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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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應慎言進屋來,走到書案前去撥亮了蠟燭,然後退回來坐在對面的床鋪上,一言不發地看著正舒舒服服躺在夏秉初床上的葉雲濤。

藏劍弟子脫掉了明晃晃又沾著血的制服,身上穿著應慎言最後一套幹凈的裏衣。他來時倚在門邊蒼白著臉的樣子把夏秉初嚇了一跳,急忙忙把人拉進來,看他捂著側腹不放手,還以為是內臟受了傷,趕緊小心地讓他躺在床上。應慎言去幫著燒熱水拿藥粉,忙忙碌碌一陣子,夏秉初才發現,葉雲濤只在肩上和腰側受了一下刀傷。大概是找來這裏用的時間太久,雖傷不重,但流了不少血,所以人看起來才那麽虛弱。夏秉初放了心,熟練地幫他清理傷口,上了藥又包紮好。葉雲濤雖然臉色還有些難看,但精神勁兒倒恢覆地挺快,笑嘻嘻地又是謝大夫,又是擔心小唐,嘴上嘮叨個不停。夏秉初說他失血多了,最好還是吃幾服藥補補,正好他也有從萬花谷帶來的藥材,撿了幾樣就去竈間煎藥了。應慎言本在那邊幫他,過了一會兒又轉回來,葉雲濤見有人來跟他說話了,便掙紮了幾下想坐起來。應慎言擺擺手,輕聲道:“你別動,躺著吧。”

桌上的燭光只照著他的半張臉,另一邊藏在陰影裏,看上去有幾分兇。應慎言披著頭發,只松松地在背後紮了一下,身子稍稍向前傾著,眼神盯著葉雲濤的臉,也不說話。葉雲濤躺了一會兒就覺得不自在,訕訕地開口問:“呃,應先生——”

“你說,遇上有人劫道,打了一架才受的傷……是真的嗎?”

應慎言面無表情,聲音很輕,聽得葉雲濤心裏毛毛的。夏秉初當然已經問過他是怎麽挨了這兩刀,他自己說是出城辦事回來晚了,想在城外找個住處,結果遇上了劫道的。藏劍弟子個個看上去都是有錢人,葉雲濤跟他們打起來,砍倒了幾個賊,自己也受了傷。幸虧白天時遇上夏秉初問了醫館的位置,不過找過來還是花了點工夫,大夫開在這裏也太偏僻了,為什麽不在城裏的熱鬧市坊買間鋪子,保證生意興隆——

“遇上了幾個人?”

應慎言不待他回答,又輕聲問道。葉雲濤這次倒說得很快,“啊,就兩個人。”

“哦,兩個毛賊都打不過,還受了傷。藏劍山莊派你出來辦事,是太放心呢,還是其他人,比你更不如?”

葉雲濤聞說一下子瞪圓了眼睛,差點就要從床上跳起來,腰上的傷口被他扯倒了,嘶嘶作痛。應慎言的語氣輕柔,僅僅在嘴角含了一抹笑,盯著葉雲濤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本來蒼白的臉硬是生生給憋的通紅。他又湊近了一點,輕聲說:“小藏劍,給你治傷,沒關系。但是若扯上什麽別的事,趁早……都離我師弟遠一點。”

然後應慎言坐回對面的床鋪,沒等吃了一驚的葉雲濤說話,夏秉初就從外面進來了。

“快把這個喝了,”萬花大夫端給葉雲濤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並沒註意到屋子裏頗有點怪異的氣氛。葉雲濤一時猜不透還應慎言這似真似假的幾句話,便也不開口,只默默低著頭把藥喝了,謝過大夫。這一夜折騰了許久,最後夏秉初的床還是讓葉雲濤躺著,自己和應慎言擠著睡了。第二天一早,因為記掛著唐清,葉雲濤連早飯都不想吃,便喊著要回客棧去。他傷得不重,的確沒什麽大礙,夏秉初也想去看看唐清,就和葉雲濤一道走了。應慎言又懶洋洋地在床上賴了一會兒,爬起來洗漱完畢,自己也慢慢晃著進城,又在茶館裏坐下了。上午時候還算早,茶館裏除了幾個熟客在,人並不多,掌櫃的也閑著坐在那裏打瞌睡。應慎言叫了五個包子一碗粗茶,從懷裏摸出紙筆,趴在桌上塗塗改改昨晚寫完的一部分內容。長安城裏日光正好,門外走馬行人一路吵嚷,漸漸地熱鬧起來。應慎言這裏正寫到一對有情人分別,拿不準是繼續按慣例讓女子死掉,還是接受不同意見,折騰一下道士。斟酌了一會兒,擡頭看看茶館裏人也多起來,從門口走進一個穿翠綠衫子的姑娘,個頭小巧,手裏挎著一個竹籃,過來正好坐在應慎言身邊,開口向掌櫃的笑道:“伯伯,今天的燒雞可肥啦,你不留下幾只?”

那姑娘過來時,應慎言就聞著她的籃子裏一陣陣的香味。這時心想,哎呀,果然是燒雞。掌櫃的聽見,忙從後面轉出來,掀開籃子上蓋著的白布,眉開眼笑地說:“還真不錯!歡妹子,給我留三只吧!”

“哦喲,客人這麽多,就要三只啊?我看五只都不夠呢!伯伯你就多拿些了,我給你算便宜點!”

“我這是茶館,客人多,哪個在我這裏吃燒雞啊,我是想自己留著吃呢!就三只了,給我挑個兒大的……”

“怎麽會沒人吃嘛!哎,這位大哥,”歡妹轉頭對著應慎言,“我阿爹的燒雞可是長安城裏頂好的,不來一只嘗嘗啊?”

“嗯……那來一只吧。”

應慎言從剛才起就悄悄算著錢袋裏還剩幾文錢,算來算去不如伸頭往歡妹籃子裏瞧了瞧,一下就狠狠心買了一只。掌櫃的沒想到還真有在這茶館裏吃燒雞的客人,歡妹便趁機又多賣出去幾只。小姑娘笑得眉眼彎彎,邊拿著油紙給掌櫃的包好,邊脆生生地對他說:“我過來的時候,劉府上的阿嬸跟我訂了五只燒雞,說預備後天席上用的。伯伯,你知道嗎,”她突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劉府擺的什麽席?”

“……不知道。”

“他家二少爺娶親啦!”

“哎?這可怎麽說的?我們這兒怎麽都不知道啊?”

“嘻,當然不會讓你們知道啦!”歡妹笑得特別得意,“這個二少爺娶了個瑞香樓的姑娘,為她跟家了鬧了一年多,把劉老爺氣個半死!這下好歹娶了,我看,劉老爺還是嫌丟人,街坊鄰裏都沒讓知道,只把親戚請幾桌席,嘖嘖,這姑娘,進了門也不會有什麽好處!”

歡妹說到最後一句,臉上冷冷的神色竟不像個年輕姑娘。掌櫃的卻還故意逗她道:“聽聽這說的!自己還不是也想找個劉少爺這樣有錢的——”

“呸!”歡妹跳起來,“有錢有什麽了不起!我才不要呢!”

“啊,是是是……”

掌櫃的轉身去給歡妹算錢,小姑娘跟在後面還說著“哎對了劉府的事你可別告訴別人喲”。剩下應慎言還坐在那裏,出神地顧盯著擺在桌上的燒雞。他心想,哎,這個故事好像還挺不錯的啊。

“啊小唐對不起啊!我昨天回城的時候太晚了,就在夏大夫那裏睡了一夜,你沒擔心我吧哈哈!”

唐清一開門,葉雲濤黃澄澄的衣服就閃得人眼暈。

來的路上葉雲濤一直提醒著夏秉初,不要跟唐清說他受傷的事情。夏秉初只以為是怕人擔心,也就答應了。唐清的腿傷已經好了大半,站立走路都沒有問題,他在門口上下審視了葉雲濤一番,帶著半張面具的臉上波瀾不驚,最後只點點頭,“嗯。”

兩人進了屋,看見桌上還擺著早飯,像是算好了葉雲濤要回來似的。唐清請夏秉初坐下,指指一碗粥兩個饅頭,“夏大夫先吃,讓他自己再去買。”

“啊我——”

“沒事沒事,夏大夫你忙了大半夜了,你快吃!我讓店裏再送一份上來!”

葉雲濤忙催夏秉初坐著,自己要開門去叫。唐清開口說:“你也坐著吧,我去。”

“咦,小唐……”葉雲濤轉頭盯著他,神情古怪,突然卻又高高興興地在夏秉初身邊坐下,“好啊!”

唐清便往門口走,過來時似不經意地擦過葉雲濤身邊,一手猛地按上他的肩膀,“葉雲濤,你——想吃什麽?”

吃……吃痛啊!葉雲濤一下子疼得臉都白了,靠在桌上哼哼地喊疼,“你……你怎麽找的這麽準!哎先放手!放手啊小唐!我認錯……行不?”

唐清松了手,盯著他問:“怎麽回事?”

“呃……遇上劫道的。”

“幾個人?”

“……兩個。”

“被搶了東西?”

“沒有!”

葉雲濤最後一句倒是答得很有氣勢,只是一直側著頭趴在桌子上不起來,還嘟囔了幾句聽不清的話。唐清站在旁邊搖搖頭,又搖了搖頭,末了只彎彎嘴角,“唉。”

然後他出門去了。葉雲濤還沮喪地趴著,才看見從剛才開始一句話沒說的夏秉初,忙直起身子來,“呃,小唐他其實——”

“你們這樣真好。”夏秉初坐在他對面,臉上的表情特別溫和,日光透過窗子照得一室燦爛。

葉雲濤一楞,然後嘿嘿地笑了。

真好。夏秉初在心裏又重覆了一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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