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大概只有十來戶人家的偏僻村莊，殘破的籬笆、剝落的墻體，以及破漏的瓦片屋頂無一不在向著人們形容本村的貧窮。

雖然太陽還依舊遠遠地懸掛在西邊的天際，但這個村子卻已經是戶戶家門緊閉，毫無人氣可言，給人一種萬分古怪的感覺。

花令時敲響了其中一戶人家的院門，想著他或許可以像對方提出借宿的要求，多日來風餐露宿的生活對他來說已經夠了。

花令時此刻迫切地想要一個能夠遮風擋雨的屋頂和一個能讓他狠狠地睡他個天昏地暗的大床。

但一整個村子的人仿佛商量好了一樣堅決不開門，哪怕花令時已經明確地對屋子裏的人道出他們在裏面也一樣。

花令時有些洩氣地倚靠在一家人家的屋檐下，看來今晚只能在這麽個方寸之地將就下了。

不過好在至少還有個屋頂不是嗎？花令時苦中作樂地想。

過來很久，久到花令時已經依靠在墻邊進入了睡夢中，身旁的門這時被悄悄地打開了一條縫，一個鋁制的簡易十字架被屋裏的人丟了出來，砸到了他的身上。

花令時被這個動作驚醒，睜著還未清醒過來的迷惘地雙眼茫然地向自己的身側看去。

“去！不要呆在這裏，我們不欠你什麽！”門的後邊，一個婦人手中拿著另一個十字架作勢想要向他揮舞著。

“這是……”花令時撿起之前那個砸落到他身上的簡易十字架，算是徹底清醒了過來。

“夫人以為，我是什麽？”花令時看著手裏的十字架，帶上了些許了然問。

屋裏的婦人很謹慎，她的手扒著門，不讓花令時往前邁出哪怕絲毫，她對著花令時道：“不管你是什麽，我們家不欠你的，快走吧！否則接下來可不是只用十字架來對付你了。”

花令時這時已經完全明白了，這位婦人真的是把他當成了某種不潔的穢物了。他笑著對婦人說：“這位夫人，我想你是誤會了，我是人，你看，我有影子不是嗎？我之前是在旅途中，走了好幾天才看到這裏有個村子，您行行好，容我在這裏住一晚，明天早上就走，不會給你添麻煩的。”說著他便從腰間掛著的荷包裏掏出了幾枚之前做命理師時所賺到的銀幣塞給了婦人，“這是費用。”

“這，我們孤兒寡母的……”婦人有些猶豫，但是看著花令時拿在手裏的銀幣又很是不舍。

“那好吧，”最後，那婦人妥協道，“但只有一晚啊，明天天一亮你就得離開。”

花令時點頭道：“當然夫人，我本就是這麽打算的。”

“那、那你進來吧。”婦人從門後讓開了半步，把花令時讓了進來，但從神情上看得出她還是有點猶豫，甚至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是對還是錯。

“夫人，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跟我說說，這村子裏是不是曾經發生過什麽，才讓你們對待陌生的旅人這麽諱莫如深？”花令時帶著一絲好奇問道。

“唉，”那婦人嘆了一聲，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後把她知道的都告訴了花令時，“那還不是兩年前，和今天一樣，有一對旅行的兄弟在傍晚時來村子裏借宿，村長好心收留了他們，但誰也沒想到的是，就在當天晚上，那對兄弟中的弟弟從村長家房子的二樓摔了下來，死了。”

“從二樓摔了下來？”花令時眨巴了一下眼睛，“那應該是意外吧？”

那婦人搖了搖頭道：“問題不僅僅是這樣，在那個弟弟摔死的當天晚上，村長一家也死了，一個活口都沒留下，沒人知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花令時聽著聽著就覺著這裏面好像還漏了一個人：“等等，你剛剛說，死的是那個弟弟和村長一家，那那位哥哥呢？他去哪兒了？”

婦人壓低了聲音道：“沒人知道，我只是聽說，那天晚上有人看到村長的家裏有黑色的鬼火在燃燒。有人說那對兄弟其實是從地獄逃出的惡鬼，到人間來找尋替死之人的。直到今天我們都還能在晚上聽到那個摔下樓而死的弟弟呼喚他哥哥而發出的哀嚎聲。你聽，就是這個。”

“嗚……哥哥……不要丟下我……哥哥……我好害怕……哥哥……嗚嗚……”

靜謐的夜晚，那個哭聲幾乎就像是在耳邊響起一般。

“是鬼夜哭。”花令時認出了這道哭聲的真諦，“對方似乎是有什麽未了的心願。而這心願的執念程度足讓他能以靈體的方式在人間徘徊。”

“你……”那婦人震驚地看他。

花令時笑道：“我是一個命理師，主要幫人看看風水什麽的，當然偶爾也會接一些抓鬼的工作。”

“那、那請求你幫我們把那個鬼趕走吧！村子裏的人都會感激你的。當然這些我也不要了，只要你能把那個鬼趕走就好。”婦人拿出了花令時先前給她的那些銀幣。

“不，”花令時搖搖頭，把那些銀幣重新推回婦人的手中，“這是夫人收留我一晚上應得的。”

婦人抓著手裏的銀幣，老實說她的確不太舍得還回去，但是……

“可是我們沒有錢請您幫我們驅趕那個惡靈。”婦人為難地說道。

花令時道：“放心吧夫人，你和你兒子兩個孤兒寡母的日子也艱難，這次我就當做好事了。而且這鬼魂究竟是不是惡靈還難說。”

“什麽意思？”婦人睜大了眼睛。

花令時聽著耳邊哀戚的哭聲，解釋道：“如果它真的是惡靈，這個村子不會只死了村長一家吧？要知道能夠擺脫冥府的桎梏從地獄爬出來的魂魄才是真正的惡鬼，如果那個現在正在哭泣著的靈魂是這樣的一個存在的話，我可以保證到今天這村子裏將不會有活人存在。”

“是、是這樣嗎？”

“恐怕就是這樣。”花令時接過婦人遞給他的一碗清水和兩片幹面包，和著水把面包囫圇咽了下去，“夫人不必太過擔心，等夜再深一點我就去會會他。”

深夜十一點，是陰氣最盛的子時的開始。原本可以聽到但卻始終像是被什麽遮掩住一樣的鬼哭便得更為清晰淒厲了起來。

花令時手裏舉著一支由那位婦人提供的蠟燭頭，上頭黃豆大小的火苗隨著主人的步伐而搖曳晃動，時不時的滅一滅而後又覆燃——這是陰氣過甚附近有鬼的征兆。

當然現下的情況還算好的，燭火不滅代表著對方對他沒有惡意，而一旦燭火熄滅，花令時就需要考慮用一些特殊的手段來鎮壓對方了。

花令時此刻正循著鬼哭的聲音向著村莊邊上的一片濃密的樹林中走去，聽他借宿的那位婦人講，這個林子的深處原本是村中的居民們的先人的墳冢，而自從兩年前村長一家一夜暴斃之後流傳出了有惡鬼出沒的傳言之後，就再沒有人敢踏入這個林間墳場一步。

火苗在指尖顫動，眼前的靈魂——或者說是眾村民口中的‘惡鬼’的模樣讓花令時忍不住為之動容。

“翠……”

綠色的發絲雜亂地黏連在形色枯槁的兩頰，額頭上的那個猙獰的傷口中仿佛還在向外流淌著粘稠的血滴。

是什麽原因，能讓即使已經成了靈魂的翠變得這麽狼狽？

“你……是誰？”翠轉身看向了叫住他的人，一雙泛著綠色幽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對方，眼前的人給他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但是他卻想不起來。

“翠，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你沒見過我，但是我曾經給你送過藥的，你還記得嗎？”花令時企圖喚起翠的記憶，因為就在他靠近翠時，翠身上原本平和的氣息突然就變得暴虐了起來。

按照這種現象，翠會被這裏的村民稱之為惡靈似乎也不是沒道理。

“哥……哥哥！”但花令時不知道是戳到了翠心裏的哪個點，他抱著雙臂痛苦地倒在地上叫道，“不、不可以！翠不可以拖累哥哥！翠不要拖累哥哥！為了哥哥，翠……翠可以去死！但是哥哥，這裏好可怕，有好多的陌生人，好可怕，哥哥……救救我……”

“翠！你怎麽了，翠？！”翠突然的激烈反應讓花令時著實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就想伸手去扶翠。

但他的手卻穿透了翠的身體，而後，指尖觸上了一抹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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