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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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

白傾楞楞的,除了湖中央一片粉綠的蓮葉荷花就沒什麽了。

楚修拉過他往前走了幾步,指著湖內某一處:“那個,白色的。”

大少爺瞇起眼仔細一看,綠昂昂的蓮葉中好像是有一個白色的東西浮起來了,似衣帶,又像......

白傾瞪圓了眼,是個人。

他飛快往前走了幾步,準備脫掉衣服跳湖進去撈人,卻被少年一把按住,他說:“我來。”

楚修是踩著水面飛到湖中央的。

這時候他沒太在意這些細枝末節,滿心都是那人如何了,是不是還活著。

雖然他心裏很清楚,來這麽久也沒聽到動靜,突然就浮出水面了,希望渺茫。

楚修把人帶上岸的時候,白傾趕忙過去看,冷不防被少年拽到一邊:“別看。”

人沒看到,他還是吐了。

濃重的腐爛臭穢味道爭先恐後湧入鼻腔,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整個身體都填滿了這股味道,屍臭把他中午才祭的五臟廟內東西全都給逼了出來。

吐到只剩膽汁,苦得要命。

生在和平年代的白傾,從未如此近距離見過腐爛的屍體。

這味道,他將畢生難忘。

他一手扶著膝蓋,等吐夠了,拿出絲帕擦凈唇邊,異常執著要過去看。

楚修拉住他,也很執著:“別看了,人已經死了好幾天,屍體浮腫的厲害,五官都看不清。”

白傾喃喃道:“死了好幾天...”

他眼角撇過那具屍體,從裝扮依稀能看出是個女子。

楚修看著大少爺黯然的眼神,遲疑了一瞬。

他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垂眼又看了一眼那女子,沈聲道:“她袖口紋有撚子梅。”

白傾猛然擡起頭,面上神情變幻莫測,他掩鼻快步走向女屍仔細檢查了一番她的衣物。

楚修忍不住道:“你...別看她的臉。”

大少爺也不想看,但眼底總忍不住的往那女屍臉上掃,也沒看到全貌,就看到那條伸得老長帶著血沫的舌頭軟塌塌的垂在下巴上。

他呼吸一滯,吸進去的那半口空氣仿佛就是從她口裏吐出來的一般。

惡臭,腐爛,汙濁,和悲哀。

白傾捂住嘴蹲到一邊又吐了個天昏地暗。

撚子梅是白府家紋,她確實是白府的。

楚修將他扶起來,聲音很低:“先回去吧。”

白傾渾渾噩噩的任少年拉著他回了白府,滿腦子都是那條滿是血沫的長舌和外翻的上唇,僅僅只是下半張臉,已經完全看不出是個人樣了,面容猙獰可怕。

好好一個姑娘,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撚子梅...”

白府最近,少了哪個丫鬟?

分明是夏日,他卻覺得冷。

無邊的寒意朝他撲來,白傾仿若被人置身於冰窟寒池,手腳冰涼,那雙眸子似乎也被寒氣給凍住了,陰寒凝滯。

冰寒裹挾著濕氣爬滿他的四肢百骸,綿軟蔓生的海藻一點一點纏繞住心臟。

“翠兒姑娘家裏出了事,回去守喪,只怕近段時間都回不來。”

“雙親皆故,聽說是病逝。”

不會,不可能那麽巧。

楚修拽著他的手微微出力,將那人的心神牽引回來。

從剛剛開始他就一直不在狀態,臉上也沒什麽血色,不知是被那女屍嚇的還是想到了什麽。

白傾的反應在他預料之外。

那人定住心神,朝楚修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笑意沒到眼底,也沒顯出梨渦。

很牽強,楚修不喜歡。

“到了。”

白少爺沒有馬上進去,他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好幾口,待周身氣息完全沈澱凝結成冰塊,他才舉足緩步踏進大門。

“少爺,您回來了。”

白傾沒理會一眾朝他行禮的丫鬟下人,聲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把所有人叫來稷無堂。”

那管家顯然沒能理解他的意思,有些懵然:“少爺,您這是要...”

白傾斜了他一眼,管家背上登時沁出一聲冷汗,正要胡亂應付了,聽他沈聲重覆道:“是,所,有,人。”

......

不出一刻功夫,稷無堂已經站滿了人,沒料到的是,就連成菩如也來了。

他擡頭望向漫天黑雲,又是暴雨將至。

白傾斂眉,從烏泱泱的人群中挑了幾個眼熟的,讓他們先把湖邊的女屍運回來。

“今日喊你們來不為別的,霧來館旁的湖中發現一具女屍,衣衫上有家紋,這具屍體...”

他說到一半沈吟片刻,扭頭小聲問楚修:“有幾日?”

少年湊到他耳邊:“起碼三日。”

他昂首繼續道:“屍體沈湖起碼有三日的光景,現在我要知道府中的人員變動,以及離府人的去向。”

此話一出,站在他身旁的成菩如便有些動搖,她輕言輕語道:“傾兒,這等小事交給管家就可以了,不必如此勞師動眾。”

下人們都垂著頭,清一色的木然。

“不是小事,是我府上的丫鬟。”

是活生生的人。

他目不斜視:“母親,如果哪日是我沈湖,幾日後才被人發現屍體,您也會說是小事嗎?”

成菩如被噎得說不出話,本還想念叨幾句,想到他不久是要去七霧門的,這般舉措有利於他,便退步收聲了。

只有楚修看他看得認真,目光炯炯。

“老李,花名冊。”

“是,少爺。”

只用查近半月的名單即可,但不知會涉及到誰,所以白傾才會站在這裏。如果這件事真讓府內其他人去查,他已經能料想到潦草收尾的結局。

那些與此事無關的人都被他遣散,卻有大多數人不願走,看熱鬧也好,真的關心事情始末的也好,他不想過多幹預。

老李清點了許久,面色愈發古怪,古銅色的皮膚皺在一起,看起來滿是忐忑。

“少爺,暑月是碌月,沒什麽下人告假,唯獨有幾個仆從出府就沒瞧見回來,接著只有翠兒姑娘了。”

白傾沒說話,沒人敢吱聲,都靜悄悄的看向大少爺。

他沈默了片刻,再次開口:“仆從何時出府的?”

老李戰戰兢兢道:“回少爺,五日前。"

.......

“把那幾個仆從有關的詳細載錄送來,那具屍身請仵作來檢查,越詳細越好。”

他掀起眼皮掃了一眼眾人,有些疲憊道:“都散了吧。”

“傾兒,你臉色不太好,先回去歇息罷,至於丫鬟,為娘再給你找幾個機靈的,別太掛心。”

白傾見到成夫人那張擔憂的神色就什麽也說不出了,他見識過成菩如的手段,但不代表他能對原主母親的關心無動於衷,盡管他不需要這樣的關心。

他不是聖人,改變不了他們的想法,主仆關系在這個世界人眼中是根深蒂固的。

他語氣疏離不失禮貌的道謝行禮,隨後便回了屋。

這種時候,白傾忽然有點想抽煙。

他沒有煙癮,心情不好的時候才會點上一根,將那股混著焦油和尼古丁的氣體吸入肺裏的同時,他往往能安靜不少。

隨手扯下一根狼尾草梗叼在嘴裏,這幾天屋外的草梗都快被他扯完了。

纖細的草梗被印上一個又一個牙印,他嚼的力道很大,就像在洩憤。

楚修默默坐在他身邊。

“白傾...”

大少爺叼著草梗,兩手撐在身後看他,半垂著眼,平日裏淡漠的神色盡數化為精光與慍怒,莫名有幾分匪氣。

“怎麽?”

少年直視他,語氣不像平時那般生硬:“別想了。”

白傾將草梗扔出去,以手為枕仰面倒在珊瑚毯上:“我知道是翠兒。”

“可她不應該出現在那裏,她是中州人,回去應該出白府一直朝西南方向走,而不是出現在正北方向的森湖。”

他直直盯著房梁,嘴裏喃喃道:“翠兒還未成年,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丫頭,人生才剛剛開始...”

楚修安靜的聽大少爺呢喃,就像一個福娃娃,乖巧坐在原地。

白傾說著說著停下了,他伸出手,五指在暗沈的房中透著一絲絲深紅,就像血液都聚集到了指尖。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楚修擡起頭,接著身形一動消失在屋內,回來時手中多了幾本紙張泛黃的藍皮冊子。

大少爺面色一凜,腰上一個發力從毯子上坐起來:“拿來我看看。”

藍皮冊子有些年頭,他翻了幾頁,都是離府未歸那幾人的來歷資料。冊中夾了幾張上好的宣紙,墨漬很新,應當是屍檢信息。

屍身上搜撿出的貼身物品很明確的表明死者就是翠兒,死亡時間大約在五日前。

已經給自己下了心理暗示的白傾看到白紙黑字的時候,依舊有些呼吸困難。

不止是翠兒的死,而是標註那幾個仆人最後一次出現,是運送夜香車出府。

五日前。

夜香車。

白傾合上眼,他記得那三個穿著布衫的漢子,也記得那半人高的黑木鏤花夜香車。

屍身脖子和四肢都有嚴重勒痕,最終死因為窒息,屍斑腐爛嚴重,褻褲上有大片淡紅色印跡,可推斷出死者生前受到過猥褻。

這大概是,先殺後奸。

暴雨傾盆而下,狠狠砸在屋頂上,宛若冰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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