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和平日裏不太一樣, 冷酷的如同高天之上垂眸的神明。或許是因為直面了那雙眼睛的緣故。

神谷鳴一明知道在六眼的視野下，自己兜裏的蛋是藏不住的，還是用手臂不自然的擋了一下。

這下就更顯眼了。

幹、幹嘛都不說話？

他本來還覺得可以掙紮一下, 現在徹底放棄了，整個人都蔫巴巴的。

“我......”

“這個時候了，你還想著要站到傑那邊嗎？”五條悟打斷了他的話。

夏油傑卻不是剛才那副等死的模樣了, 明明半只腳都踏進黃泉了, 馬上也要被五條悟把另一只腳也擡進去，他還一手捂著傷口，一手握拳抵在唇邊低低的笑：“看來我還死不了咧。”

但他知道這只是一句玩笑。

“你還能完好無缺的坐在這, 多虧了鳴。”這話說的看似是在誇獎，但由五條悟說出來, 總讓人聽著像是在諷刺。

畢竟神谷鳴一本身是高專的人，又是五條悟的好友, 還是學生們信任的老師，如果神谷鳴一要站到夏油傑那邊, 對高專來說, 就相當於是會心一擊, 這樣的打擊, 學生們怕是一時半會緩不過來了，特別是乙骨憂太，對他太依賴了。

六眼的視野裏不僅看到了跟個黑夜裏的大燈泡一樣的蛋, 還看到了蛋中流淌著的咒力。

那是祈本裏香的。

五條悟頃刻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從祈本裏香手下艱難逃命的夏油傑本來絕對比現在受的傷要重。

夏油傑也想到了祈本裏香之前停頓的那一下, 很奇怪, 但不是完全無法弄清原因。

確實用了蛋的神谷鳴一更心虛了。

在夏油傑即將被裏香斷掉一條手臂的一刻, 神谷鳴一忽然就想起來夏油傑是怎麽死的了。

被五條悟殺死的。

那一刻他什麽都沒想, 本能就先那麽做了。

被摯友親手殺死的結局絕不能落在夏油傑身上，親手殺死摯友的結局也不能落在五條悟的身上。

他拒絕這種結果。

想想就令人窒息。

他拼盡全力，犧牲一切掙紮著活下去，不是為了繼續向命運妥協。

無需知道原因，如果他不想，那就去阻止。

抱著這樣差點被自己帥到的念頭一路跟到了這裏。

現在稍稍有點後悔了，畢竟被當場抓了個正著。

“鳴，到我這邊來。”夏油傑笑著對神谷鳴一伸出了手，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就在徹底告別這個世界前，和自己友人們再胡鬧一小下吧。

還不知道夏油傑已經認定自己死定了的神谷鳴一頂著最強咒術師的瞪視慢吞吞的走到了夏油傑的身邊。

“這就是你的選擇？他跟你說了什麽，讓你背叛我？”五條悟差點要被氣笑了，他瞪了眼只剩下半條命還笑瞇瞇的夏油傑。

他用的是“我”而不是“高專”或者“咒術師”。

“都沒有，我只是不能接受傑的死亡。”神谷鳴一老老實實的承認了內心的想法。

“怎樣都好，只有這個不行。”

五條悟詫異的看著他，有一瞬差點以為好友已經找回了情感，然而並沒有。

好友的表情仍然缺少波動，也許他自己也分辨不出他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說出這樣的話，念頭卻已經強烈到即便他還什麽都不明白，就做出了選擇。

五條悟怔忪著舒展了緊繃的身體。

夏油傑表情變了變，無奈中多了幾分柔色，“就一直保持現在這樣吧，鳴。”

堅持說著不接受夏油傑死去的神谷鳴一，在另外兩人眼中太孩子氣了，只有孩子才對天真的妄想報以希望。

如果他們註定走上相背的道路，就遲早會有這一天。

夏油傑和五條悟都覺得是神谷鳴一在逃避現實，神谷鳴一自己倒覺得還是有可行性的。

那兩個人想的，他怎麽可能不懂。

一旦放過夏油傑他還是會為了自己的信念不斷的嘗試消滅所有非術師，除了殺死他一勞永逸沒有別的辦法，起碼咒術界說什麽都不會放過夏油傑，即使他洗心革面了，也無外乎就是被咒術界送個死刑大禮包，撐死了多活兩天而已。

從夏油傑叛逃的那天起，他就沒有退路了。

這樣一個兩難的境地，讓神谷鳴一仍然不肯放棄的原因是之前收到的那條短信。

“咒術界很快就沒心情管傑了。”

“你要做什麽？”夏油傑有種不好的預感。

神谷鳴一沒有說話，握緊了兜裏的蛋，仰起頭看向天邊。

......

“全部監測點檢查完畢，所有胚胎指數正常。”

“還有兩分四十一秒。”

“一起見證新世界的到來吧。”

寬敞的廳內，占據整面墻的巨大屏幕上飛速閃過各種數據和圖形，坐在一排排電腦前的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們面容冷靜，內心的鼓點越敲越快。

最中間的屏幕上，一排又一排的近似橢圓形的不規則圖案每一秒都在發生著變化，密密麻麻的數量看起來頗為震撼。

所有人忙而有序的穿梭其中，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手中的工作，就像他們只是在完成一場普通的實驗。

“編號307-566好像是被人為的集中到一起了，這樣沒問題嗎？”

“不用管，繼續。”

“知道了。”

隨著倒計時越來越少，在場所有人都難免有些激動。

感謝夏油傑制造的動亂，讓他們從中得到了足夠多的負面情緒來為胚胎提供養料。

第一塊小屏幕上的畫面變成了蔚藍天空的一角，緊接著，所有的屏幕上的畫面都變了，那些覆雜的數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占據了整個畫面的......東京。

“倒計時三秒鐘，三......”

操作員推動了操縱桿，覆雜的按鍵被接連按下。

“二......一。”

蛋殼搖晃了幾下，裂紋由小變大。

哢嚓一聲，蛋殼碎了。

一只巨大的近似黃蜂的昆蟲從殼中鉆了出來，身上布滿了被切割過的肉塊，破碎的翅膀，和長滿鋒利牙齒的頭，它正不斷的向外散發怪異的粉末。

東京塔頂端，路過的人們被一顆縈繞著藍色幽光的黑色心臟吸引了目光，他們不知道，此時最不該做的，就是停下腳步。

下一秒，無數灰色的腿從心臟內伸出，糾纏著組成了人腦無法解讀的怪物。

盡管如此，人們看向怪物的眼中卻逐漸多了狂熱，他們就像看不到它可怕的外型，朝聖一般接近它。

恍惚間，腦中似乎出現了一道靜謐而溫暖的聲音。

【新星自我們的絕望中閃耀，

在它的光芒之下，眾生皆為平等。[1]

來吧，融入我，你將獲得新生。】

越來越多的蛋碎了。

提早預感到某種異動的江戶川亂步看向那些堆疊在一起的蛋：“開始了。”

上百枚蛋一齊破碎是種什麽樣的感受？

完全感覺不到新生的喜悅，只會讓人覺得詭異。

隨著一聲悅耳的長啼，一絲溫暖的火光自中心燃起，一只渾身燃燒著火焰的鳥兒張開翅膀竄向天空，而它蛋殼上的火焰卻沒有就此熄滅，向著周圍蔓延。

於是，他們就看著那火焰將其他的蛋燒的一幹二凈，那些蛋裏到底會冒出什麽，再也沒有人知道答案了。

“那真的是鳳凰嗎？”宮澤賢治眺望著那只高飛的鳥兒，興奮的說。

“當然不是了！”江戶川亂步說：“肯定是不好的東西。”

果然，就像它推測的那樣。

那只鳥燃盡了自身，變成一只黑漆漆的光禿禿的大鳥落在地面。

“先解決了再說。”中原中也單手按著帽子，從空中躍下。

察覺到攻擊意圖的鳥兒張開了翅膀，火焰重新在它身上燃起。

明明解決了那麽多的蛋，現在就只剩下這一只鳥了，江戶川亂步還是覺得哪裏不對。

這些蛋......那些人應該一直都在監控著蛋的狀態，他不知道蛋裏是什麽，未來機關一定知道，那些蛋堆在一起會被這只鳥燒凈，未來機關不會不知道，可他們什麽都沒做，甚至沒有一個未來機關的成員出現在這附近觀察情況。

是什麽，讓他們這麽自信自己的計劃不會失敗？

江戶川亂步有些怔楞的轉頭，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從這個位置，已經能看到海岸線了。

難道......

他一時啞然。

橫濱港灣的深海下，細小的氣泡連綿不斷的冒出來，搖晃著上升。

躺在海下許久的蛋晃了晃。

粉紅色的粘液隨著海流緩緩上浮。

“轉移仇恨，當更強大的敵人出現，他們就不會有時間管傑了。”

夏油傑看著他的眼睛再次追問：

“所以你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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