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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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那小唐門蹭蹭幾步就跳到應慎言面前,“你在墻邊藏好了幹嘛要出來!你一個萬花哎!為什麽他們都沖著你打啊!我的機關機關機關一個都沒用上!”

女孩子聲音尖利,在夜半荒野的寂靜裏聽起來分外刺耳。應慎言皺著眉頭堪堪往後退了一步,手中的筆都不自覺地提了提,唐清急忙跑過來拉住小唐門的胳膊,“歡歡,不要喊,小心他們還有追兵。”

“唔,有人追上來就留給他接著打咯……”唐歡立馬放低了聲音,嫌棄地瞪了應慎言一眼。

是了,應慎言心想,長安城真是了不得,連個賣燒雞的小姑娘都是唐門臥底。

平定叛亂之後,已經過了八年。但太平盛世,終究是回不去了。

這件事最初,是因為天策府的一個軍爺,在幾乎每日例行的跟神策軍叫陣互罵時,突然發覺哪裏有些不對勁。而當時與這個軍爺交好的一個藏劍弟子也在洛陽,兩人相約著要去探查一些小事——他們都正當驕傲恣肆的年紀,在東都的稀薄日光下從不知畏懼。而那些小事本來真的很小,大概無非是又能抓住神策軍的什麽把柄好好嘲笑一番之類——但是在某個漆黑夜晚,他們突然被不知道是什麽派別的殺手襲擊,兩個人一同死了。

——應慎言聽唐清言辭簡潔地把這段前情講完之後,自己加工擴寫成了以上的模樣。

月光暗淡地照在荒宅門前。唐歡抱著千機匣坐在一邊的大石頭上,指揮機關小豬“哼哧哼哧”地在不遠處撿著沒用上的那些機關。應慎言和唐清悄聲地說著話,“天策府和藏劍山莊必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們追查到是什麽人幹的嗎?真的是神策?”

唐清點點頭。

“……不能說?”

“……。”唐清猶豫了一下,“是外面的人。神策軍中有人與他們勾結,但時間還不長,一直都很謹慎的,不知道怎麽就讓那個天策生疑了。那些人慌了,讓潛藏在東都的殺手幹的。”

應慎言一楞,然後竟輕輕地笑了,“傻子,竟然一下得罪兩個。”

外面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這個代稱只有一個意思,就是藩鎮。

節度使的勢力坐大,早已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叛亂之後的幾年,長安皇室對外地藩鎮勢力一直用小心翼翼的態度僵持著關系,不想忍卻又不敢打,只是生怕哪一關節上出了差錯,覆水難收。好在幾個勢力大的節度使之間也是互相抗衡,誰都不肯退讓,但也誰都不肯再往前一步。所以如果東都已經出現了外地藩鎮潛藏的人,更別提還跟禁軍有聯系,這事情便更加嚴重起來,不是天策府或者藏劍山莊殺進神策揪出兇手就能解決的了。

“那麽那個跟你一起的小子,是他們藏劍山莊派來處理這事的嗎?”

“天策和藏劍都派出了不少人,在外地有,在東都有,在長安也有。葉雲濤……是這段時間負責收集和傳遞消息的。這些人現在相當謹慎,神策軍中到底有多少人跟外面有聯系,他們到底想做什麽事,現在我們都不是很清楚。上面的意思也是先暗中調查,不要打草驚蛇,但是……”

唐清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種為難的表情。應慎言心想,都被人追著砍了,再說什麽不要打草驚蛇,也太大言不慚了。“哦,對了,是那個藏劍小子吧?他不是跟幾個‘劫道的’打了一架?”

“……不怪他,本來應該是我去的。”唐清搖搖頭,“他根本……嗯,就不知道什麽叫做‘暗中調查’。”

應慎言驚訝地看了看唐清,這一句玩笑意味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也是一本正經的。“好吧,那你們自己小心,下次再別跑到我家門口打架了,會吵到我師弟。”

“嗯,我知道了。”唐清點點頭,但他下一句話讓應慎言更吃驚了,“應先生,你願不願意幫我們?”

“為什麽?!”

應慎言和唐歡一起喊了起來。小姑娘甩著高高的馬尾辮跑過來,“不要他幫!他是個萬花,打起架來慢吞吞的!師兄,我幫你就行了!”

唐清的臉上雖然一貫面無表情,但對著小師妹的時候就好像柔和得多了,“歡歡,不要喊。這段時間裏葉雲濤被盯上,不敢輕易動作,我們的處境很不利。應先生的身手你也看見了,相當利落。而且你說他經常在茶館裏出入,那裏人多混雜,有什麽消息從那裏轉手,也最不易被發現。我覺得,如果應先生願意幫我們,真是再好不過了。”

……好你個唐門小子!

應慎言看著唐清說完後就直直盯著自己,一時竟接不上話來。這孩子看著不言不語,心裏倒是早把什麽都想好了。這一通分析得頭頭是道,是既想讓他當殺手,又想讓他傳消息啊。唐歡倒是撇撇嘴,“萬花都慢吞吞的……”

“那是江湖謠傳!”應慎言這次反應得很快。

不,唐清心想,一般的萬花的確很慢,你才像是……江湖謠傳。

應慎言看著唐門弟子堅毅的表情,還是搖了搖頭,“我幫你們,也要大半夜地在外面被藩鎮的殺手追著砍?真不劃算啊!”

“剛才那不是藩鎮的殺手,”唐清臉色一沈,“大概是……史朝義的舊部。”

這便是應慎言都沒想到的了。藩鎮勢力勾結叛黨餘孽,東都又有神策軍做內應,“叛黨麽……叛黨……”他低著頭,一手狠狠拍在了唐清的肩膀上,瞇著眼睛輕輕笑起來,“好,我幹。”

唐清點點頭,也笑了。

而等應慎言轉身回去自家荒宅之後,唐清拉著唐歡也往城門邊走,這個時候翻墻進城對唐門弟子來說並不困難。唐歡一路上還在嘟嘟囔囔地表達對應慎言搶走了敵人註意力的不滿,唐清倒是安慰她說:“他們註意力在應先生身上,你就可以從旁邊發暗器,這麽配合不是正好?”

“嗯可是我的機關……算了,哼,下次賣他一只最瘦的燒雞!”

“歡歡你……”唐清無奈,只得轉開話題,“說起來,應先生經常去茶館,都幹什麽呢?”

“他啊,他是寫書的!”唐歡笑著說。“不過寫的都好老套,我覺得沒人會喜歡看的啦!”

“……寫的什麽書?”

“嗯……最常寫一個女子和一個道士的故事,最後都是道士負了女子,悲劇結尾。啊他寫的書都題‘紫芍藥’這個名字,像個姑娘似的!”唐歡嘲笑道,“他一開始還不讓我看他寫的什麽呢,不過我騙他說我不識字,他就不管啦,嘻嘻!”

今天晚上第二次,唐清臉上罕見地出現了更加為難的表情,他甚至停下腳步在城門外站了一會兒。他心裏一時閃過好多個念頭,但沒有一個是正經的。唐清最後想,算了,我還是當做什麽都沒聽見吧。

而應慎言對此一無所知。他摸黑進了屋子,聽到夏秉初還是睡得很熟,稍稍放了心,然後又點上蠟燭,在書案前坐下來。應慎言對著新鋪開的白紙發了會兒呆,最後研墨提筆,重新開始寫了另一個故事。

唐清翻進葉雲濤房間的時候,不出意外地看見他又在燈下捧著書用功。

“小唐!”看書的人高高興興地站起來,“我都好幾天沒看見你了!”

發現葉雲濤被盯梢之後,唐清便不在這家客棧住了。藏劍弟子現在正努力偽裝成一個出門游山玩水的大少爺,與外面的聯系都落在了唐清和臨時被找來幫忙的唐歡身上。葉雲濤天天閑著在長安城裏逛,對“紫芍藥”寫的書更是上心了,專門挑了幾本自己最喜歡的,反反覆覆地看。唐清盡量不去回憶剛才小師妹帶給他的最後一個消息,嚴肅地把今晚的事先講給葉雲濤聽。知道應慎言答應幫忙,葉雲濤雖然高興減了唐清的負擔,但想起那個萬花高深莫測的表情,心裏還是有點嘀咕。“他可靠嗎?別把我們賣了啊!”

“歡歡之前已經觀察他一段時間了,跟外面的人肯定是沒有接觸的。”

“打架厲害?”

“不差。”

能讓唐清評價“不差”的,葉雲濤也就明白不必再問了。他頂著一臉慘兮兮不如意的表情哀嘆著:“唉,你們都有事做了,就剩我閑著在客棧裏長毛……”

“你沒出去?”

“我又不是夏大夫,長安城早逛了好幾遍,天天出去也沒意思。”葉雲濤郁悶地說,“我今天一直在看紫芍藥之前寫的那本書……我跟你說啊小唐,這個故事好慘呢!”

“呃……”唐清有點後悔之前問的話,但葉雲濤已經拉著他開始興致勃勃地講起來:“是說有一個道士,初次來到秦嶺山中,遇見一個采藥的女子,兩人相談了許久,道士對她一見鐘情——哎說起來紫姑娘還真喜歡這種情節——但是那女子對道士卻只是朋友之誼,道士不甘,想了好多辦法要討那女子的歡心……”

葉雲濤說到這裏,暗暗瞥了唐清一眼。“啊,但是那個女子還是不動心。後來,道士發現,原來那女子心中一直喜歡自己的師兄,但她那師兄外出雲游,很久都沒有回來了。這個道士因嫉生恨,編造了許多師兄的壞話講給女子聽。那女子一開始是不信的,但後來慢慢地猶豫起來。這個時候她的師兄回來了,道士為了不被拆穿,竟在師兄回家的路上偷襲他,結果正好被趕來的女子看到,陰差陽錯之下,道士一劍刺死了這個女子,她臨死之前還怒斥這個惡毒的道士!她的師兄後來殺了道士報仇,但是人死不能覆生,師兄後來也孤獨終老……”

雖然好像是個不一樣的故事,但莫名覺得哪裏很熟悉呢,唐清心想。葉雲濤講了這一遍後自己也唏噓起來,“這個道士是太可惡了!但是想想……他也挺可憐的,畢竟他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這種痛苦,誰都受不了啊!你說是吧,小唐?”

葉雲濤眼神亮閃閃地盯著唐清,一點也不掩蓋急於想要他回答的表情。但唐清竟真的認認真真琢磨起這個問題來,過了一會兒才說:“他若喜歡別人,自然要尊重別人的意願。兩情相悅固然好,但一旦不如意,就只憑著自己‘喜歡’而行事,甚至傷害無辜的人,這一點也不值得可憐啊。”

燭火照著唐清一本正經的表情,他說完後自己還點了點頭,“嗯,我是這麽想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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