敬堯蒼白的臉龐，一動也不動的無力的眼珠，沾著血的嘴唇和下巴。
“別說了！不.不會的！“我摸著他的臉龐顫抖的說道。
“手還是那樣溫暖！好困，好累！”
“不，敬堯，我還要聽你唱《秋意濃》呢！敬堯，敬堯”我貼著他的臉哽咽道。
“秋意濃，離人心上秋意濃，一杯酒，情緒萬種.。”
歌聲就此戛然而止，像是一首因斷弦而戛然而止的曲子，那幾片枯葉終究還是抵不住寒風，隨風而逝了，在風中越飄越遠，不知是何方向！
“我還在聽！我還在聽！你沒唱完.沒唱完.我.我.還在.還在聽！”
敬堯一動也不動躺在我的懷中，永遠的睡去了！敬堯蒼白的臉龐，掛著淺淺的笑容！
“睡吧！我的摯愛！我愛你！”對著冬日的冷風，我絕望的說道。
敬堯死後，我平靜地處理完他的喪事，安頓好了他的家人。但奇怪的是任何場合我都沒有哭泣，我冷漠的像一個局外人！敬堯走的一個星期後，半夜裏，在睡夢中我又看到了敬堯的樣子，是那樣的真實，然而當我去觸摸時，才發現夜裏的空氣是那樣的涼！終於在一個星期後，那天夜裏，和第一次接到他的短信非常相似的夜裏，我哭了很久很久！從那以後，半夜裏，我再未在夜裏兩點多醒來。可是我也似乎不再會笑了。
家裏人告訴我趙詩以要結婚了，對方是一個政府公務人員！面對著長籲短嘆的母親，我則感覺這才是對於趙詩以最好的結果！
“媽，對不起！”
“哎！你大了！隨便你吧！”母親平靜地說。
“媽！”
“我老了！管不了你了！你自己好好衡量吧！做對的事！我和你爸，你就不要擔心了！”
回去工作一個星期，處理完所有的工作後，我靜靜地向上級遞交了辭呈！帶著面具的疲憊生活是該結束了！過慣了夜晚的生活，那一刻才真正找尋到了溫暖的陽光！我已經能夠平靜地認識自己接受自己了！不再去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所謂的“秘密”了！回去的路上，心情異常的平靜，那是三十多年來的人生少有的平靜，平靜的像一片湖水，輕盈的像一團柳絮。我想起了敬堯的話，是啊！我們的愛，沒有傷及任何人，沒有錯誤，更沒有罪！因為不想讓自己成為社會大眾眼中“罪人”，便去毀掉他人的幸福，那我們才是十足的“罪人”吧！
這幾個月過後，我再也不失眠了！我能夠平靜地面對自己了！以前的疲憊都讓它隨風而逝吧！
我走過一個荒廢的建築工地，走著走著，聽到了陣陣哭聲，是一個小嬰兒的哭聲，看著嬰兒粉嫩的臉龐，我似乎看到了希望，我也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未來的路應該通往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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