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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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應慎言躲在一處陰影後面屏氣凝神。這是長安城南郊的一座小山坡,今夜是滿月,小山上低矮的草木和土堆石塊被照得一片雪亮。他依唐歡的暗號,在二更之前找到山坡下最大的一棵楓樹,把燒雞肚子裏的竹管放在樹下被小石子掩蓋的土洞裏,然後在附近躲藏起來,等著有人來取走它。應慎言吹著冷風,一面暗暗編排著新書之後的情節,一面註意聽四周的動靜。過了不一會兒,樹下悄無聲息地出現一個人影,渾身漆黑,只有臉上半張面具被月亮照的淡淡發亮。應慎言瞇著眼看了看,起身從躲藏的地方跳出來,堪堪閃過唐清立即甩來的一個飛鏢,“是我。”

應慎言站在跟唐清相對著的一叢矮樹後面,月光從側方照過來,視野裏半明半暗,看得不甚清楚。他剛說了這麽一句話,身子還沒動,卻驀地瞧見唐清身後不過十餘步的地方飛快閃過一人,他心下大驚,竟是和唐清同時脫口喊了一聲“當心!”,而對面揚手又是一枚飛鏢甩來,應慎言側身一跳,見原來是他身後也躲了一人。這片刻之間,他先前站的地方就直直插上了一支箭,箭尾幾根白羽微微晃動著。身前身後各有一人把他們夾在中間,唐清的飛鏢被躲了過去,他回身便往自己身後跑,迎上那其中一人,剛交手沒兩招,聽見應慎言也正提筆跟人戰起來。唐清扛著千機匣剛要搓出幾個暗器,卻發現面前那人的弓弩一下轉了個方向,對著應慎言又射過去了。而那個萬花提著筆正跟人打得熱鬧,不妨背後來支冷箭,躲閃不及,被劃破了一只衣袖。

唐清看見了這一箭,少見的,在打架的時候些微分了分神。

他想了想,自己是不是剛才不小心隱身了?

“小子!那個你快解決了!”

應慎言對著兩人放了個快雪時晴,大喊一聲讓唐清急忙反應過來。他伸手先甩了個暗器過去,重新纏上那個弓弩手打鬥起來。雖然唐清這次下手異常得兇,那人竟不知怎麽的找個機會就要對應慎言放箭。最後他終於死在唐清腳下的時候,正是分神看了一眼對面,弓還沒待搭上手便被飛刀紮穿了喉嚨。應慎言那邊也來來回回拼了一陣子,唐清站在旁邊連著放了兩個追命箭,這一人也吐著血倒在地上了。

唐清只看了一眼,就返回身去把楓樹下埋著的小竹管挖出來,放在手裏兩下碾碎了。應慎言慢慢踱著步子走到他旁邊,坐到樹下把筆收好,擡頭斜眼看著唐清問道:“我到底是來幫你遞消息的,還是來幫你殺人的?”

唐清把手裏的碎片扔掉,也靠著樹幹坐下,老老實實地回答:“遞消息是假的,但是我之前也不能確定他們真的會跟來,試一試而已。”然後想了想,臉色又沈了幾分,“最近被盯得很緊,各處都不好下手……好在這麽一折騰,他們倒不怎麽跟著葉雲濤了。”

應慎言聽著這話裏似乎是有自己跟著折騰都是為了葉雲濤的意思,便沒好氣地哼了兩聲。“大半夜的吹著冷風跑這麽遠來殺人,我開始後悔答應你們了。”

“不好意思,應先生……下次我一定找個近便的地方。”

唐清認認真真地看著他說,半邊臉上毫無表情。應慎言反被他逗笑了,“那也別再鬧到我家門口去!哎,說到那個藏劍小子,這本該是天策和藏劍的事,你卻怎麽跟他到一塊兒去的?”

“半年多之前,我接了一個懸賞的任務,做完了去拿錢的時候遇到葉雲濤的,他就是懸賞人。”

“哦,原來你們是做任務認識的。”應慎言點點頭,這方式還真適合唐清。

“後來我又連續拿了兩次懸賞,出錢的也都是他。”

“哈哈,你這是專門挑他的任務做嗎?”應慎言笑著想打趣唐清一句,沒想到他認真地點了點頭,“是啊,他的懸賞錢最多了。”

……是為了人家的錢啊,嘖嘖,真薄情。應慎言把後面的話憋在心裏。

“那時候我和歡歡剛到長安,很需要錢,多虧了葉雲濤的那幾個懸賞,我很快就把錢攢夠了。”

“你攢錢幹什麽?”

“給歡歡買了一把摧山弩。”

應慎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乙逸筆,心裏第一個念頭便是永遠不想跟唐歡一起下戰場。

“應先生,那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唐清見他不再說話,自己開口說道。應慎言像是知道要有這麽一場似的,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略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唐清問他:“應先生,你一向這麽……吸引敵人註意嗎?”

在荒宅門口第一次見應慎言跟人交手,就是四個人一齊撲向他一個。那時候雖然唐歡憤憤不平,但唐清想,是因為應慎言先發了技能暴露自己,都沖著他打倒也不奇怪了。而這次兩人一同對上敵人,唐清下手又是一貫兇狠,竟然還能讓人不顧自己死活屢屢分神去打應慎言,他嚴肅地想,這些事情好像不太對,是哪裏不太對呢?

應慎言擺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自己抓了一把頭發,說:“沒錯,我就是這樣。”

“這個吧,咳,跟阿初有點關系……”他也沒等唐清繼續問,自己就往下說了:“啊就是我師弟。他單修離經的,根本不會打架,小時候谷裏的師父們有很多任務交給我們做,他采藥煉丹都沒問題,但遇上追個鹿啊打個猴子什麽的,他不是被鹿踢兩腳就是被猴子抓破臉……那就只有我幫他打啦?從打這些小動物到後來組個團打人,為了不讓敵人有機會沖他去,我就在前面拼命吸引註意,久而久之……我就是什麽也不幹,他們也會沖我來了。習慣了就好,反正我是沒什麽所謂的。”

唐清沈默了。不好,他心想,難道我拉入夥的萬花竟然不是個治療?

“……哎,你很有意見?”應慎言斜斜看他一眼。

不知道該怎麽說……唐清心裏轉過好幾個念頭,最後只說了一句最無關緊要的,“哦,怪不得夏大夫看起來有點呆……”

“餵,你這小子怎麽說話的!”應慎言眉頭一皺,敢這麽肆無忌憚地說師弟壞話,這唐門小子真是欠修理!

“我不是說他不好,”唐清反應過來,連忙搖搖頭解釋著,“夏大夫人很好的,有點呆的樣子也很好……葉雲濤也很呆!”

應慎言哼了一聲,“誰跟他比?我師弟從小聰明可愛,斯文儒雅,七歲就會作詩,十歲就能給人看病,不會打架又怎麽樣,像原來那個天策的熊孩子似的,整天就知道在別人屋門口喊著要跟人單挑,有什麽出息!”

“……。”天策,唐清聽了半天終於抓住一個熟悉點的名詞,但卻是完全找不到重點。應慎言好似已經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一手支在膝蓋上托著下巴,一邊聲情並茂地講下去:“嗯,雖然不該這麽說……但我現在想想,還是覺得那個小天策太煩了!他第一次見到阿初就非要喊著跟他打一場,阿初哪裏會打架?被他纏了好久,第二天又遇上,就纏著阿初要跟他采藥去……哎,所以說脾氣太好就是不行,鬧得後來阿初走到哪兒都有這個麻煩跟著!”

那個時候,天策府的李飛揚的確是最惹應慎言煩心的人了。

這個十一歲的小毛孩本來是跟著自己師父來萬花谷訪友,順帶小住幾天。精力旺盛的小孩子第一次見到花繁似錦綠草如茵的谷中景色,當即甩開師父沿著小路撒歡去了。看夠了花草和漂亮師姐,李飛揚想起師父說過,萬花的弟子都很厲害,便起了念頭躍躍欲試地要找個人來比試一番。但可惜的是他藏在花海裏左等右等,等來的是單修離經的杏林弟子夏秉初。這個小萬花不僅不願意和他打架,還笑瞇瞇地問他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的,東都好不好玩,和萬花谷比哪個更好看。李飛揚不知不覺就跟夏秉初並著肩在花海裏聊了大半個下午,等要回去時,他樂呵呵地跟在夏秉初後面一路走到他住的地方,然後就被應慎言毫不留情地趕出門去了。

“這哪裏來的野孩子,一身的灰!阿初你快去洗洗,不要被他蹭上了。”

那時候應慎言也還小,說話並不怎麽註意。

“可是我都蹭了他半天啦!”

那時候李飛揚也不知道這位看起來很兇的大哥哥對他……是真的很兇,他直接就這麽說了。

應慎言當即就想揍他,但兩人一看就差著好幾歲,以大欺小必定不是萬花弟子的作風。夏秉初趕緊在中間調停,李飛揚才終於沒有實現找個萬花比試一場的願望。當天晚上還是小天策的師父來接走他,雖然他百般不情願——讓應慎言憤怒的是,自己乖巧的師弟,竟然好像也不太情願。

而讓應慎言更憤怒的是,從第二天開始,李飛揚和夏秉初就突然好得不得了了。

“阿初一直都很乖的,結果就是那幾年被這個熊孩子帶壞了!”

應慎言越說越來勁,唐清沈默不語坐在一旁。他想,什麽時候才能回去呢?

他又想,應先生果然是很啰嗦的,不然怎麽能寫出書來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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