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鎮依舊還是兩年前花令時來時的樣子，就連山腳下的那座他住過幾晚的孤兒院也依舊是那副年久失修的樣子。

不過裏面的人大概已經成年離開的離開，被領養的被領養、當然，這其中有生離，也會有死別，但同時也會進一些新的被家人所拋棄的孤兒們。

所謂物是人非，說的應該就是這樣的場景。

亞倫依舊在給鎮上的人畫畫，僅靠那一點點的收入補貼著窮苦的孤兒院。

花令時已經跟著他一天了，看著亞倫不斷地穿梭在幾個貴族莊園之間，為莊園中每次都會穿著不同的華麗衣物的小姐們作畫。

“這些人會死。”哈迪斯說道。

“嗯？”花令時沒沒明白哈迪斯指的是什麽。

哈迪斯道：“如今的亞倫已經得到了冥王之力，這樣的他再給別人畫畫的話，那些被他畫的人的結局只能是死亡。”

“那如果我們把力量就此收回呢？”花令時問。

哈迪斯沈吟了一陣：“理論上來說，是可行的。不過由於他們已經被得到冥王之力的亞倫畫過，就算我們及時收回力量，生一場大病什麽的他們恐怕還是免不了。”

“既然這樣，那還等什麽？”花令時說著便向著臂彎裏夾著畫板已經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正向著孤兒院的方向走去的亞倫走去，反正大家都是認識的，不是麽。

“亞倫。”就在亞倫馬上就要踏進孤兒院的院門時，花令時開口叫住了他。

“你是……花令時？”亞倫扭頭順著聲音向他看了過來，並在幾分鐘後認出了他，“不、不對，不是花令時，那就是花令辰了？可是……感覺上……”

不得不說，擁有了冥王之力的亞倫，變得敏銳了不少。

花令時看著亞倫露出溫和的一笑：“我是花令時。好久不見了，不請我進去坐坐麽？”

“啊，請、請進。”亞倫這才發現，他們還在孤兒院之外就開始說起了話，真是太失禮了。就算是為了天馬，也該把人請進屋裏慢慢打聽。

“天快黑了，請等一下，我把燈點上。”走進屋子的亞倫來到開啟的窗戶前，把窗關上，拉上了窗簾。拉上了窗簾的屋子有些陰暗，只有非常微弱的光芒透過破敗的窗簾上的破洞投射進來，亞倫摸索著找到了燭臺，劃了根火柴，把煤油燈點了起來。

“亞倫……”花令時從後面慢慢地接近了他，伸出雙手蒙住了其雙眼，就像是在玩‘猜猜我是誰’的游戲一樣。

“花令時？”眼前突然而至的黑暗嚇了亞倫一跳，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花令時作為只是才見過兩面的半熟人，怎麽會對他做出如此親昵的舉動。

哈迪斯告訴花令時，收回神力的方法有兩種，其一就是像杳馬殺了花令辰的身體奪取冥王神力一樣殺了亞倫，而另一種方法便是——吻上去，把屬於自己的冥王之力吸回來。

但這兩種方法花令時顯然一個也不想用。

所以他選取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人的眼睛通常能夠反映靈魂深處的東西，因此透過眼睛，他也是能把哈迪斯的冥王神力重新奪回來的。

可隨著那些黑色力量的湧入，花令時能感覺到從自己喉部湧起的越來越腥甜的味道，越是壓抑著越為痛苦，直到最後“噗”的一聲，一口血被噴了出來。

『停止，快停止！』花令時已經沒力氣開口，所以這會兒哈迪斯是透過意識對花令時說的，『我們的身體本就因為承載著兩個龐大的靈魂而到達了臨界點，就算有著掛鎖維系，那也只是堪堪止住了崩潰而已，這個身體早就已經無法再承受住如此龐大的神之力了！』

『可是不這樣的話，那些人就會死啊……』

『那些凡人死多少無所謂。可是我不想你出事，哥哥。』哈迪斯接過花令時身體的掌控權，把花令時之前導入自身的冥王之力重又推入了亞倫體內。

“唔……好痛苦……”亞倫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抽離，但沒多久之後又重新被灌輸了回來，自己幾乎完全無法承受住這股力量，難受得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樣的感覺在兩天前，那個奇怪的女人來找他時也有過，當時他昏過去了，再醒來時身上什麽奇怪的地方也沒有，害得他以為自己所經歷的只不過就是一場夢而已……但是，當這樣的感覺三番兩次的出現……

最終的結果是，花令時與亞倫都昏了過去。

尾隨著花令時來到孤兒院，目睹了一切的苦瓜大師長長地嘆了一聲，從角落的陰影裏走了出來，把失去了意識的兩人抱到了兩張床上，讓他們至少可以平坦地躺著。

額頭上傳來絲絲的涼意，花令時還未睜開眼睛，手便下意識地想要去摸一下感覺有些沈重的額頭，但自己的手卻無論如何也擡不起來。

“嗯……”費力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個優點眼熟的修女抓著他的手趴在床邊，從對方胸腔那規律的起伏來看，這修女應該是睡熟了。

“修女嬤嬤……”才開口花令時便閉口了，他從未想過自己的聲音竟會嘶啞到這種程度。

但即使是只有那麽一點點聲音，長久以來有著豐富的照顧人經驗的修女還是醒了，她看著眨巴著眼睛的花令時，柔聲問道：“醒了？要喝點水麽？”

鑒於自己嗓子的嘶啞程度，花令時無聲地點了點頭。

一碗水下去，花令時感覺自己好多了：“修女嬤嬤，你怎麽會在這裏？”記起來了，這個修女之所以看著眼熟，是兩年前，他為帕特裏克截肢時，就是她在一旁做的助手，兩年過去了，這個修女依舊還在這個困苦的孤兒院內堅持著。

瑪利亞修女道：“是帕特裏克回房間時看到你和亞倫都像是昏過去了，於是便來找了我。對於救命恩人不明原因的暈厥，帕克裏克可是很上心呢！”

“帕特裏克……他，還好麽？”花令時帶著些許的遲疑問，帕特裏克被他砍斷了一條腿，就算當時活下來了，但作為一個殘廢，在日常的生活中肯定有著很多不便的地方，如今兩年的時間都過去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後悔。

“帕特裏克挺好的，雖然少了一條腿行動有些不便，但好在有你給他做的輪椅和拐杖，所以他人挺樂觀精神的。你是沒看到，他發現你和亞倫昏迷時，那拄著拐杖沖出來的速度，幾個正在學走路的孩子都比不上他。”瑪利亞修女看著他，在微黃的燈光的影射下，瘦狹的兩鬢顯得陰影深陷，形銷骨立，“說起來你和亞倫是怎麽回事？怎麽會一起昏倒？”

花令時看著明顯看上去不是太好的瑪利亞修女，答非所問地問道：“修女嬤嬤，亞倫他，沒給你畫過肖像吧？”

瑪利亞修女被花令時問得楞了一楞，道：“畫過啊！亞倫那孩子給孤兒院裏的每個孩子都畫過畫。”

聞言，花令時從床上坐了起來，伸手拿下了前額上敷著的冷毛巾，對著瑪利亞修女道：“修女嬤嬤，能出去一下麽，我和亞倫有點私人的事情需要談談。”

瑪利亞修女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另一張床上的亞倫，輕聲道：“可是亞倫他還沒有醒。”

“不，他醒著。”從他剛剛問到亞倫有沒有給瑪利亞修女繪過像時，他那並不自然的一下呼吸便能知曉。

瑪利亞修女最後實在拗不過堅持己見的花令時，不過當花令時把自己是個醫者，這點判斷還是有的這樣的話說出來時，瑪利亞修女便再沒了以不放心兩人的身體為由想要留下來的理由，轉身出了房間。

花令時坐在床沿，看著就在他面前，躺在另一張床上的亞倫，開口說道：“你還想要裝多久？”

亞倫的眼睛猛地睜開，不得不說，擁有了冥王之力的他連氣勢也變得兇悍了。

“你和兩天前的那個自稱潘多拉的女人是一夥兒的，對麽？”他這樣問著，完全的開門見山，“你們為什麽盯上我？我只是一個孤兒，什麽都沒有，也給不了你們什麽。可你們卻一直盯著我，似乎從兩年前就是……”這時候亞倫想起了那個曾經才見面就強吻了他的女瘋子，那個瘋子的身影和兩天前的那個黑衣女人的相貌重疊在了一起，“我究竟有什麽能值得你們這麽註意的？”

花令時道：“如果我說，是你的靈魂呢？”

亞倫的瞳孔猛地一縮：“靈魂？你們……對我的靈魂感興趣？你們，難道是……惡魔？”

“惡魔？”亞倫的言論讓花令時忍不住笑出了聲，“就那種等級的東西，恐怕還不夠資格與吾等相提並論。”

“那你們是……”亞倫戒備地看著花令時，如果連惡魔都不夠等級與之相提並論，難道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更可怕麽？”花令時仿佛看懂了亞倫的眼神一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確實。”冥王哈迪斯，死之國的主宰，對於還活著的人來說，確實很可怕，“你知道麽，你有著一個純潔的靈魂，這靈魂純潔到了甚至能夠起到調和神識的作用，使得原本應該不能夠被普通人身體所承受的力量安穩待在被選中的身體內。

“所以，這就是我被你們選上的原因？”亞倫不敢相信地看著花令時，完全無法想象自己竟是無辜到了如此地步，只因為靈魂過於純潔就……

花令時的眉頭不悅地蹙了起來，只因為亞倫對他的稱呼：“我和那個叫潘多拉的女人並非一路，所以請你不要把我們一概而論。而選中你，更是那女人一廂情願地自作主張。這一次因為哈迪斯本體轉世的原因，根本就不再需要能夠承載其一抹神識的容器。但最後的結果卻是，你依舊被無辜地卷入了這場風波。”

“哈迪斯……冥王……哈迪斯？”亞倫被嚇到了。

“是的。”花令時突然湊近他，“想必你應該是能感受到的吧，那一股來自幽冥的神之力，強大、澎湃，難以讓人僭越。而就是這樣一股龐大的力量，就在你的身體裏，能感覺到，卻無法控制。”

“可、可是你剛才明明說，冥王本體轉世……不是已經不需要……我了麽？”亞倫磕磕絆絆地說道。

“但是我剛剛也說過，”花令時道，“潘多拉那個女人自作主張，把原本屬於冥王的神之力灌註到了你的身上，這就造成了你目前同樣可以被稱之為冥王。而作為冥王所給出的祝福可不是什麽好東西，所以，那些被你畫過畫的人，很可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死。”

“什麽？！怎麽會這樣？”亞倫被這個消息震得整個人都要傻了，“那要怎麽辦？”

花令時道：“我這次來找你的本來目的原本就是打算收回冥王神力的，那樣的話被你畫過的那些人頂多是生長大病，卻不會死。”

“那你就快收回去啊！”亞倫著急地大叫。

“可你剛才也看到了，我現在的這個身體，根本就無法接納下那般龐大的冥王神力，所以只能繼續委屈你了。”

而這時候，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處於震驚中的亞倫也終於是回過了味來：“你……你說收回冥王之力，那麽，你就是……”

“我不是冥王，但哈迪斯此刻與我共用著同一個身體。”花令時既沒有承認，但卻也並沒有否認，“但和你說了這麽多的，是我，不是哈迪斯。”

“你是冥王哈迪斯……可是，你卻無法收回我身上的冥王神力……這樣的話，那些被我畫過的人要怎麽辦？難道他們就真的只能等死了嗎？”亞倫喃喃說道，眼中望出去的是一片灰暗，他的世界，已失去了顏色。

花令時道：“暫時封筆吧，別再畫了。至於先前畫好的那些，把它們都銷毀了。”

亞倫看著他：“只能這樣了嗎？”

花令時道：“暫時恐怕就只能這樣了。”

“可是你為什麽要讓我來承受這一切呢？”亞倫看著他，楞楞地道，“明明你才是冥王，但是這一切的後果卻要我來承受……”

花令時的臉也扭曲了：“如果你要恨，就請去恨潘多拉，那個女人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杳馬和潘多拉，這一切事情的唯二始作俑者，杳馬有他關照，但潘多拉他也不會放過，如果不是這個女人下令冥鬥士追殺他們兄弟兩人，令辰最後也不會被杳馬輕易得手而殺死！他如今與令辰與亞倫也不會是這麽尷尬的一種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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