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曾受害的加害者

◇

“那麽，”克萊維斯搞不太懂，“心理重建是什麽？”

朱烈斯也有同感，被男人□□的男人……是要重建什麽？他狐疑地問，“說說這個項目。”

凱琳一怔，“呃……就心理方面的。”

克萊維斯神色很古怪，“……難道說，要催眠他，騙他‘你沒被□□過’這樣嗎？”

“這、這……”

“催眠是最後的手段了，克萊維斯大人。”出乎他們的意料，看起來粗魯無文的伊默，竟然開始解釋心理重建的細節，“軍隊能做的很有限……最基本的，就是裝作什麽也沒發生過那樣，照樣生活下去……照樣把他們當兄弟、照樣把他們當夥伴、更別瞧不起他們、也別什麽都不讓他們做……這樣他們也會覺得自己做什麽都不行，壓根兒不是男人。要是……腦子病得嚴重一點的孩子，得有人陪在他們身邊才行。要為他們向女王陛下祈禱、陪他們說話。必要的時候得帶他們去找女人……有時候讓兩個有同樣遭遇的孩子談談也是好的，說起來是很無聊的事……就是喝點酒痛罵當初這麽糟蹋他們的畜生罷了，但這種方法確實有效。”

“聽起來確實要耗費很多人力……”

“一開始的花費會多一些，估計兩年以後就會有初步的成效，五年以後可以降低……”

朱烈斯有些迷糊，“什麽成效？”

凱琳回答得很直接，“犯罪率會降低的。”

“……為什麽犯罪率會降低？”他越聽越迷糊了。

伊默搔了搔胡子，“別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我自己一直是當兵的。就我待過的部隊，日影軍團跟自衛軍不至於，但私人傭兵團或白翼軍團這種……大家都是沒有學問的粗人的軍隊裏，只要部隊的長官不夠註意、或者偏心、或者疏忽……這種骯臟事，其實不少……有很多的……有很多犯錯的孩子都是……以前被人這麽對待過的。”

“什……”朱烈斯一時說不下去，又靜了下來。

克萊維斯接口問，“什麽意思？”

“就是說，曾被人這麽對待過的孩子們，有很多連腦子也……也壞掉了。”伊默低下了頭，像是很見不得人似的，低聲坦承，“很久以前，我在傭兵團替巴爾克保護礦脈時，曾有個男孩子把我當做爸爸那樣看待，喝醉了就叫我老爹。他被山民抓上山去，受到了那種侮辱……後來犯了兩次事，都是在管教士兵的時候……對孩子們動手了。”

“所謂‘對孩子們動手了’是指他……對自己管理下的士兵施以□□？”

伊默不敢應聲，只點了點頭。

朱烈斯全身發毛，“此人受到制裁了嗎？”

伊默明明聽見了他最崇敬的朱烈斯問他話，卻垂下了頭沒有回答。

凱琳幽幽地開口，“雖然是加害者，但起先他也是受害者。遇到這種不幸的事情，沒有辦法治愈自己內心的創傷，在沖動或長期異常的扭曲之下……這是不幸的循環。這種事情，並不罕見。”

朱烈斯沈默不語，臉上頗有怒色。

“伊默，先回答朱烈斯的問題。”

“是，克萊維斯大人。”伊默艱難地開口，“這家夥第一次犯事的時候，是傭兵軍團的軍事法庭裁定他羈押，由我擔保他出來，但後來他拒絕受審，潛逃了……我也因此被傭兵團趕出來。後來，我進了最高議會的自衛軍，又遇見他，才發現他改了名字，不知道托了什麽門路，也進了自衛軍。但他又犯事了。”

克萊維斯側著頭，“你又被他連累了？”

“……我不敢再擔保他，但托人送了點吃的、穿的，送進監獄裏給他……就被查出我跟他早就是相識。我沒臉再待在自衛軍，這才再度離開部隊，回鄉種地。這次的戰爭爆發後，我被歐蜜莉雅公主從鄉下找出來，加入了白翼軍團……”伊默深吸一口氣，“部隊編制大致成形後，我才發現白翼軍團主力幾乎全是巴爾克大人以前的傭兵團成員……我也見到了那家夥。”

朱烈斯冷峻地質問，“他還在軍隊裏？還在帶兵？”

“是的，朱烈斯大人。戰爭開打後沒多久，勃特勒郡監獄就被攻破，他也因此被歐蜜莉雅公主所吸納，加入了白翼軍團……本名是列姆．米斯，在白翼軍團裏的軍籍是化名荷姆．尼斯，是白翼軍團負責勃特勒郡中部游擊的軍團長。他與您交戰過，朱烈斯大人，列姆曾在普曼河畔被您的部隊擊敗過兩次。”

“我記得這個家夥，兩次交戰都被他逃走了。”朱烈斯冰冷的話，是一個一個音節硬梆梆吐出來的，“你同情他？”

“他罪有應得，應該服刑。但他也是受害者……”

“謝謝你提醒我逮捕他！”

朱烈斯話一說完，就驀地轉身，克萊維斯立時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朱烈斯，你等等，先聽他把話說完。”他沈聲對伊默開口，“你先說下去……那個尼斯，跟你還有什麽牽扯？”

伊默脹紅了臉，“列姆曾經是那麽單純的孩子，我……如果我當初照應他一些就好了！如果我先發現列姆不對勁，我明明可以救他的！”

“伊默，註意你的態度，”克萊維斯皺起眉頭，“別對朱烈斯大吼。”

意識到自己正對著朱烈斯大吼大叫，伊默連忙道歉，“對不起，朱烈斯大人。”

“你只看見那兩個受害者嗎？伊默，”朱烈斯冰冷嚴峻地質問著，“他麾下還有數千名士兵，都因為位階問題，在軍紀敗壞的白翼軍團裏無法反抗列姆，這些可能的受害者你都看不見嗎？”他伸手按住伊默的肩膀，“我不會同情一個無視紀律、犯下如此罪行的施暴者。”

“是的，朱烈斯大人，我明白。”伊默圓鼓鼓的眼睛裏掉出兩顆豆大的眼淚，“軍隊裏頭有這樣的施暴者，是做為軍人的恥辱。所以，我想救那些還沒有受害的孩子。如果可以，我想在那兩個孩子還沒有受害之前，就先發現列姆不對勁，這樣不只能救列姆，那兩個孩子也不用遭受到這種侮辱。我不知道那兩個孩子現在是不是也對別的比他們更弱小的人下手，但我想阻止這種事。”

“我覺得不錯。”克萊維斯直接表態，“與其處罰加害者，不如在加害者還沒施暴之前就先引導他們別走上歪路。”

“難道受到什麽挫折，就有理由對別人施暴了？我看不出同情這種人的必要性。哪來這種精力為這樣的暴徒設想……”

“凱琳的弟弟遭遇侮辱之後，沒有那樣去傷害別人，反而選擇傷害自己跟他的家人。”克萊維斯淡淡地表示，“他不是暴徒……但仍需要協助。”

凱琳也隨即應聲，“是的。”她兩手按在桌上，簌簌發抖，“這種暴行的受害者，多半恥於對外求援。當他們無法承受加諸在自己身上的侮辱時……不是選擇逃避，像舍弟那樣自戕；就是選擇自我欺騙，像列姆那樣欺淩弱小，建構虛假的尊嚴來自欺欺人。前者……對旁人所造成的傷害未必比後者更小。”

克萊維斯進一步補充，“正如他們所說的，如果著手進行受害者的心理重建……確實做到這一點的話，犯罪率也會降低。這是很有意義的事情。”

“這是事實。受到傷害的人無法面對現實，確實可能做出愚蠢的事。”朱烈斯只得點頭，“還未犯錯的人值得協助；但已犯下罪行的人，無論有什麽樣的理由，都必須受到法律的懲處。”

“是，那確實應該。”伊默大聲答應著，“列姆他……已經太晚了，他確實該去坐牢，為他犯下的罪行付出代價，我沒有懷疑過軍事法庭的判決。”

克萊維斯為他緩頰，“伊默，你這位正義感多到滿出來的朱烈斯大人向來如此。這是他道德觀的表現，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朱烈斯有些扭捏，“凱琳，這個項目如果要執行，還有什麽困難？”

“其實，在唐納德對阿普登先生施暴之前，我跟他曾非正式地討論過這個問題。”

“唐納德？”朱烈斯很詫異，“他跟這種事情有什麽關系？”

“……那是舍弟出事後沒多久的事，唐納德代表他父親巴爾克前來志哀。其實我跟唐納德從小就認識了，那天他出人意表地親切，很誠懇地安慰我。我跟他談過幾句……他好像有一位很親近的男性長輩曾遭遇過類似的事……”凱琳歪著頭思索著，“或許，該說是‘長期’遭受到這種暴行。”

克萊維斯與朱烈斯互望一眼，都想起唐納德的舅舅。

“唐納德認為自己受到了影響，對此有很深的感觸。”

朱烈斯冷哼一聲，“不管有什麽原因，我都不會原諒他逼死阿普登的惡行。”

“……又沒有人要你這麽做。”克萊維斯沒好氣地打斷他的話，“凱琳，你繼續。”

“舍弟的事情發生後，我曾募捐過一筆款子；加上唐納德從他名下美術館的盈餘裏頭所撥出來的金額，嗯……若再加上變賣伊默先生的地產……”

“要是沒有錢開辦，找他好了。”克萊維斯朝朱烈斯一指，“他有好幾箱金幣在這星球的大氣層外面。”

朱烈斯正要應允，伊默就緊張地搖手，“不、不成，怎麽能讓朱烈斯大人……”

“不用替他擔心錢。最新的消息傳來……聽說有人送了一份大禮，費盡千辛萬苦運到聖地，要送給他，”克萊維斯忍住笑，“跟他本人一樣大的純金塑像……想像一下，一定非常壯觀。”

朱烈斯按住額頭，“別再提那鬼東西。”送他這種東西根本是在嘲諷他，“快想辦法把那鬼東西給熔了，免得我一想起來就頭疼。”

“我正在想辦法替你花錢。”

“……真是謝謝你。”

◇

拖拉著超重八倍的金幣升空的小飛船，平安地抵達奶油紅莓號，接著，又把其中屬於朱烈斯私蓄的一大箱金幣帶回來，交給凱琳處理。

這其間，完全沒有觸動大氣層上那塊會移動的詭異力量。

“就這麽決定了，我、克萊維斯、奧斯卡、盧米埃、伊默、玄，就搭乘這艘小型飛船升空，先上奶油紅莓號補給後，直接前往雙月之星。”朱烈斯下達了明確的指令，望著站在角落裏，兩眼發紅的凱琳，他又補充了一句，“凱琳．埃倫對王立派遣軍有很大的恩情……白遼士，如果你的雪鸮部隊有人力可以幫忙，請協助凱琳，幫她尋找她離家出走的弟弟泰瑞恩。”

“請您別放在心上，朱烈斯大人。”凱琳對朱烈斯這麽說，“如果要說恩情，您為六彩虹光之星所做的，這整個星球都不會忘記。”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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