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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一謝塵緣,途歸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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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傾的眼睛就那樣好了。

這一切太過突然,那晚上發生了什麽事情他一點也不記得,就連楚修對他說的話都開始在記憶中模糊不清,他只記得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楚修正撐著鬢邊看他。

石室內依然很昏暗,倒也沒對眼睛造成格外負擔,他忍不住揉著太陽穴,頭疼得厲害。

楚修便擡手幫他揉,指尖卻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才慢慢的覆到太陽穴,一邊按一邊輕聲問他:“給少爺熬了些安神的藥,起來喝點?”

大少爺這才適應光線,擡頭看清楚修的臉。

下頜線條分明,眉眼深邃,下巴尖了不少。

白傾第一件事就是去撩他袖子,這回楚修倒沒攔他,他將那人袖袍卷起到小臂,只看到一片光潔白皙的肌膚,哪裏還有什麽傷。

楚修笑了一下,翻身把他壓住,兩人只隔毫厘,炙熱的鼻息噴在臉上,白傾突然有點熱,便聽那人啞著嗓子懶懶道:“少爺很關心我。”

他撇開臉作勢推了他一下,冷下聲音:“下去。”又聽那人低低笑了幾聲,指尖劃過他耳垂輕輕一捏,才慢吞吞的從他身上挪開。

楚修翻身下地,從一旁食案上端來一碗湯藥,湯匙舀起一層淺淺的褐色液體,輕輕往上吹了一口遞到他面前。

卻有點遠。

大抵是被楚修照顧慣了,他無奈道:“你離我這麽遠幹嘛?”

昏暗中他似乎感覺到那人身子僵了一下,隨後馬上義正言辭的命令他:“離你太近藥會漏在床上,少爺還不快點過來。”

嘖。

他接過楚修手中的碗斂眉將那苦得要死的湯藥一飲而盡,隨即手裏就被人塞了一小塊蜜餞,酸甜的味道充斥味蕾的時候聽到那人問他:“頭還疼嗎?”

他搖了搖頭。

陷入沈寂。

“少...?”

“我的腿好像,可以動了?”

......

白傾揚眉:“你剛剛要說什麽?”

“...沒什麽。”楚修一頓,喃喃道:“可以動了嗎?”

白傾這會兒才真的相信楚修沒騙他,平日裏那些藥也沒白喝,他扶著墻下地顫巍巍走了幾步,還有點吃力,但已經好太多,前些日子身體的那些疲乏仿佛都消失無蹤。

問就是很高興。

他興沖沖的問:“我眼睛怎麽好的?”

楚修聽他笑,也跟著笑起來:“藥草。”

白傾瞪了他一眼,心道真是廢話,一把將他拉起來:“快,陪我出去走走。”

春色正濃,和風容與,耳畔一直沒停過楚修讓他慢些走的叮囑,簡直像在嘮叨三歲小孩,說到最後他很是嫌棄的推開那人自己摸索著向前走。

楚修慢慢跟在後面。

大少爺饒有興致的伸手接住一瓣雕零桃花,柔嫩的瓣面上帶了些輕微布質褶皺,殘香都是春日輕陽的味道,在鬼纏陸的倒黴遭遇被洗滌得一掃而空,心情甚妙。

“韓冬雲大老遠來找我幹嘛?怎麽突然就回去了?”

他隨手折下一小截桃樹枝回頭問,恰好看到楚修站在棵桃樹下看他,眼底如同星辰墜入河流,漾起一圈柔柔光漪,那眸中只映著他一人,眉眼笑如春山。

白傾一楞,見楚修慢慢張開雙臂,笑著道:“過來。”

笑容太過刺眼,方才一閃即逝的,覺得那眼神空無的古怪心理消失心底,大少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在他懷裏,楚修摟住他腰身親了親他仿若醉紅的耳尖,輕聲道:“他說,讓我好好照顧你。”

大少爺僵在原地,似乎聽到了蒸汽機轟隆隆從他面前急速駛過的聲音,臉上臊得慌。

發間的手不時攏著他的頭發,從發頂順滑而下,楚修又緩緩開口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少爺,凡人的壽命有多長?”

那人指尖掠過他脖頸,涼悠悠的有點癢,他縮了一下脖子隨口應道:“總不是七老八十,能有多長。”

“恩。”

大少爺莫名有點心虛,擡頭瞄他:“怎麽想起這個?”

楚修擡手掐了一下他的臉,“沒什麽。”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少爺,我要出去一趟。”

小祖宗沒說要去哪兒,只道讓白傾等他回去,雖說沒再用禁靈鎖他,結果反手就給那地宮四周給圍了一圈結界,這次的結界很嚴謹,嚴謹到不止別人進不來,他也出不去。

大少爺半晌才回過味來,好的,他又被關起來了。

他拔了根地上狼尾草叼在嘴裏,仰面倒在草地上,眼角忽然閃過一個白色身影。

白傾一咕嚕坐起身,擡手揉揉眼,整個人已然趴在那結界處往外張望。

待看清那人,大少爺脊背一涼,指尖下意識撫上腰側卻抓了個空,這會兒才想起劍不在身上,而那女子,也不是沖著他來的。

楚修沒發現尾隨的身影。

一只金發妖學著他的樣子趴在結界上笑瞇瞇問:“少爺,你在看什麽呢?”

鬼纏陸妖魔橫行,這幾日卻已經被他掃清了個七七八八,廢了他不少功夫。

楚修雖看不到,依靠靈識卻能感知到大致模糊物體的方位,他闔上眼,靈識所覆之地皆為一片灰白,對他有殺意的妖物在靈識中是猩紅點點,目下,方圓數十裏已然沒有一處嫣紅。

行走之時,體內的血蚰覆而開始蠢蠢欲動,蝕骨灼心的啃噬感令他臉色有幾分蒼白,他凝眉往右臂上刺開一道血口,那血將將滲出便被血蚰舔舐了個盡,隨之而來的是短暫的消停。

他吐出口氣,繼續往巖溶之地趕。

“黑鱗蘿,鬼纏陸骨妖所護,或許能解決你的問題,但絕不要抱太大希望,凡人終歸是凡人,身體承受能力有限,他若不能很好消化吸收,你也會被拖累,況且白傾他...”

他覺得以命抵命是很蠢的行為,也不喜用惡損他人的行徑得益於自己。

楚修知他說的是什麽,只是不想等下去。

就算白傾不願,也要讓他願。

他以為,自己走上修真這條路,來七霧門到底是為了誰?

“你到底行不行?!”

“楚修不行,我就行了。”

“???”

霽音嘟囔道:“沒錯啊,結界是他立的,整個鬼纏陸就他修為最高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靈力枯竭沒力氣撐住這方結界,那不就沒問題了?”

主角有可能靈力枯竭?!那肯定不...

白傾噎住了,空間能力消耗過度確實可能靈力枯竭。

霽音見他信了,頗為瀟灑的搖了幾下折扇:“沒事,快了,他靈力本就快枯竭,跟那骨妖肯定打不了的,放心,我馬上就能帶少爺走。”

他說的每一個字白傾都能聽懂,但是連在一起,他就有些聽不懂了。

桃葉兒颯颯落在他肩上,霽音的聲音遠遠傳來,如雷貫耳。

“他沒告訴你?你身上的血蚰可都被轉移到他體內了,眼睛都給你了還不告訴你?嘖嘖,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霽音見他呆立在原地,揚手敲了敲結界,發出‘咚咚咚’的沈悶響聲:“還有那個長了一把胡子的怪人說少爺沒修為呢,他聽了之後就瘋了,非要去找骨妖取什麽黑鱗蘿,哎,你有沒有在聽啊?”

霽音的嘴還在一張一合,他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血蚰是何物他再清楚不過。

楚修的話適時回響在腦海。

“會好的……少爺會好起來,一定會。”

“離你太近藥會漏在床上,少爺還不快點過來。”

“少爺,凡人的壽命有多長?”

心一點一點沈入谷底,如寒冬臘月結滿厚厚冰層的河流,肌膚粘黏其上,一經撕扯便是鮮血淋漓。

楚修瘋了嗎。

正此時,一聲巨響震徹雲霄,林中驚出一片飛鳥,野獸嘶鳴不絕於耳。

沖天的火光和劍意參雜著低沈暴怒的狂嘯從遠處傳來,島上那一塊小型陸地竟半浮出島面,腳底的劇烈晃動讓他不得不扶住結界站穩身子,耳畔卻傳來一聲極輕的清脆聲響。

‘哢嚓’

掌心失去攙扶之物,他身子一歪,腳掌沒忍住往前踏了幾步,腳踝登時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結界,碎了。

他瞳孔一震,拔腿就要往那邊趕。

霽音也全然不似方才小打小鬧的渾說模樣,他收起折扇,面容嚴肅拉住白傾:“別亂來。”

手腕一緊,那妖攜著他跑得倒快。

眼前起了一陣濃濃白霧,漂浮在空中的潮濕水氣帶著馥郁幽香,他腦內暈沈得有些恍然。

穿過一片朦朦昏沈暗黃的霧霾後,迎面而來的騰騰熱氣幾乎都要扇到白傾臉上,腳底板都被燙得站不住。他正站在一塊巨大熔巖上,腳下是炙熱粘稠緩緩流動的滾燙巖漿,足尖踢掉一小塊碎石掉落下去,便聽下面發出‘嘶嘶’的聲音,徹底湮滅。

“楚修!!”

“哥哥。”

白傾一慌神,腳底一個咧哧沒差點站穩,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定睛一看卻又什麽都沒有了。

“白沐...”

不安感放到最大。

有什麽,不對勁。

這種感覺從來到鬼纏陸就沒有停止過。

“白傾!”

大少爺心神稍定,轉過身看到楚修時呼吸一滯,那人渾身是血,面色狼狽,手中的劍竟也被擊得盡是豁口,掌心的血順著劍尖往地上滴落,他滿臉焦灼的喚他,眼神卻很空無。

呼吸一滯,楚修看不到他。

卻準確的飛奔過來用力抱住了他。

那雙手抱得很緊,他能聽到楚修胸口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好像怕一個松手他就掉下去了。

他心中好笑又心疼,傻不傻,到底誰瞎。

眼前景色驟變,那片滾燙熔巖離他越來越遠,卻有一股陰寒視線一直如影隨形。

好容易停下來,便聽楚修怒喝:“誰讓你過來的?!”

大少爺被他吼得一怔,還是決定大方的原諒他,拉住楚修肅聲問:“你看到白沐了嗎?”

......

他忘了,他看不到。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的白傾有些不自在,卻見楚修臉色一變,抄起他那柄滿是豁口的劍消失在原地,狂風吹得他險些被沙礫迷了眼。

是妖。

“哥哥,他瞎了。”

大少爺面色一凜,卻四下都不見人,直至腳底踹到一個毛茸茸的瘦小低等妖後,他心速凝滯了一瞬。

原來是她。

“你的眼睛是他的。”

“還給他。”

“哥哥,還給他。”

大少爺黑了臉,擡起腿就是一腳,那小精怪登時被他踢出數米遠,他低頭怒罵了一聲,“還你大爺,跟你有個屁的關系。”

鮮血灑落在地。

遠處那人執劍的手顫的厲害,空中一聲淒厲長鳴,白傾心神一震,地上也不知何時爬滿吐著紅信子的毒蛇,目標全是那人。

沖著楚修?

他愈發不知白沐打的什麽算盤。

腹背受敵,那人顯然無精力再去躲避空中朝他猛然襲去的尖利長喙,只執劍僵直著身子站在那裏,靈識的註意力卻始終在白傾身上,就像在觀察有沒有妖物靠近他,隨時準備沖過來。

自己倒是傻登登的站在原地任妖傷之。

白傾怒其不爭,足尖忽的爆發出一股子蠻力,正沖上前想拉開那人時腦中閃過一道精光,好像明白了什麽。

卻來不及了。

“你腦子進水了嗎?等死?!”

才跑幾步,幾乎是在他開口的同時,上一秒還瘋狂朝楚修攻擊的妖這一時間全然都改變了方向,好似候他已久。

白傾苦笑。

腳底迅速纏上兩條冰涼長蛇,那長喙直直而下,在他肩頭啄下一塊血肉,而背後那根細長銀絲,操縱著那關節處淬滿劇毒的寒刃,將他的心臟鉆了個穿透。

眨眼功夫,事態完全出乎意料。

白傾還維持著奔跑的姿勢,從腳底板到指尖似乎都被麻痹得動彈不得,鮮血從心口不斷湧出,他如提線木偶一般緩緩低頭看向自己左胸,這一秒仿佛被拉長了數倍,他張張嘴,支離破碎的聲音從他喉間發出:“楚...修...”

那暗啞的聲音響起的剎那,濃重的血腥味充斥鼻腔,將楚修雙眼染上一片赤紅。

撕心裂肺的吼聲將他耳膜都快震破。

“白傾!!!”

呼吸,好重。

倒下去的一刻,他聽到一個女人癲狂尖利的笑聲。

“哈哈哈哈,活該,你活該!!”

“白傾,哈哈...白傾,你終於死了,終於要死了嗎。”

那把滿是豁口的劍攜帶著厲風而出,狠狠刺過她腳踝將她釘在地上,聲音戛然而止,竟也沒慘叫。

只是白傾被氣的又吐了一身血,他指尖動了動,很想罵回去,呼吸卻越來越薄弱,他甚至能感受到白沐用那傀儡把他心臟給絞爛了。

眼皮越來越沈重。

臉上一片冰涼,濕潤的液體不停滴落在他臉上。

心頭一顫,楚修顫抖的聲音聽的他眼眶都有些酸澀。

“少爺...少爺,你別睡,我會醫好你,沒事的,有我在,都會好起來...會好...你別睡,別睡!!白傾!你聽到沒有,我叫你別睡!!”

楚修為數不多的絲絲靈力瘋狂湧入他體內,大少爺怪心疼的。

小祖宗這樣害怕,大抵是真的很嚴重。

可是,心臟好疼。

沒有心,怎麽也活不成吧。

別浪費靈力啊。

楚修真是個傻的。

這樣想的大少爺眼皮卻控制不住的上下閉合到一起。

慢慢陷入昏暗的意識陡然照進一絲亮光,心臟砰砰跳個不停,白傾驀然睜開眼,渙散的眼中綴滿星辰,心中盡是楚修在樹下笑著張開雙臂的模樣,他笑起來,淡若風輕,緩緩擡手將楚修拉近,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聲音氣若游絲,斷斷續續,卻多了幾分輕快,滿是笑意:“眼睛...拿回去,你這個...蠢貨。”

到最後楚修幾乎要將耳朵貼近他唇邊才能聽到他在說什麽。

風驟然停了。

如同懷中那人的呼吸。

楚修呆呆的抱著他,小心翼翼的試探:“......白...傾?”

萬籟俱寂。

白沐癡癡的笑起來,“白傾死了。”

“白傾,哈哈...”

“......”

“他死了,他……死了……哈……”

自娛自樂突然停了。

她尖著嗓子沖那具冰冷的屍體吼了他一聲,隨後聲音又低沈下來,帶了無盡的哀傷和疲憊,恍若呼喚至親之人一般輕輕呢喃:“哥哥啊...”

“為什麽要拋下我。”

“你為什麽要拋下我!!??”

“我...好恨...”

滾燙的淚水從她雙眼溢出,捂住臉哭泣的悲傷哀慟神色無不讓人哀思,最後只化成一句句不知是笑還是哭的嘶吼。



“哥哥,我找到吃的了!”

“小沐乖,跟你說過多少次,那些東西很臟,不能吃的,來,吃這個。”

“哥哥你呢?”

“……我不餓。”



狂風呼嘯,電閃雷鳴,驟雨傾盆而下,天空染上一抹血色。

不遠處那人將懷裏人小心翼翼安放在地上,緩緩站起身,每走一步,周身靈力便是一陣暴漲,卻不是淡淡柔光,而是血一般的赤紅,整片鬼纏陸似乎都被這強大詭異的靈力包裹其中,一頭黑發空中狂舞,眼底的暗紅流光滿是冰冷狂躁的殺意,毫無生氣。

像魔。

烏雲壓頂,天色陡然暗沈下來,一朵龐大的黑雲正往鬼纏陸聚集,雲中數道海碗粗的金色雷電將雲撕裂成一塊塊霧意朦朧的碎片,又很快聚集在一起,無毫厘間隙。

天雷。

七霧門下雨了。

韓冬雲覺得有些涼,他起身披了件外衫在身上,繼續坐上那藤葉千輕輕晃悠,坐看窗外雲海翻湧。

驚人雷聲震懾天地,隔著汪洋大海他都感受到了那洶湧可怖的天雷之力。

他眨眨眼,輕聲嘆息:“五州,又有誰要飛升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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