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那麽勇敢的脆弱

關燈
第102章◇那麽勇敢的脆弱



不知道白翼軍團用的連發機槍每分鐘能射出多少子彈?

被克萊維斯壓制在山壁上的朱烈斯,突然莫名其妙想起這個問題。那幾分鐘……甚至只是那幾十秒鐘,到底有多少顆子彈朝著他們呼嘯而來?已經失去正常時間感覺的朱烈斯,一直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或許是一秒鐘、或許是十萬年,不管多久,總之在這段他無法動彈的時間裏,克萊維斯用自己的身體遮住他的身體……全身。他根本來不及直起身子,克萊維斯就撲過來,用他所鐘愛的那具修長的軀體,做成了保護他的盾。他的左額緊緊貼著克萊維斯的下顎,露出來的右額與頭頂則被護在他的手掌下……可是克萊維斯的手是那麽好看。

除非奇跡出現,否則白翼軍團那種老式的子彈無法穿過一個人的身體再繼續傷害另一個人。如果真有一顆子彈很不長眼地朝著他們而來……他希望能有奇跡出現……若命中註定真要死在這裏,就讓他們死在同一顆子彈下吧。他無法面對失去克萊維斯而他自己居然該死地必須繼續活下去的狀況。

現在這樣的局面他卻得忍耐著,不能亂動……子彈離他們很近,他沒有動彈的餘地。

咻的一聲,日影軍團只配備了五支的高速狙擊槍特有的那種怪異的槍聲響起,是坎莫爾。

朱烈斯等了片刻,但顯然沒有打中,機槍的聲音像瘋了一樣搭搭搭搭響個不停。

“克萊維斯……”他嘴唇微顫,一出口就喊出他心裏的名字,毫不遲疑,“混帳。”

“說我愛你。”克萊維斯不是不知道危險,是鐵了心堅持要護著朱烈斯,“不要說混帳。”

“混帳。”

克萊維斯沒有再回話,連眼睛都閉了起來,心裏熱烈地猜想著究竟什麽時候他會成為伏在朱烈斯身上的一具屍體。朱烈斯常常把自己投入危險的境地中,而且總不與他商量,他突然很慶幸自己或許有機會能比朱烈斯先死。他相信自己是為了朱烈斯而生的,那麽為他而死,就是他最好的歸宿……

他的情緒太熱烈,簡直像在期待那一刻。

“沒事的……”應該憤怒的光之守護聖反過來安慰他,“退殼的聲音慢下來了,他們……他們沒有子彈了,早就……如果還有……很多子彈,不會選在這個有死角的地方……他們會選一個萬無一失的地勢來狙擊聖地的守護聖……別忘了……他們早就被我切斷補給,我們的人也在還擊……”朱烈斯斷斷續續地安慰著,說了很多,才發現自己在安慰的並不是克萊維斯,而是自己。

“你怕嗎?”

“……我很害怕。”朱烈斯說的話明確地透露了他的恐懼,而他現在也不在乎了。他總是勇敢得驚人,仿佛什麽都不怕。但他現在的恐懼貨真價實,沈甸甸的。他必須讓克萊維斯萬分確切地明白他現在的恐懼,否則他就無法再支持這樣的重壓。

他也會害怕,他怕跟克萊維斯永遠分開。

“你不怕嗎?”

“每天與死亡貼身跳著舞,我沒有理由害怕……朱烈斯,我很慶幸自己能對你有些用處。”

高速狙擊槍的槍聲又響了起來,兩槍。

克萊維斯不再開口,朱烈斯也安靜地僵立在他懷裏不動。他們靜靜地相擁著,這區區幾分鐘時間像過了一生一世這麽漫長。

朱烈斯突然想起他們九歲時的往事,在森林的深處迷路的兩個孩子起了爭執,他把克萊維斯拋在那裏,足足過了兩分鐘才回頭去找他……‘朱烈斯!朱烈斯!’那時,年幼的克萊維斯失去了他所有的詞匯,‘朱烈斯!’只記得他的名字,‘朱烈斯!’

他咬住身前的什麽東西──或許是克萊維斯的長發。他咬得極緊,手指也緊緊攥著克萊維斯身上的長袍,強迫自己忍耐著。

十七年前,九歲的克萊維斯站在一頭幼狼面前,離那頭狼白森森的銳利尖牙只有兩尺,他不記得一切,只記得他的名字,‘朱烈斯!’

他咬得牙根發酸,眼眶泛紅,突然間感覺到克萊維斯的身後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那漆黑筆直的長發斷落了幾莖,飄拂在朱烈斯抱緊他身子的手背上。他輕輕一顫,聽見克萊維斯說話。

“沒事。我沒中彈。”

九歲的朱烈斯聽見克萊維斯說話,他在喊他,‘朱烈斯!’他闖過去,閃身攔在克萊維斯跟那頭幼狼之間,代替他面對那頭狼,‘朱烈斯!’他用自己的身體攔在克萊維斯身前,正如克萊維斯現在對他做的一樣。

一顆子彈擦過克萊維斯的背後,有幾莖長發被擊斷了,淡淡的燒焦氣味。

“朱烈斯,我沒中彈。”是克萊維斯在喊他,‘朱烈斯!’二十六歲的克萊維斯那種低沈的嗓子混著他九歲時稚嫩的童音,“朱烈斯……”他聽見了,‘朱烈斯!’太清晰。朱烈斯突然感覺到頸下胸前一陣不存在的劇烈疼痛,正是他挨了那頭幼狼惡狠狠地一咬。

那一咬也咬得死緊,正如他現在咬住克萊維斯的頭發這樣。

朱烈斯想起那種痛楚,喃喃地抱怨,“我好痛。”

“不要哭,我沒事。”

咻的一聲。朱烈斯分不清這是高速狙擊槍的槍聲,還是九歲的克萊維斯擲出的那顆石頭破空而至的聲音。

“中了!別讓他們再靠近那挺機槍!”是坎莫爾的聲音。

朱烈斯仿佛囈語般,喃喃地在克萊維斯耳邊回應他幾分鐘之前的要求,“我愛你。”緊接著,他抽噎也似地深吸了一口氣,使勁掙脫克萊維斯,重重一肘就打在他胸前,“混帳!”

他轉過身的那個剎那,克萊維斯瞥見他許多許多年沒機會看到的朱烈斯的眼淚。

朱烈斯藉著拔出自己佩劍的動作迅速回過左臂,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把。他的眼睛是已被左臂上的衣袖擦幹,但沾了眼淚的他的心跟袖子卻仍很潮濕,“立刻把克萊維斯帶下去!榮耀衛隊布陣保護守護聖,”他揮動劍尖指著山頂,“全員準備還擊,警戒班戒備、軟盾就位、傷兵後撤。坎莫爾,由你負責奪取制高點,其他人跟著坎莫爾!狙擊手掩護主力!”

架在山頂高處的連發機槍再度響起之前,兩位守護聖已經被榮耀衛隊重重保護在矽化纖維軟盾的盾陣裏。克萊維斯很安靜地站在最後頭,他的心裏也被朱烈斯哭濕了,但他沒有擦。沒有什麽能夠把那種潮濕的脆弱擦幹。他望著獅鷲部隊兇猛俐落地反撲,望著他們的領袖仍舊冷靜威嚴地指揮,突然湧起一種必須保護朱烈斯的感覺。

因為他那麽勇敢,又那麽脆弱。



那是前兩天被朱烈斯誘出,回頭卻被切斷與主隊聯系的小隊。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在山裏漫無目的四處逃竄,那隊長在饑餓與絕望中,突然興起一股要殘殺所有人的暴戾……他在山頂上架起了殺傷力強大的自動機槍,目的很單純就是為了對所有經過山道的人掃射。

“把你們都殺了,歐蜜莉雅公主就能獲得最後的勝利。我們不怕死!為了六彩虹光之星……我們永不背棄歐蜜莉雅公主!”那隊長一直如此堅持。

克萊維斯狐疑起來,走到那個神智不清、嚷嚷個沒完的敵方隊長身前,專註地凝神望著他。過了好一會,那個隊長慢慢安靜下來,睡著了。

“他剛剛在催眠我。”

“……誰有那本事能催眠你?”要催眠克萊維斯,必須要有比他更強大的精神力量。就算真的有這種人,也不會是那個看起來恍惚失神的敵方隊長。

“我又沒說他成功了。嗯,或許他只是在催眠他自己……”

多虧了那個恍惚的隊長,朱烈斯終於知道歐蜜莉雅最強大的武器是什麽。

受到歐蜜莉雅催眠的人,在特定條件下發作的時候,會不斷地重覆一些特殊的字句。那些字句能再度催眠周遭被歐蜜莉雅催眠過的人,包括重覆發出這些字句的人自己。

那所謂的特定條件是饑餓。

難怪白翼軍團的部隊始終缺糧缺得那麽厲害,戰鬥力反而越來越高。那些饑餓的士兵們動不動就呼喊著那些早已被歐蜜莉雅下了暗示的字句,把自己跟旁邊的人都翻來覆去地催眠個沒完,永無清醒之日。

“那個家夥怎麽了?”

“只是睡著了,他沒事。他在自我催眠的時候,反過來被我催眠了。”

“被你反催眠之後就沒事了?”

克萊維斯想了想,“短期內看到我會想睡覺。”

“……什麽?”

“因為覺得他很吵,我下的指令很單純是:‘快睡覺吧,別那麽吵。’我沒用什麽暗示,就只是看著他而已,所以,我的臉孔應該已經成為暗示了。”

“你有辦法解決嗎?我是指歐蜜莉雅的集體催眠。”

克萊維斯一怔,“禁止民眾說出歐蜜莉雅的名字……大多數催眠的暗示都跟她的名字有關。只要避免民眾反覆自我催眠,日子久了,催眠的效力就會自然消失。”

“我是說眼前這種狀況……你能想出辦法嗎?”

“不能。”克萊維斯老老實實地招供,“我能催眠守護聖以外的大部分普通人,那只是因為我的精神能力比較強大……我沒研究過這個。除非能讓我跟白翼軍團成千上萬個士兵們都分別一個個單獨相對一陣子。”

朱烈斯有些失望,但他反而笑起來,“那很好。”他低聲對克萊維斯說,“我一直不喜歡你牽扯到那種神神秘秘的事情……什麽奔突號角之術、什麽黑禁地結界,若你真的懂得什麽邪術、催眠,那對你來說會是很危險的事。”

“我母親是一流的占蔔師兼祈禱師,我本來就對神秘學有興趣。何況若多懂得一些,遇上了事情多多少少也可以……”克萊維斯別過了臉,“沒什麽。”

“咳,”克萊維斯沒說完的話,犯不著說完朱烈斯也能猜到。他兩頰微微泛紅,故做嚴肅地帶開話題,“像這種流竄中的敵方小隊應該不少……坎莫爾?傷兵好了嗎?”

“快好了,朱烈斯大人。”坎莫爾快步跑過來,“只要再兩分鐘。”

朱烈斯匆匆用劍尖在泥沙上畫著圖形,“這裏還有兩個像這樣狹小險要的山道,提醒我們的部隊註意。敵方這種失去理智的無目的殺戮恐怕還會再發生。”

“是。”

“繳下來的武器呢?”

“除了那挺老式機槍跟小半箱子彈以外,幾乎沒有什麽彈藥了……這支小隊只剩下刀械這一類的冷兵器。”

“哦?”

“降兵也坦承,整個白翼軍團幾乎都沒有什麽彈藥了。”

“冷兵器……那很好,傷亡會更少。”



作者有話要說: 點擊好像抽了兩天,看自己章節的點擊都是大鴨蛋……_(:з」∠)_

大家有看這兩章的冒個頭吧,我看見都是零,腸胃都快抽筋了Σ( ° △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