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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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唐清垂著頭坐在桌前,一手搭在右邊胳膊的傷處,聽見門邊一陣響動,葉雲濤重重的腳步踏進來,看見他便大喊道:“小唐你怎麽起來了!快去躺著,你的傷還沒好!”

“不要緊,沒事了,”唐清有些不耐煩地搖搖頭,“你又去看過了嗎?”

“……沒人,夏大夫應該一直不在。”

兩人都沈默下來。這個住處是葉雲濤一位師兄在長安時為了與情人私會而買下的,地段十分隱蔽,外面看上去也很不起眼。那晚葉雲濤護著唐清邊走邊躲來到萬花師兄弟的荒宅時,只看見屋子裏堆著一地的箱子行李,夏秉初卻不見了蹤影。唐清一面擔心是神策軍已經發現了這裏,夏秉初被他們抓去了;一面又擔心可能荒宅暫時還安全著,自己躲到這裏反而給大夫添麻煩。他和葉雲濤在附近等了半夜也沒見到夏秉初,雖然十分擔心,但還是離開荒宅趕到了現在這個更隱蔽的住處。第二日葉雲濤買了一堆藥丸回來簡單處理了唐清的傷,又從唐歡往常賣燒雞的茶館後院拿到她之前留下的字條。兩人得知拼命從神策軍手裏搶來的證物信件已經被人帶去天策,信裏還透露了長安附近幾個神策和狼牙餘孽的隱藏地,過不了多久就能一齊端掉。唐清松了半口氣,又趕緊寫了密信給師妹,囑咐她在外面多方打聽應慎言和夏秉初的消息,葉雲濤也是有機會就去荒宅附近查看,但連著六七天過去,師兄弟還是毫無音信。城中街上不明來由持著武器的人越來越多,唐清也不敢多讓葉雲濤出門。今天趁著藏劍山莊有個商隊要回杭州,葉雲濤混在送行的師兄師弟中間去了一趟城郊。荒宅還是那晚他們離開的樣子,行李堆在屋子裏,幾份還來得及收的藥丸都凍成了冰球,箱子上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灰,分明是沒人來動過的模樣。唐清聽他說完,手搭在傷處一下一下摸著,眉頭皺得更緊了。葉雲濤急忙又說:“不過歡歡也說了,武德營現在守得滴水不漏,還派了人在附近山林裏巡邏,肯定是也沒找到應先生,我想,說不定夏大夫已經先一步找到了,他們已經跑出長安了呢!”

“嗯……”唐清淡淡答了一聲。葉雲濤生性開朗,初涉世事並沒經過什麽大波折,遇事總往好處想。自己雖不是有經驗的老江湖,但總見過一些生死,想到應慎言當時也受了傷,更是止不住的擔憂和焦慮。又想到夏秉初的武動完全不夠自保,如果兩人不在一起,危險更增了幾倍不止。唐清越想越煩,這幾天都在屋子裏坐不下,恨不得飛出去把師兄弟找回來。葉雲濤顧忌他的傷,堅決不讓他出門,又看到他心煩,只能想各種辦法哄人高興。這時他又從懷裏小心翼翼地掏出個包裹,“小唐你看!我今天買了燜羊肉回來,天氣這麽冷,就該吃羊肉啊!我還專門讓加了辣子呢!”

但葉雲濤樂呵呵地把一大盆燜羊肉擺在桌上時,心裏也不禁想了想:夏大夫和應先生這時候吃什麽呢?

夏秉初當然不知道葉雲濤的想法,因為他正興高采烈地從雪地裏拖出一只山雞。

昨天夜裏下了雪,雖然不大,山裏還是蒙上了一層白乎乎的外衣。夏秉初早晨一醒來就覺得寒意襲人,果然是夜裏火堆又滅了。應慎言比他起得早,正披著衣服蹲在火堆前面戳來戳去想要把火重新點起來。夏秉初迷迷糊糊地喊了聲“師兄好冷”,應慎言便丟了柴火靠到他身邊去,“下雪了。”

“嗯……”夏秉初揉揉眼睛坐起來,“師兄你不要靠近風口那裏,你傷還沒好。”

“你要是不把柴火點在那裏也不會半夜裏就滅了。”

“呃……”

夏秉初打了個呵欠,抓過應慎言的一只手來仔細地切了脈,擡眼看看他臉色還是有些蒼白。除了失血過多,天氣太冷,最讓人難過的還是寒冬臘月在這大山裏實在找不到什麽吃的。這些天就只抓到兩只兔子和幾只沒多少肉的雀兒,兩人吃的半饑不飽,遇上這風雪天就更難捱了。夏秉初起身來收拾了衣服,走到山洞口看了看雪埋得並不深,嘆了口氣回頭道:“師兄,若是外面搜山的人少了,我就回家去拿點鋪蓋和藥吧?”

“不好吧,這個時候更要當心,萬一撞上了……”

“可是這樣下去我們就先凍死了。”夏秉初皺了皺眉頭。

“……。”應慎言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抓抓頭發苦笑了一下,心想,這個樣子可真夠尷尬的啊。不知道葉雲濤他們怎麽樣了,唐清的傷有沒有及時治好。駐在武德營的那夥人一直沒放棄在山林裏搜尋他們,師弟有次出去找吃的也遠遠地遇上了,幸虧裝成是來挖藥的才蒙混過去。倒是這處山洞地勢低窪隱蔽,從上面不容易看出來,躲著還算安全。應慎言盤膝坐著準備調息療傷,看著夏秉初一臉憂心忡忡的神情,便還是點點頭道:“阿初你可千萬小心,東西別拿太多,早些回來……不,還是晚點回來,等天黑了再……不,還是早點——”

“知道了知道了,你別擔心!”夏秉初趕忙湊過來給師兄肩上又披了一件外衣,“我看今天不會有什麽人在山裏晃了,我一定早去早回!”

應慎言勉強笑了笑,“對了,你既然要回去,幹脆進一趟城。我怕小唐他們沒有我們的消息幹著急,你去茶館給唐歡留個信,然後就趕緊回來,千萬別在城裏磨蹭!”

“哎呀我明白了!”夏秉初滿口答應著,仔細聽了給唐歡留信的方法,便起身快步離開了山洞。下過雪後天地一片清明,他急匆匆地一邊趕路一邊還要留心有沒有搜山的神策兵,走一會兒便停下來看看,搓搓手放在嘴邊呵出幾口白氣。不過這一路上倒是沒遇見一個人,連只活的雀兒也沒有。夏秉初趕到荒宅時已經滿頭是汗,先在小院周圍仔細看了沒有什麽埋伏的人,屋裏還是自己走的時候那一堆東西,他挑挑揀揀找了些衣服和藥丸,又拿好了錢袋,翻出紙筆寫了張字條,照應慎言說的塞進小竹管裏,然後把這些東西都打包背上,一步不停地出門往城裏趕。街上還正是熱鬧的時候,夏秉初擠在人群裏倒也安心。走到茶館時果然還不見唐歡,他把小竹管藏進旁邊土墻上一個不起眼的小縫裏,外面再抹了兩把土遮好。街邊一個個賣小吃的攤子都開了張,吆喝聲和香氣此起披伏。夏秉初本想著師兄的話要趕快回去,走了兩步還是舍不得,回頭在一個攤子上買了幾個包子揣起來,才興沖沖地跑走了。沿路回去的時候已過正午,太陽明晃晃地照在雪堆上,夏秉初一面跑得身上熱,一面又被風吹得冷,大半天沒吃東西,聞著懷裏的包子香味早就饞了起來。正走到一塊被雪埋了小半邊的大石頭旁,他坐下來歇了歇喘口氣,還不待擦掉頭上的汗,突然聽見一陣兇猛的狗叫聲傳來,似乎就在不遠的地方。夏秉初大驚之下手忙腳亂地爬到石頭後面,這處雪積得還有些深,他把半個身子都埋進了雪堆裏,聽見那狗的聲音好像越來越近了,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嚇得心都快跳出了喉嚨。漸漸由遠及近地有了兩個人聲,好像是在罵那狗,又問:“那邊怎麽了?有什麽東西?”夏秉初知道是遇上帶著狗搜山的神策兵了,慌得緊緊咬著牙,眼睛瞪大了一圈,搜腸刮肚地想像上次那樣找個什麽理由蒙混過去。聲音越來越近,他突然覺得身邊好像有個什麽東西動了一下,側頭過去一看是團黑黢黢的毛,仔細瞧瞧是有個翅膀的模樣,正撲棱了一下。夏秉初趕忙抓起那團東西來抖落抖落,猛地往石頭後面扔了出去。這一下聽見狗叫得更大聲了,有人喊道:“嗬喲,就是只山雞啊!走了走了!”另一人也說:“昨天就抓到好幾只了,這山裏野雞還真是多!”然後就聽見訓狗的幾聲漸漸遠了。夏秉初躲在石頭後面大氣也不敢出,直到身子快被雪凍僵了,才悄悄探出頭來看了看,周圍一片白茫茫的沒個人影,那只黑黑的山雞倒是還半埋在雪裏,大概是早就凍僵了。夏秉初費力地爬起來,把身上的雪拍幹凈,興高采烈地去撿起那只救了自己的倒黴山雞,比量一下,個頭還真不小。搞了這麽一出,天也漸漸陰下來,像是又要下雪的樣子,他不敢再耽擱,小心地沿著隱蔽的小路回到了山洞。應慎言等得早就急躁起來,見他終於回來,一把拉過來仔細打量了一遍,見人還是完好無損地才松了口氣。夏秉初卻是興沖沖地掙開師兄的手,一邊把身上的東西拿下來放好一邊拎起山雞炫耀:“師兄你看!我在雪地裏撿的!這雞可了不得了,還救我一命呢!”

“嗯?你怎麽了!”應慎言的註意力硬生生從雞身上轉向了師弟。

“啊……沒什麽,回來的路上好像是遇見神策兵了,它幫我蒙過去了!”夏秉初趕緊輕描淡寫地把事情交代了,然後忙不疊地拿出衣服鋪蓋來墊好,把藥罐藥瓶收到一處,又把山雞遞給應慎言去收拾。他這一趟雖不敢帶上太多行李,但七七八八也拿了不少,等全部弄好之後,應慎言那邊正生了火把收拾好的山雞架上去了。夏秉初才想起還有在城裏買的包子,也拿過來湊著火堆烤熱了。外面颼颼刮著冷風,帶進來幾片雪花,兩人才知道又開始下起雪來。但這一夜比起之前可是好過多了,師兄弟把包子和雞都打掃幹凈之後,裹上被子靠在一起聽外面的風聲。夏秉初慢慢跟師兄講了回去這一趟都做了些什麽,沒見到唐歡,給她留了信,說不定現在葉雲濤他們都知道了呢。應慎言閉著眼睛微微點頭,記掛著的事終於解決了,覺得放心不少,便跟師弟說:“我的傷勢也還好,不怎麽嚴重了。再過幾天,或許神策這幫人也就顧不上我們了,趁著機會,我們回谷裏去吧。”

“嗯?”夏秉初本來也半閉著眼睛想睡了,一聽這句,立馬精神起來,“真的?師兄你願意回去了?”

“別說的我好像是叛逃出來一樣……”應慎言一手拍在師弟額頭上,“不回去怎麽辦?我們又沒有幾個錢了,好在萬花離長安最近,回去用不了太長時間……”

“嗯嗯!”夏秉初邊聽著邊拼命點頭,笑得眼睛彎成一道月牙。

“……你今天回來的時候到底怎麽回事?”實在看不下去他這幅模樣,應慎言又想起另一茬來。

“呃……沒什麽,反正沒被抓去嘛,師兄快睡吧。”夏秉初一手環過應慎言的腰,頭蹭在他的肩膀上。師弟最近越來越粘他,簡直比小時候靠得還近。應慎言略微動了動,“去那邊點。”

“不要,冷。”幹脆全身都貼上來了。

明明都蓋了這麽厚的棉被了,他心裏搖搖頭,翻了個身,結果師弟也跟著蹭過來,兩手都抱住他的腰,嘴唇貼在在耳後,一陣陣溫熱的鼻息擾得人有點癢癢的。應慎言身體僵直地躺了一會兒,突然抓住師弟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阿初——”

“師兄,我覺得還是好冷啊……”

“……這樣你就覺得暖和了嗎?”

“書上說會熱的啊!”

“……你亂看什麽書!”應慎言翻身過來正對著夏秉初無辜眨著的大眼睛,“書上說的那些都是誇張!”

“那誇張得有八分,事實怎麽也有五分吧?”夏秉初毫不退縮,“而且以前師祖也講過啊,‘行陰陽之道而熱氣徐升’,你記得嗎?”

誰記得這個!而且我翻身過來就成了被半壓著是怎麽回事!應慎言臉色黑了一層,“你先躺好,我跟你仔細講一下這門學問。”

夏秉初聽話地把另半邊身子也壓上去,整個人都趴在應慎言身上,下巴抵在他胸口,笑瞇瞇地說:“好,師兄你講。”

哪裏不對,很不對。應慎言的臉色又黑了一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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