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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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洗澡。”

餘時中依言拖著沈重的步伐走進十幾坪米的浴室,他連續出差兩趟,才剛下火車就馬上趕來,外頭霜雪十二月,他這麽被大雪抽抽噎噎,臉頰早凍壞了,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正是他現在最迫切需要的。

連日的奔波讓他的疲乏彈性達到極限,以至於什麽時候被抱出浴室都沒有感覺。

他的記憶還在放熱水的時候,他望著鏡子裏頭被霧氣蒸騰得越發消瘦的身軀,最後白茫茫的水霧裏頭只剩下一張蒼白的臉,黑得透亮的眼珠子格外明顯,又圓又大幾乎占去了整大半張臉,越瞅越覺得那雙眼睛在說話,說著他都不忍心再看下去,說的是什麽,他能不懂嗎。

杜孝之的手段依然很粗暴。

迷迷糊糊間他又想起他家被搞垮後那段鼠輩不如的日子,那時候他父親剛辦完後事,與他同一個派系的樹倒猢猻散,親戚朋友眾叛親離,好像聽過他們的名字就會被抓去關一樣,一夕之間,他和母親像在龍卷風過境後失了線的風標,斷了路,迷了方向。

母親堅決拒絕那個男人的幫忙,母親雖然長相柔弱但性子向來要強,家逢接二連三的事變,即使被那個男人把他們一家三口住了十幾年的家拆得灰燼也不剩,她依然沒有掉過任何一滴淚。

他們搬到出租屋靠臨工勉強過日子,他同時身兼數職連書都讀不下去,送報紙、端盤子,什麽都做,想他養尊處優被父母捧在掌心捂大的少爺,卻也不得不讓現實磨平那些毫無用處的銳氣。

他雖然輟學賺錢,一天工作個十幾個小時,綿薄的僅能養活自己跟母親,他知道他這些臨工都只是戳毛皮,最賺的都沒有替街頭的混混辦事來得值錢,重要的是這地塊那個要逼死他們的男人管不著。他雖然曾向他媽媽發誓不偷不搶,然而事實上,他還是墮落了。

那種環境下,疼痛和暴力比吃飯還平常,餘時中早就習慣了,他甚至還很依賴,這種最直接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感覺。

一大清早,他被殷朗的電話吵醒。他艱難得趴在地上撲騰了半天,才聽出響得聲嘶力竭的手機竟就在離床不遠的書桌上,他接起來的同時驚覺涼颼颼一片,好在電話那端的聲音火爆到不行,才讓他頓挫的腦袋流入新鮮的思緒。

他緩緩擡起腿一步一步走進浴室,果然他的衣服躺在欄架上,跟昨晚洗澡前脫下來同樣的位置,他邊費力得穿上昨晚的衣服,邊仔細對面交代的公事。

把自己打理好後,他把臥室門闔上,下了樓直接往大門走,越過餐桌上還在冒煙的白粥。

這套房子在市中心的高級住宅區,交通還算方便。打到車後,餘中重重往椅背一靠,瞬間眼前黑茫茫一片都在旋轉,他用手背往額頭一探發現有點燒,便臨時向師傅改了去處。

他掛的是內科,除了基本的退燒藥,也順便拿了治療慢性肺病的藥。他戒菸很久了,肺的覆原狀況也很良好,只是偶爾想回家見他媽的時候會忍不住犯癮。

付費後,櫃臺小姐看他臉色不好,還出言多關心了幾句,餘時中含笑道了謝,其實心底都在罵娘,還是早點回他的住處上點藥。

他經過醫院長長的走廊暗忖著這個月還有幾天假,眼光漫不經心得看著路竟然給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萬成哥。”

萬成一回頭就看到一位面容清減的青年,頰泛紅潮,眼眸漆黑,他掛著三分慵懶的笑容,乍看下溫和有禮,只有知情的人清楚,當年還是少年的他根本不會笑,要算笑也是血腥而充滿戾氣。

“Clock!你怎麽在醫院?”他習慣性用指梢撥開細軟的黑發,時中的瀏海總是遮蓋住眼,他用掌心覆蓋他的額頭,有點燙,但在正常的範圍。

“這是我要問的吧,你什麽時候在醫院工作了?”

“沒有。”萬城舍不得柔軟美好的觸感,於是順著毛捋到後腦勺,順勢托起餘時中的頭面向他:“教授有事要我回來母院。我昨天才剛從美國回來。你就知道笑話我掛著執照不職業,我也是有在工作的,不準看不起我。”

“喔,我沒有。”青年笑了笑:“那你忙吧,我先走了。”

男人連忙叫住他:“你還沒吃早飯吧,等我一下,我們去吃周記的燒餅油條。”說完也不等餘時中回應,拔起電話潦草得打完招呼就火速火燎得帶餘時中去牽車。

“你換車了?”深紫色的寶馬,餘時中還是第一次看過這種顏色還是擡轎跑車,實在不像萬成會挑的款,萬成偏愛休旅車,大又寬敞,每次坐他的車都很舒服。

“對,我二姊買給我的。怎麽樣?”

“嗯。”餘時中不置可否,車子對他的意義就是運輸工具。

現在是早上尖峰時段的尾巴,車輛已經明顯疏通,但還是塞了半條道路。行駛期間車內沒有半個人打破廣播電臺迷人的爵士樂。

餘時中很享受坐萬城的車,因為他油門踩得穩,很令人安心,就跟他的人一樣,讓人忍不住放松心情。

來到餐廳坐定,服務生帶他們到靠窗的位置,晨光灑在雪白的桌布上,一時春光明媚,燦爛的仿佛外頭零下的溫度只是氣象局配合冬季應景用的數字。

萬城太熟悉餘時中的口味,兩三下點完菜,他把西裝外套對折掛在椅背,擡眼一看,發現餘時中還圍著圍巾,CK的純黑色圍巾,秀明最常戴的一條。

“你不熱嗎?”他伸手欲幫他解,沒想餘時中猛然劇烈得倒退一大步,踉蹌得撞了桌角,連餐桌上的花瓶都晃出水來。

“Clock,你沒事吧?”

“沒事。我覺得滿冷的,不想脫。”

餘時中重新理好圍巾,對萬城一笑。他對他的生活很坦蕩沒錯,但不代表喜歡公開自己的私生活,尤其不想讓眼前溫柔大度的男人知道,先不提他是高秀明要好的朋友,就他一個正經的高知菁英分子,要接受想必也不是很容易。他還不想破壞在他面前的形象。

尤其他不能讓大哥知道。

不願讓萬成多想,餘時中把先上來的小籠包往萬城面前一推:“你吃。”

萬城早就備好沾料,夾了一個放到餘時中的油碟,才自行吃了一個:“最近身體怎麽樣?還有在氣喘嗎?是因為這個道醫院的嗎?”

餘時中搖搖頭,在對方率直的註視下才緩緩開口:“上個月有小小發作一次。我覺得不算氣喘,就……”

“等等到我家吧,我幫你做檢查。”

“不用!”

又是激烈的抗拒,萬城心裏抽疼一下,但沒表現在臉上。

餘時中話一出口也覺得困窘,他支支吾吾想補救:“我等等還要去公司,下次吧,我也覺得我該好好檢查一次,我是說,給你檢查。”

萬成恩了一聲:“我送你去上班。”

“恩。”

他們都沒再開口,各自安靜得吃完早點。一直到在商業大樓與萬成分別後,餘時中才想到他沒有問到他大哥的近況,雖然他每天都去探望丁香,但卻一次也沒有遇到大哥,連五哥六哥都沒碰上。丁香則是說,大哥通常都是晚上來,有時候會在醫院過夜,他如果想大家一起說說話就晚點兒在過去。

餘時中心想好的很,他下了班就過去正好,看完了剛好可以吃晚餐。

本來說要上班就是為了打發萬城,但既然都已經到公司門口,就順便把昨天出差的文件處理一下。而且公司跟丁香住的醫院就在附近,他下班可以順道去看看。

然而,他才剛踏入進公司大門,前臺的小姐就立刻把他攔住,說是經理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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