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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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呢?

就在這一刻,餘時中突然很想問他,為什麽是他,為什麽要這樣對他?連從小嬌生慣養長大的他都曉得,受人點滴當湧泉以報,他幫過他,就算可能不是那麽情願,也不求有所回報,但他幫助過的這個男人怎麽可以還反過來欺侮他,逼迫他一個男生交出身體,強迫他和他維持肉體上的關系,逼他像個女人一樣羞恥得張開大腿,強迫他承受對於任何一個男生而言都不可能忍受的奇恥大辱。

更何況,他幫的不是別的,他救了他一命。

雖然一開始不是他自願的,但真的遇到攸關性命的突發狀況,他連思考反應都來不及,就已經挺身擋在他面前,他知道他如果不這麽做,身負重傷的男人一定躲不過那一劫,即使事後他怕到癱軟在地上一整夜,也因此破了相,,但、但是,又、又不是真的罪大惡極的壞人,他還做不到束手旁觀,罔顧一條人命。

他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壞人,因為他知道如果真的是冷血兇殘的壞人的話,見到他們母子相依為命,是不會特別禮待久病纏身的母親,每頓飯他都會讓母親先用完,他才撿剩的吃,餘時中外出工作的時候,他會看雇病床上的母親,甚至有一日晚上他和母親閑聊的時候,居然聽到媽媽難得笑著說了那個男人一句。在餘時中的觀念裏,會尊重長輩的人,怎麽樣也不會是個大壞人。

當時那個男人硬闖進他和母親暫居的小公寓時,身上還負著傷,餘時中起先只覺得衰斃了,他也不知道男人受了重傷,是到後來男人要他替他包紮的時候,他才察覺男人早就發了高燒,他立刻就慌了心神,因為那個溫度已經不是人該有的熱度,男人表面上卻仍是一臉冷漠的平靜,似乎血流不止的人不是他。

餘時中立刻妥協了,雖然他不是什麽善良過剩的人,但還是沒辦法做到見死不救,更何況他還是個受了傷的男人。

不過他錯了,餘時中到後來才知道,那個男人哪裏是受了傷的人,他根本是只受了重傷的惡狼。

他明明是被那個男人咬住喉嚨得威脅,連掏出槍管子都掏出來抵腦袋上,才不得不窩藏他這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還被逼著讓出他的床位給他,每天早晚起床入睡前都得按時替他換藥餵飯,他最開始只是人之常情得反抗這種流匪惡霸才幹的出來的暴行,他不過是在他燒退後請他離開,就被男人毫不留情得關進浴室裏三個晚上,不管怎麽摔打敲罵都沒人裏他,早上再仍出去工作,就是算準了他最牽掛的母親,肯定又溜回來這棟小屋子,多次反抗無效,他最後一個人窩在黑暗又潮濕的角落直打哆嗦,心裏頭又恨又委屈,卻再也不敢違抗那個把他從浴室拉出來的男人。

餘時中打從第一眼就知道這個男人不是一般人,至少絕對不像是會穿上他身上那套毫不起眼的衣褲的一般人,自從男人入住後,他成天提心吊膽得過日子,深怕有一天會有人挾著刀槍闖進來尋仇。

但這個小地方似乎夠隱密,男人養傷的過程中也從來沒有外出過,食衣住都交由餘時中打點,他就像個養尊處優的少爺,醒來就憑窗而坐,翻著餘時中帶回來的舊報紙,餘時中熱好飯,就揣著小碗坐在榻邊,一口一口吹涼了再送進男人的口中,他只要張嘴就好了,要不是背景這麽落魄,他的胸腹上還塞著兩個大血窟,這日子沒辦法再更滋潤了。

他不是沒想過要把男人趕出去,或是趁他發燒的時候把他仍到街上,但這個壞蛋過分得很,自己身無分文就算了,還趁著他不註意的時候把他父親留給他的懷表搶走,而且不管他怎麽找都找不到,也不知道藏在哪裏,他氣得牙癢癢,要不是這個最寶貴的把柄握在他手上,他早就撞著膽子把他仍得遠遠的,還容得他把他當傭人一樣指手畫腳。

“沒問題要問了,嗯?”

餘時中睜著眼睛盯著前一秒才離開他的唇瓣,所有的言語都化為那僅僅一秒鐘的凝望,他知道眼前的男人是杜孝之,俊悍而充滿男人味的臉孔近在咫尺,那雙深色的瞳眸幽黑無底,像只漂亮的黑豹子,閃爍著猛獸才有的蠢蠢欲動,都是同樣漆黑又亮麗的眸色,莫名的,和多年前模糊的臉孔疊合為一。

杜孝之見他發怔的癡態,不免又低聲說了一句小傻子,並牽起他的手,挾著霜雪飄揚的夜色,踏著穩重的步伐,帶著他走進溫暖的車廂。

車子發動的前一刻,餘時中聽見男人低啞的音色,洽如同外頭化不開的濃夜,男人緩緩道:“想知道什麽就來問我,我跟你說了多少遍。”轉瞬間就隱沒在引擎奔馳而出的轟隆聲。

餘時中最近的生活過得渾渾噩噩,很平靜也很規律,導致他連今天幾月幾號禮拜幾都搞不清楚,也說不出具體哪裏不對勁,但做什麽事都提不起勁,有時候忙了一整天回到家,卻完全不記得自己白天忙了些什麽。他的生活變得沒有重心,沒有目標。

“怎麽了,最近沒睡好?”

餘時中懶洋洋得趴在陽臺得墻磚上,嘟囔道:“嗯……是睡太飽了。”

“能睡就是福,不趁年輕的時候好好睡覺,等到我這個年紀,該睡覺的時間睡不著,比什麽都折磨。”

餘時中翻了一個面,把臉朝向在他隔壁抽菸的男人,他擡著眼皮盯著男人的臉,問道:“溫先生,你又不老,還會失眠啊?”

溫裕夾著香菸的手指頓了一下,微笑道:“你覺得我看起來幾歲?”

餘時中估計了一下:“三十幾吧,不超過四十。”

溫裕顯然很開心,呵呵笑出了聲:“嘴巴真甜,可惜不能幫你加薪,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就不破壞你對我的印象了。”

餘時中又抿了一口紅茶,他今天又多加了一顆方糖,卻還是覺得不夠甜:“真假的,那溫先生應該結婚了吧,嗎?”

溫裕依舊含著紳士的微笑:“很遺憾,沒有結成。”

雖然這段時間經常在休息時間跟溫先生交換短暫得早茶交談,跟溫先生的關系早不像之前那樣生疏,但餘時中知道再問下去就不太禮貌了,所以只是溜著眼睛看著他。

溫裕也望著他,眼中蘊含著一股淺淺的脈流:“怎麽了?”

餘時中沒辦法拒絕他的關心,幾乎是不假思索得把心中的事挖出來講給溫裕聽。他想著溫裕年紀長,見識廣,看起來就是很擅長聆聽的長輩,平時會上教堂,還會彈鋼琴,應該是道德標竿的人物,又不是太相幹的人,給他的建議才能客觀持平,於是很願意向他傾訴。

“我不知道,我過去……很恨很恨一個人,但我現在,不知道要不要原諒他。”

他娓娓道來,慢慢得,像在訴說一個記不大清楚的故事:“我有一個人生中最重要的親人,如果我不原諒那個我恨的人,我就沒辦法見到我最重要的人。”

“那個、我恨的人,他……他殺了我另外一個最重要的人,我一直都這樣覺得,他還搶走了我的親人,但我最近卻突然聽到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版本,說那個人其實沒有傷害我的家人,他沒有殺我的父親,反而還……對我們家很好。”

溫裕見他垂著頭不說話了,便道:“你不相信,就去查清楚,你如果不主動,永遠不跨出第一步,這樣只會離真相越來越遠。”

他進一步道:“很多時候,用想的覺得很困難,一旦放手去做了,反而就容易多了。”溫裕低聲道:“這件事困擾了你多少年了,還讓你一路從海城逃到北都,是同一件事,對吧。”

餘時中擡起眼皮,豪不隱埋得點點頭。

“跟著你的心走,小朋友,你還這麽年輕,不要讓你的後半輩子活在後悔之中。有時候,限制你的不是周遭的環境,不是別人,而就只是你的心。你怎麽想的,問問你自己,你心中最想做的,是什麽?”

餘時中糾結道:“我不知道,該怎麽做,該怎麽辦……”他小聲得呢喃:“但是,我想回家。”

“那阻礙你的是什麽?”

餘時中一瞬間睜大眼睛,連帶著眼神都變得銳利:“應該可以沒有的,是我,一直是我自己不願意,也不敢。”

溫裕垂下眼,溫和道:“我們常上教會的朋友們肯定會說,上帝一定希望你能夠原諒那些你所仇恨的對象,仇恨不能解決任何事情,但愛可以,原諒正是釋出愛的第一步。你不該被自己限制住,年輕人不該被仇恨耽誤,你看看你的未來還有多少美好的可能,你甘心被仇恨束縛一輩子嗎?”

他輕輕瞥向餘時中,笑容淺淡,卻讓人產生穩重的安全感:“我這樣說,你能聽進去多少呢?”

餘時中似懂非懂,淺淺漾出了微笑:“嗯。謝謝你。”他手中握著熱紅茶,不知不覺又見了底,仰頭一灌只剩下茶渣,他卻仍意猶未盡得舔著杯緣。

溫先生見狀笑道:“那麽喜歡?我光看到你就喝了三杯。”

“嗯。”餘時中也不知道為什麽最近特別喜歡喝紅茶,尤其是公司提供的茶包,別的地方泡的紅茶他都沒覺得什麽,一定要公司茶水間這種一次性包裝的廉價茶包才行:“很好喝,甜甜的。”

“要真喜歡,就拿回去泡沒關系。”

餘時中皺著眉:“我拿過。”講完才覺得不好,又偷覷著溫裕的表情變化道:“就幾次,但回家泡起來都沒有這裏的好喝。”

溫裕表示奇怪,但還是勸道:“建議你別喝這麽多,糖喝多了對身體是負擔。”

餘時中當然理解這個道理,但就是忍不住嘴饞嘛,不過他也覺得自己最近喝糖水這種喝法簡直是慢性自殺了,方糖的量不知不覺中不斷得增加,今天更誇張,他一回過神就已經加了七八顆方糖進去,僅覺得差強人意。他想著肯定是這幾天都提不起精神的緣故,才特別想吃甜的。

傍晚回家前,他突然想起前天落了一個背包在尤斯的會所裏,裏面只是一些德文課本跟資料夾,沒什麽重要的,但他的手機也躺在裏面被主人忘得一乾二凈,其實平常他也不怎麽使用手機,講來講去的對象永遠就那麽一個,也不用特地用手機講,但真的想起來要用的時候,沒有手機在身邊的確挺不方便。

專程拿個包實在很不符合經濟效應,於是餘時中就順便待在會所吃了晚餐,連方獄也陪著他吃了點,吃不到一半就被叫了出去,他跟外面的人說了些話又關上門坐回來,也沒說什麽事,餘時中心想他不講應該就跟他沒關系,也沒問。

等飯吃完了,東西也拿回來了,連方獄卻不肯帶他走,餘時中覺得奇怪,肯定跟剛剛他出去說的那件事有關,而且尤斯也沒出現,照理說餘時中過來一趟,他肯定是要露一下面的,就算沒有要上課。

“怎麽了?”

連方獄看了餘時中一眼:“上面有人包了場,場面有些混亂。”

餘時中奇怪道:“那是不是趕緊走比較好?”

連方獄臉色不大好:“走不了,還是先待著不要動。”趁餘時中再丟出疑惑前,他索性也不再拐彎抹腳:“有警察來盤查,現在整個會所都被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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