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嘉是個房產銷售，今年他二十五歲，入行一年了，還沒賣出過一套房。

不是因為他真像網上說的那麽面目可憎、看了要吐——相反，是因為他太帥了，帥得驚天動地，帥得慘絕人寰，帥得就不該當個賣房的。

房嘉第一天進中介公司就跟人打了一架。原因是幾位同事妹子吵著要帶新人，嘰嘰喳喳地領著他逛了一圈附近樓盤加二手房，送零食遞水細致入微。末了房嘉為了表示感謝，彎起眼睛露出白牙送給妹子一個大大的笑容，結果在大太陽底下硬生生把妹子給晃暈了。眼見著妹子腳下一歪，房嘉不得不彎腰去扶，妹子直接軟在了他臂彎裏。

——然後只聽到一聲怒吼，房嘉就被一壯漢壓倒了。這位仁兄是妹子男友也是同公司的銷售，之前看見房嘉的臉不放心就過來盯梢呢，一看果然如此！還有什麽好說的，直接把房嘉給壓骨裂了。

房嘉好歹算是山裏長大的，性子不算野也不可能讓人按著揍不是？忍著痛一翻身就用胳膊卡住人脖子幹了起來，兩人在地上翻滾，眼睛對著眼睛，鼻子對著鼻子，呼哧呼哧喘著氣擠壓、沖撞，滾著滾著，房嘉突然發現……對方硬了？……

經過這一番胡鬧，房嘉不得不套著石膏在租來的小破房裏休養了兩個月才見好。聽說還害得人家小兩口分手了。

房嘉果斷決定辭職，第二份工作也來得很順利。他連自我介紹都沒來記得做，就被人拉進辦公室簽好了合同——還是一家房產中介。

房嘉對做什麽倒是無所謂，反正這公司也是他胡亂走進來的。只能說明現在大街上中介公司實在太多，一條街上能有七八家。進去一看，都是男同事，沒女的，他也就放心了。

一個月後，房嘉正式上崗，把自己收拾得妥妥當當地帶著一對小年輕去看房。沒想到收拾得太妥當了，細碎劉海一剪，貼身挺拔的西裝一穿，嘴角略緊張微微一抿一翹一笑。完了，房沒賣出去，又分一對。聽說一個嫌對方粉太厚，一個嫌對方痘太多，看個房回來審美要求提高不少，互相覺得對方配不上自己，於是和平分手。

房嘉繼續努力，以莫名其妙的原因失敗幾次之後，終於有一個因情傷要去外地生活的房主走到了簽合同這一步。簽字那天，房嘉臉上不顯，內心也有點小小的激動，笑起來兩邊的酒窩也忍不住深了兩分。結果單身的女房東看了他會兒，又停下了筆：“還是不賣了，突然發現，這個城市也挺美的。”

…………房嘉的酒窩沒了。

周周轉轉過了半年還是零記錄，雖然老板一句批評都沒，工資照發，房嘉自己還是有點兒不好意思。晚上也開始留下來臥薪嘗膽，加班整理資料誓要突破零記錄。結果才第二天晚上，不知為啥也深夜加班的老板就在路過時按住了他的肩膀，貼著夏天單薄襯衫的手指充滿了摩挲意味：“小嘉，你還年輕，何必讓自己這麽累呢……”

我操你爸。

房嘉默默擡起腳，踢爆了他的蛋蛋。

這次事情鬧得比較大。房嘉為了躲麻煩，只得重新租了個破房子，拉起窗簾在家老老實實宅了一個月。

自從初一投奔山裏守林的爺爺之後，房嘉有很多年都沒能體會到“帥過頭”帶來的煩惱了。爺爺有時候也會盯著他的臉，用漏風的牙齒含糊不清地表揚：“我們圓圓長得真是好看。”——圓圓是他的小名，但房嘉也不可能當真是不。

因為他不肯離開爺爺半步，甚至不肯去上學，七老八十的爺爺很新潮地給他弄來電腦拉了網線在山裏自學。房嘉有時也在網上逛，看見成千上萬的人對著叫郭德綱、馮鞏倆老大爺叫男神，再一看，人家確實也看著可親，挺可愛的。他自愧不如，自然就更不會把自己的長相當回事了。

爺爺過世，才下山一年，房嘉總算發現，自己好像……長得挺麻煩？

這麻煩的確是現實意義上的。因為不能出去找工作，也沒什麽掉渣天的特長——臉不算，房嘉很快就彈盡糧絕了。吃了兩天青菜豆腐湯，摸著空蕩蕩的肚子，正想著百度點出路的房嘉眼一花就點進了百度X吧。

這裏很熱鬧，每點進一個小X吧，都有一種人流如織的錯覺。沒人看見他的臉，房嘉覺得很安心。心念一動，陰差陽錯地就註冊了一個賬號，在網上重操就業賣起了房。

房嘉也不是楞頭青，而是一番深思熟慮才幹了這活兒。首先他做了一年房產經紀，對本城的新樓盤了解頗深，負責這些樓盤的同事電話也存了不少。然後他又順藤摸瓜依樣畫瓢地搜索了全國主要城市的樓盤，以及X房網留下的負責這些樓盤的房產經紀的電話。房他是賣不出去了，沒這個天賦，那他就當中介的中介，賣消息唄。

房哥這種方式雖然煩人，但其實還是有不少人好奇來私戳房嘉的。房嘉現在別的沒什麽，就是閑。因此蹲在電腦前，態度誠懇，回話迅速，不卑不亢，就跟隨時會出現在X吧裏那廣告似的帶著爺們兒的利落，反而還真留下了幾個原本看熱鬧的人。

一傳十，十傳百，知道房哥不是機器人，X吧裏有空的人都變得喜歡偶爾來圍觀調戲他一下。房嘉從不反抗，見縫插針安利，碰見誰真需要買房的就記下來，跟人商量時間地點，轉眼就去叩叩或者電話裏聯系自己的原同事們：

“買房的，約麽？十塊一個。”

起先也就堪堪解決溫飽問題，還得一天到晚蹲守X吧。直到名氣大了，一黑客對他惺惺相惜——主要是也經常被說醜逼，主動賣給了他一個搜關鍵詞自動發帖的軟件，他才解脫了點兒。

不過因為出門仍舊經常惹麻煩，不是被搭訕就是被揩油，房嘉依然習慣宅在小出租屋裏，X吧私信一來就業務熟練地聊上。是以所有人都沒發現這軟件的存在，還時不時讚嘆他的敬業，無聊時就深情呼喚一番房哥。就跟10086似的，你不用擔心接不通的嘮嗑對象，誰不喜歡呢。

最近房哥的名聲在房地產經紀公司也傳開了。無他，消息多了，人群定位準了，大家的業績也就上升了。所以，大夥兒對這個名字還挺喜歡的。

陸驛程聽完整整一上午匯報，躲在樓梯間裏抽煙的時候，就聽到有幾個女孩在議論這個略為奇葩的名字。

作為本市房地產行業的老大，日升地產有自己獨立成熟的銷售部門，最近新開的高端樓盤也賣得火爆，其實並沒什麽需要他這個太子操心。不過剛回國的陸驛程

顯然對什麽都充滿了好奇心和新鮮感，因此，雖然有點吵，他還是漫不經心地叼著煙聽了下去。

“知道百度賣房的那個哥哥不～今天又打電話來啦～”

“當然，房哥嘛。雖然長得醜，但聲音也忒好聽了！上次我接的電話，聽他說‘請打10塊到招商銀行賬號XXXXX，謝謝’，媽呀直接想給他打個十萬過去！”營銷部年輕的女孩子像模像樣地學著，很快笑鬧在一起。

“你怎麽知道他長得醜，聲音那麽好聽說不定是個小帥哥～”又有人插話。

“別做夢了。沒見過他X吧頭像嗎？短短胖胖臉圓圓的腦袋還禿頂，跟郭德綱他弟弟似的。他自己還強調呢，那是他最帥的一張照片。”——那就是年輕時的郭德綱，房嘉為了更親民盜用的頭像。

“你們也別嫌棄人長得醜，有才就行。還有誰能在百度X吧賣房賣的跟房哥一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後面那些山寨的都被人黑死了。”

“就是～打‘房’字出來的不是房哥一堆人噴，主要是廣告語寫得太差了，沒房哥內正宗的味道啊～”

百度。賣房的。郭德綱。……還挺有趣的。網絡營銷，也是個值得研究的方向。

陸驛程熄了煙。等嘰嘰喳喳的聲音慢慢遠了，高大的身影才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短短的板寸下冷清又鋒利的眼睛略微瞇了瞇，才想起她們說的東西：百度X吧。

於是陸總晃回自己頂樓的獨立辦公室，打開電腦註冊了一個X吧賬號，隨意挑了個地方打下了一個字：

“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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