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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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了,他從來沒有指望過能再一次從母親的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原來夢想離他這麽近,他卻連嘗試一次都不敢。

好傻,早該在知道母親平安無事的時候,就應該立刻回來海城找她,他們之間白蹉跎的時光,都成為他肩膀上現在擔負的懊悔。

他太過沈溺於自己的情緒,以至於沒有發現韓詩雩臉上的笑容其實沒有半點溫度。

“媽……”

“你以為這時候才拿出鍾琪,我就會原諒你嗎?”

臉上尚殘存著淚喜交錯的笑意,餘時中腳步一頓,已為自己又幻聽了。

“即使到現在,你還是不肯回家。”韓詩雩露出比哭還難看的微笑,柔弱的嗓音底下,是腔瘡百孔的悲鳴:“在你心中,我們母子,就只值得你這樣對待我們?”

“什……?”餘時中迅速在心中摑了自己一掌,才徹底反應過來,他母親又犯病了,她是恢覆記憶了沒錯,只是把他當成了另一個人:“不是的,媽,我是鍾琪,我不是爸爸……”

韓詩雩像是什麽都沒聽到,她已經陷入自己包夾的繭蛹裏,她的時間不再停擺在閨閣時期,而是回到了那一年,那個充滿謊言和絕望的冬天。

餘時中放下心中搖擺不定的擔子,只不過是回到最初的原點罷了,他喃喃低語:“……怎麽會,我最重視的就是你和鍾琪了……”

“懷英,你不要再拿這些話騙我……”韓詩雩嚶嚶道:“即使他騙你、利用你,你還是相信他……”

韓詩雩接近歇斯底裏得推開想要扶她的餘時中,啜泣道:“他是變態,這是不對的,你寧願為了他被抓去關也完全不在乎我們嗎?你看清楚,我和鍾琪才是你的家人,而那個人,他只是為了利用你往上爬的人渣!”

“什麽?……誰?”餘時中越聽越不對勁,這些話韓詩雩從來沒有跟他講過。

“他騙你!他只是把你當成工具,不要再跟我說他跟那件事沒有關系,怎麽可能沒有關系?你為什麽要背黑鍋?你為什麽要替劉全威那種早爛到家裏的垃圾出來攬責任?為什麽?”

韓詩雩冷笑道:“那是因為你是副市長,你蠢,自告奮勇擔任這種把柄的位置,還得意洋洋,你有沒有想過,是誰幫你當上副市長的?你敢說他沒有幫你嗎?”

韓詩雩恨得淚流滿面,偏偏臉部的肌肉還是要她擠出扭曲的冷笑:“他利用你,騙你,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承認?”

“誰?”餘時中強忍著暈眩,卻知道機不可失,乾脆把當年的真相一次攤開來,那時候他還太小,太不成熟,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居然無能為力,現在好不容易團聚了,他來兌現與父親的承諾,該是換他守護母親的時候。

“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韓詩雩的瞳眸剎那失去光彩,分辨不出她眼中投映的,究竟是愛人還是仇人:“我想起來了,我心中那個洞究竟裝的是誰,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好難受……”韓詩雩乾嘔了好幾聲:“我那麽信任你,你還記得結婚前你是怎麽跟我父親保證的?”

餘時中啞然,他當然不知道父親做過的承諾。

“你說你會一輩子對我好,對,你的確對我很好,你賺錢養家,不會打我、罵我,我要什麽你都給我……但我不敢相信、你居然為了升官,連尊嚴都不要了,你怎麽就不明白,我要的到底是什麽,我愛的是你,就算你窮困潦倒,我也還是愛你,就算父親不希望我嫁給你,就連臨死前、他都、他都……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

“媽……”

韓詩雩抱著自己泣不成聲,她抹著眼淚,咬緊牙關:“但你寧可拋棄我們母子,也要跟那個變態在一起!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什麽都沒有了,他卻還是高高在上的市長!

“而你馬上就要進去了,即使這樣你還是去找他,你為什麽要去找他?你還想求他嗎?他不會幫你的……你怎麽、嗚嗚……”

“是樓青雲對吧?”餘時中暗自掐緊拳頭,質問道:“是不是他?是他害我們的,對不對?”

韓詩雩伸手捧住心愛之人的臉孔,像個迷了路的女孩,既仿徨又充滿希望:“懷英,你是回來找我的嗎?我知道,你是愛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她幾乎是哀求般得輕喃:“懷英,我愛你,不管你是個怎麽樣的人,就算你一毛錢都沒有,就算我們什麽都沒有,我也願意跟你做一輩子的夫妻。”

餘時中被動得接受母親殷切的擁抱,本能得給予這個跟他最親密的女人,毫無保留的溫暖和依偎,更加鼓舞了韓詩雩渴望丈夫的雨露。

韓詩雩柔弱得軟在餘時中得懷裏:“你怎麽就不懂,我寧可你一無所有,這樣你就會把我當成全部,就算你去坐牢,不管幾年我都會等你,之後我們就能在一起過完這輩子……”她開始啜泣,急切的,渴望的:“求求你,回到我身邊,懷英,你愛我。”

“我……”

“離開那個變態,我不會原諒他,我恨他一輩子,那個不要臉的東西,居然逼你拍那種、那種……他堂堂一個社會菁英,哈、居然是個惡心的同性戀,自己不要臉要就算了,居然敢還拿那種東西來威脅你!我早就知道有問題了,我早就知道……”

餘時中輕輕擁住她,不斷得安撫她的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我會離開他,你告訴我是誰,我一定離開他。”

韓詩雩湊近他的耳邊,含恨入骨得說出一個名字:“樓青雲。”

說時遲那時快,當事人醇厚的男低音突襲猛入,像是掐準了他們母子胡鬧完的時間,這最後還是得由他來收拾:“英寶,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餘時中倏地回過頭,赫然看到樓青雲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落地窗前。

樓青雲氣定神閑得望著他們母子倆,那雙眼眸,竟漆黑無底:“放開她,醫生已經到了,先進來再說。”

“劉全威的案子,都過了七八年了,為什麽突然又翻出來?”夕陽西下,夜幕降臨,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地檢署幾乎息完了燈,只除了二樓的辦公室還亮著,從窗戶外的剪影看進去,是兩個男人。

確切來說,是一個耐心喪盡的辦公室主人,和一個不受歡迎的訪客。

坐在沙發上的男子翹著二郎腿甩出一疊資料:“八年前劉全威貪汙案,當時海市擔任市長的劉全威遭到雙規下臺,他底下的核心幹部幾乎全部遭到牽連,包括兩個副市長在內,一共起訴了十九人,短短三個月內劉全威遭判無期徒刑定讞,其餘人輕則終生撤職,重則十年有期徒刑,是全國近年來最轟動的一件貪汙案。”

“……”坐在座位上的男人極盡不耐煩得點燃一根菸,冰冷的鏡片下藏著一雙獠牙。

“當時這個案子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有司法介入,但礙於劉全威還是市長,被擺了三年,一直沒有進展,最重要的還是因為沒有關鍵性的證據,雖然最主要的雙華大廈和東區腹地因涉弊而停工,但其他的共構商圈卻沒有影響,一直到這個案子重新啟調前,幾乎已經完成了一大半。”

沙發上的男子同樣身為帶著眼鏡的菁英,無框眼鏡在從容不迫的營造上略勝一籌:“眼看雙星大廈又要重新起標,劉全威也光榮退位,卻在接任的樓市長的任期內,被檢方要求重新調查這起三年前的舊案。”

“……”

“照理說弊案這種東西,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去翻以前的舊帳,何況這個案子明擺著什麽都查不到,三年前就因為沒有關鍵證據而撤告。”

斯文男子一躍而起,啪的一聲把文件厚厚得甩上桌,就差沒砸在男人的臉上:“奇怪的是,檢方不顧劉家在地方的勢力,執意重啟調查。”

“……”

男子沒有期待得到男人的回應,而是逕自公布答案:“因為有人密函一份非常關鍵的重要文件,才導致整件事情東窗事發,也因為這份文件,原本想全部推罪給副市長的劉全威,因此涉案曝光。”

“三年前不了了之的重大弊案終於破案,其中劉全威和副市長幾個重大涉案人除了刑事責任以外,財產全部充公,全部加起來的錢居然有七億多,也算是一筆不小的額外稅收。”

沈默不語的男人突然冷笑一聲,搖頭道:“……惡有惡報,這種社會垃圾還好意思在監獄吃百姓的納稅錢,要是我是法官,一個個都給我槍斃。”

男子含笑翻開其中一頁,敲了兩下,上面是一張照片:“是的,大家感謝這個密告的深喉嚨,同時也好奇他是誰,劉全威百密一疏,堵得住部下的嘴為他賣命,卻防不了部下身邊的人。”

他話鋒一轉,濺血立效:“這個告密者就是他在任時期的副市長……的妻子。”

“這張臉我前不久才看到一次。”男人用指尖摸了摸相片上的臉孔,含著濃嗆的白煙道:“鐘懷英,我記得很清楚,我記得他有個兒子,算一算現在也已經出社會了。”他回味得吸吮著菸蒂,冷聲道:“所以呢?”

“資料沒錯的話,當時負責這個案子的檢察官就是你,白玉堂。”

白玉堂冷嗤一聲,直接把菸輾斃:“又怎麽樣,都結案了,該充公該判刑的都抓進去關了……”他低頭看著資料上冰冷的相片:“人都死了,杜孝之還想怎樣,他手腳也管得太寬了吧,我已經下班了,還需要我親手請你滾嗎?”

邱圓擡起手表示善意:“白先生,我今天來是有一個不請之求,當年鍾懷英的妻子把關鍵文件交給你的時候,有跟你提過一個要求,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白玉堂瞇起眼睛,刻出不悅的弧度:“連這種事都知道,真是令人作惡……她給的東西就查出這麽多,能把劉全威這條大鱷給吃下來,晾他們劉家還敢威風多久。”

邱圓搖搖頭:“這對你來說不夠,鍾懷英的妻子寧可出賣丈夫把東西交給你,唯一的條件就是要你起訴樓青雲,可惜他這個人不是一般狡猾,不但上面有背景,地方勢力雄厚,黑白兩道關系也很覆雜,最近海城青幫會動作頻頻,對你來說也是名單上的人吧。”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杜孝之什麽時候也插手管到檢察署了。他不好好養傷,卻派你來我這胡說八道,不怕不小心又被人趁機幹掉?”

白玉堂突然狡詐得瞇起狐貍眼睛:“喔,讓我猜猜,是為了他的小腁頭,沒想到堂堂一個副市長的兒子居然淪落到要賣屁股,真是可憐,父親長了副薄命相,沒想到兒子還是逃不出被男人玩的命運。”

只見邱圓皺起眉頭,白玉堂得意洋洋道:“可惜了那張漂亮的臉蛋,鍾懷英蠢在貪權,只少死有所終,而那只小兔子,怕是怎麽被人玩死的都不知道為什麽。”

丘圓笑容褪了一大半,旋即換上一副面孔:“我們手上有你感興趣的東西,不考慮合作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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