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七

關燈
三十七、

程靖雪墓前的蒿草已長到半人多高,黃黃綠綠一片遮掩著簡陋的墓碑。墓旁生著高大的梧桐樹,應慎言和夏秉初來時,踩在掉落的葉子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山嶺間無比寂靜,谷中弟子們都聚在遠遠的三星望月,互相嬉笑著等幾位師父師兄給大家分發新年裏除惡辟邪的香囊。應慎言在自己的私藏裏找到一小壺黃酒,帶了過來,慢慢灑在程靖雪的墓碑前,冷冽空氣中漸漸帶上一絲溫暖的酒香。夏秉初擺好了碗碟,裏面的點心是剛剛才在竈房裏熱好的。小香爐本是程靖雪生前作畫時常用的,埋著厚厚一層香灰,夏秉初放了合藥的香丸進去,彌漫著淡淡清苦的藥味。應慎言看著香爐中升起一縷白煙,越升越高,最後氤氳在梧桐的枝葉間,消散不見了。

“師姐,”他笑著說,“我好好地回來了,也把阿初帶回來了。他這孩子還自己跑去長安找我呢,太不乖了!”

“幹嘛說的好像我一個人從長安回不來似的啊!”夏秉初白了師兄一眼,“師姐,我在長安開了醫館,治了好多病人!”

“我寫了書!好多人喜歡呢!”

“誇大其詞……啊你別跟師姐說你寫書的事行不行啊,她最煩你這個了!”

應慎言得意地擺擺手,“你懂什麽,師姐說是不讓我寫,其實她也挺愛看的呢,不然怎麽對我都寫了什麽了如指掌!”

“……。”夏秉初蹲在墓碑前,擡頭看了一眼上面工整的刻字,目光裏感情覆雜。“但是啊,師姐,現在師兄的風格變了,他總是寫悲劇,還都是——”

“哎閉嘴閉嘴閉嘴!”應慎言忙上前拍在師弟肩膀上打斷他的話,“大過年的這些事情就不用講給師姐了!下次我再寫篇好看的來讀給她聽!”

夏秉初撇撇嘴,站起身來在墓前行了禮。應慎言伸手拂去碑上的落葉,“師姐,萬花谷真是世上最好的地方。你若是已經轉生,可千萬記得,再拜進萬花門下啊……”

“今天是年初一,谷中還是沒有下雪,不過大家都熱熱鬧鬧地聚在三星望月那邊拜新年呢!”

“師姐,我們過幾天再來看你。”

“走吧。”

從林間出來,繞過落星湖,師兄弟的小屋就在花海邊上。兩人一路走來正商量著今天餘下的事情,結果遠遠地夏秉初就看見屋門前站著幾個人,一身亮黃色的衣裝尤其顯眼。“咦,師兄,你看那不是——”

“夏大夫!夏大夫!應先生!”

應慎言還沒聽到師弟說完,擡頭就看見一只顏色紮眼的衣袖在自己家門前不停地揮動,配合響徹花海的喊聲,不是葉雲濤又是哪個?而旁邊站著稍稍矮了一頭的人自然是唐清。師兄弟忙走過去,葉雲濤看到應慎言好端端的模樣激動得不得了,沖上前幾步抓住他的手臂叫道:“應先生!之前可嚇死我和小唐了!你沒事吧!沒事吧?”

“沒事沒事……嘖別扯我衣服!”應慎言嫌棄地甩開藏劍弟子,“你們怎麽來了?”

唐清站在一旁倒是顯得很冷靜,這時候竟然微微笑了一下,“雖然夏大夫之前說過你們先不回萬花谷,但是出了那種狀況,如果應先生你還能活……啊,所以我們就商量先來這裏打聽一下。”

“我和師兄也是今早剛剛到的,谷裏還沒幾個人知道我們回來了呢!”夏秉初忙把大家請進屋子裏,一大堆行李還歪歪地攤在地上,葉雲濤隨便找地方坐了,哈哈笑著抱怨來萬花谷的路不好走。“山這麽多,真是找不到路!我們好像多繞了好幾個圈子,幸虧遇見了你們萬花的人給指路,不然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到這裏呢!”

應慎言在旁邊收拾著一地的行李,得意地回道:“萬花谷是避世之地,哪能隨便讓人找到……哎,那你們是怎麽知道這邊是我和阿初住的?”

“剛進來的時候遇見一個小師妹,我說起夏大夫的名字,她告訴我們的。”唐清幫夏秉初拎了一壺熱水過來,大夫在後面捧著幾個茶碗和罐子,忙著開始給大家泡茶。唐清仔細問了應慎言與他們分開之後的事情,也說了那封被拼命搶出來的信件經過唐歡傳遞,坐實了神策軍中有人與叛軍餘孽勾結,天策府發兵將長安城外武德營中殘留的叛軍一舉拿下,宮中也向各地暗暗派出了監察,嚴防藩鎮之事再起。只是神策軍中雖然處置了幾名軍官,但看上去並無太大變動,這件事情便被遮遮掩掩地應對過去了。許多人自是不忿,也有些流言傳開來,但那都是與這個江湖無甚關系的勾當了。應慎言靜靜聽他們講了這些,臉上半是輕松半是輕蔑,摸著茶碗笑問道:“那你們以後如何?還繼續在長安嗎?”

“家裏說我在長安幹的不錯,我趁機提出想入浩氣盟去效力。先帶小唐回杭州一趟,等春天的時候我們就一起去南屏山!”

唐清也在一旁點點頭,應慎言瞥了葉雲濤一眼,“浩氣盟真願意要你這樣的?藏劍山莊給他們捐了不少糧草吧……”

“應先生你怎麽能這麽看不起我!我劍術不是挺好的嘛!”葉雲濤立馬挺直了身子給自己辯解。應慎言笑著搖搖頭不說話,門口倒是探出一個腦袋接道:“嘻,我聽說南屏山那邊都吃辣子的,你到時候可別因為這個跑回來啊!”

“歡歡!”萬花師兄弟一齊叫出來,唐門小姑娘笑嘻嘻地跑進屋裏,兩邊臉頰紅撲撲的,接過夏秉初給她的茶碗,小口小口地吹著氣。“原來你也來了,剛才跑到哪裏去了?”

“我在外面看鹿!好多鹿,一點也不怕人的,真好玩!”唐歡手舞足蹈地給夏秉初講起來,“哦對了,於道長也來了。”

“……於微?他在哪兒!”應慎言突然站起身來。

“在……那邊……嗯……”唐歡慢慢伸手,往窗外指了一指,應慎言二話不說就跑出門去了,剩下幾個人在屋裏面面相覷,夏秉初最先反應過來,“於道長他不會是……”

“嗯……”

一群人慌慌張張地跑到花海裏,四下張望著看到應慎言正站在一叢高草間,身邊臥著一頭仙鹿,仙鹿邊上靠了一個裹著厚厚衣裝的小姑娘。小姑娘聽到有人過來,回頭抿嘴一笑,“夏師兄,你們終於回來了啊,長安好玩嗎?”

“墨墨!”夏秉初招了招手,走過去跟唐清他們介紹,“這是我的小師妹,林墨墨。墨墨,這是唐門的哥哥姐姐,這是藏劍的大哥哥。”

林墨墨一一問了好,這小姑娘天生一副笑臉,十分嬌俏,特別是站在黑著臉的應師兄身邊,顯得尤其可愛。幾個人順著應慎言的目光看過去,不遠的地方於微道長正挽著袖子舉著鋤頭叮叮當當刨一塊大石頭,看模樣幹得不亦樂乎。應慎言看了一會兒,嫌棄地對師妹說:“墨墨,你別理他,道士都不是好人!”

“哪有,道長哥哥很好的,他說要幫我挖一年的礦石呢!”

“這點東西就迷住你了!師兄我也能幫你挖,快把他趕出萬花去!”

“嗯……那我還請道長哥哥幫我挖四十斤大黃,二十斤甘草,收十八壺五蓮泉,曬十斤肉幹,做兩大包止血散……應師兄,你等他做完了再趕他好不好?”

“……。”

而對這些對話毫不知情的於微小道長正笑嘻嘻地跑過來,“墨墨師妹,你看!這些銅礦石成色不錯呢!”

“嗯,謝謝道長哥哥!”小姑娘掛著甜甜的笑容接過一堆礦石。

“不用謝不用謝……我,我再去那邊挖挖看!”

夏秉初看了看歡天喜地跑走的於微,又看看高高興興拿出口袋收起礦石的師妹,神情變得有些覆雜。林墨墨擡頭望著他,“天氣太冷了嘛,道長哥哥從華山來,他一定不怕冷的!”

“……。”

唐歡稍稍靠近夏秉初,低聲對他說:“夏大夫,你這個師妹前途不可限量啊……”

趁著於微小道長滿花海裏找礦石的工夫,林墨墨也向師兄們講了這大半年谷裏的諸項事情,像是孫師祖又研制了幾種新的丹藥找弟子們嘗試,裴元大師兄為了谷師姐的事情又出了幾次遠門,一行師父正在演算新的歷法,天工弟子們造出了有好幾種顏色的漂亮煙花,昨天夜裏大家都看到了。林墨墨仰著小臉一副期盼的眼神看著應慎言,“可是師兄,我都好久沒看你寫的故事了,你在長安寫的我只看到了一本,你還有沒有寫別的啊?”

“我——”

“嗯?應先生你還會寫故事啊?我也要看!”葉雲濤本來一直嘻嘻哈哈地盯著於微的身影,突然被林墨墨的話吸引過來,好奇地問:“應先生寫的什麽故事?”

“師兄寫的很好看的!我給你看——”夏秉初來不及阻止師妹的動作,林墨墨已經從背包裏摸出了一本書遞給葉雲濤,“雖然一開始不知道師兄起了個筆名叫‘紫芍藥’,但我還是一下就認出來了!”

葉雲濤接過書來,看著封面上熟悉的題目和名字,聽了林墨墨的說明,楞楞地看了看唐清——唐清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手;楞楞地看了看夏秉初——大夫轉過頭去找於微的身影;楞楞地看了看唐歡——小姑娘蹲下來去摸鹿毛。葉雲濤又看看書的題目,輕聲問林墨墨:“你從哪裏買到的?”

“是從長安回來的師姐送給我的,師姐也說一看就知道是應師兄寫的呢!”

“咳,那個——”應慎言覺得不得不站出來說點什麽了,還沒開口就被葉雲濤大喊著打斷,“不不不你不要說話!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師兄,葉少爺好像被情郎拋棄的小姑娘啊……”

“歡歡……”

“葉雲濤你冷靜一下其實師兄他——”

“不不不你們都不要說話!”

藏劍弟子抱著腦袋一下子蹲在草叢裏,“不行,我不相信你……不相信你們……你們騙我的……我知道……騙我的騙我的……”

一眾人面面相覷,還是應慎言想了想,上前拍拍葉雲濤的肩膀,“不是故意不說的,一直沒機會嘛……放心我會補償你的!”

葉雲濤擡起頭看了看他,又埋起來嘟囔著,“這不是應先生,騙我的騙我的……”

“我去長安之前在谷裏也寫了不少故事,你要不要看?”

葉雲濤不動,蹲成一個雕像。

“手抄的啊,我還可以給你題字。”

“要!”

“……好。”

站在周圍的幾個人默默無語地看著他們,還是夏秉初最先恢覆正常,提醒眾人道,“三星望月那邊谷主和幾位師父都在,大家都去討點心討丹藥了,再不去的話可什麽都剩不下了啊……”

“去去去,快走快走!”

“哎等等我,我也要去的啊!”

“於道長他……”

“哎呀你管他呢!”

“師兄你別這樣……”

遠處遙遙傳來弟子們嬉笑的聲音,日光灑滿花海,風裏有淡淡臘梅的香氣。

新的一年又開始了。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